第73节:最后的巫歌(73)
妈绥痛苦不堪,对陶九香说:“妈,都是我不好,把那癫女子得罪了,弄得
家里鸡犬不宁。”
陶九香盯住他,问:“你欺负她了?”
“没有,没有欺负,我要是说谎,挨五百满雷!”妈绥急得结巴起来。
“没有就不要乱说!不做亏心事,前门后门打开,你照样睡觉!”陶九香斩
钉截铁道。
妈绥还是睡不着,天色还没亮,他起来撒尿,听见朝门被拍得很响:“黎老
伯开门。”山林寂静,报难的团丁用一种吓人的声音喊道,“神兵把黎团总杀了
……”
“啊,该死的!”陶九香惊慌失措,骂声和眼泪一起迸发,从黎爹柱身边坐
起来,赤脚奔了出去。
是孙福开的门。
“团总中了神兵的埋伏。”团丁裹着团冷风进来,望着孙福身后的陶九香,
悲痛欲绝地说,“弟兄们被杀死大半……”
妈绥裹着裤腰走出堂屋,急促地叫了声:“什么……!”
陶九香差点晕过去,口中发出一声哀号。
团丁跟着号两声,又停下来,道:“团总还有气,人已背到金家院子,崔四
去叫夏梯玛了。”
“去碉楼喊金妹。”陶九香一听,止住眼泪,吩咐痛哭不止的妈绥,“和你
大嫂马上去,带点银子。”
虽是初秋,屋里却已经像冬天了。“妈武,妈貉……”人事不省的黎爹柱迷
迷糊糊地呼唤,眼皮动了一下,张开嘴,很受惊吓的样子,舌头慢慢地往外伸。
“拐了拐了,妈武还活着,老巴子,你不要听拐了。”陶九香着急地凑上去,
用手使劲向上扳男人的下巴,怎么也扳不动,黎爹柱绝望地张开牙床,舌头伸得
更出来了。陶九香面容骤变,搂着男人的头大哭,对看不见的索魂冤家骂骂咧咧
:“黎家没有亏待你,你跑来凑热闹干啥?找你相好蒋耳毛去,你不是想嫁给他
吗?”她泪如雨下地斥责。
黎爹柱一个劲地向上翻白眼,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往外拉他的舌头,舌根好像
要被拉断一样。他想叫回妈武,却看见很多老友旧朋在面前转来转去,神也有,
鬼也有,人也有,急忙上前招呼,舌头奇迹般地一会儿伸出来,一会儿缩回去。
他痛苦不堪,反反复复地吞吐着舌头,突然间憋足力气,冲满屋哭声义无反顾地
一别脑袋,做完这个抗议动作,五十六岁的黎爹柱带着对长子的牵挂,随门外的
冷风,追寻黎家的列祖列宗去了,时间大约在黄昏时分。
陶九香和妈绥惊慌不已,呼天抢地,想唤回黎爹柱没有走远的灵魂。突然,
从西北角的树林里,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而又低沉的“嗷呜——”,震天动地,
十条撵山狗狂吠不已,群山肃穆,落叶旋舞。陶九香想起听过的关于黎家的全部
神话,心里一愣,又悲又惊,放声大哭,在男人脸上盖了三张稻草纸,脚下放一
碗荷包蛋饭,一双筷子,点上一炷香,叫妈绥到朝门外放鞭炮,孙福去请夏七发。
“回来的时候,”孙福噙着一泡泪水,问,“去不去请王道长?”
“不!”涕泗交流的陶九香瞪着大眼,坚决地说,“请老梯玛来送,我家祖
上老人都是梯玛送的,在那边好得很!”
但大家听到了刚才那个声音,心里害怕,不肯出门,陶九香把家里那根背橛
树杈子递给孙福,重复着夏七发当年的交代:“老巴子不喜欢这个,见了倒绒,
竖不起毛来。”
孙福磨蹭了一会儿,壮起胆子出门牵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道:“刚才
说崔四去叫梯玛了,夏七发肯定在花椒湾……”
陶九香道:“那你先到金家院子,等老梯玛救下妈武,再请他来,妈绥留下。”
妈绥哭着吩咐团丁:“你去碉楼叫我大嫂。”边说边往竹竿上挂鞭炮,掏出
难得使用的洋火,站在朝门屋檐下,正要动手划燃,突然一抬头,看见一只老巴
子,从距他八十米的树林中逡巡而来,那被传说神化了的脸上,高贵的“王”字
和残酷的白毛斑现得清清楚楚,吓得掉头就往屋里跑:“妈妈,”他慌慌张张叫
道,“老巴子,来了个老巴子……”
陶九香听见二儿子惊叫,止住悲伤奔出门,但是什么也没看见,她心跳地问
:“哪有老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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