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最后的巫歌(74)
妈绥结结巴巴地说：“往那边走的……扬长而去……你闻嘛。”
陶九香走入树林，前转后转，果然看见一串巨大的梅花脚印压在倒伏的茅草
上，空气里有股腥臊味。她战战兢兢，脸色大变，却没吭声，回到屋檐掏出火镰，
引燃鞭炮信子。
“妈呀，你想把老巴子引来？”妈绥硬着头皮举起竹竿，诧异地问。
“老巴子过个路，它不喜欢火炮，绝对不得转来。”陶九香道。
妈绥无法，豁出命去放炮。
火炮噼噼啪啪炸响，向山野宣告一个阳间生命的结束。
呆在碉楼里的金氏也听到了虎啸，正惊讶疑惑，鬼哭狼嚎的团丁撞进门来报
丧：“呜——太太，伯娘叫你去，老伯过世了。”
“啊？”金氏失手松开女儿。她知道公公被腿上的毒疮折磨，但不信会死人，
站起身来忙往外走，不理会永玉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叫唤：“妈妈，过世是什么
意思？”她一边走，一边心惊胆战地问：“妈武呢？回来没？”
“黎团总，呜呜，”团丁的声音让人毛发倒竖：“被神兵杀了……”
院宅的鞭炮声证明了一切，金氏的世界在那一刻崩溃。眼泪呀，山里女人这
时只有眼泪。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院里的，和陶九香抱头痛哭，最后在女用
冉氏的搀扶下上了马，跟孙福一起赶往花椒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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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没有散，主仆二人赶着山路，只听周围有声音在响，也不知是什么东
西，孙福紧张地握着背橛树杈子，金氏哭哭啼啼跟在他身后。这女人既为黎爹柱
的猝死悲恸，又担心男人的伤势，反倒没有工夫害怕，人马不歇走到中午，到达
金家院子。
妈武肚脐到后脊椎骨交叉处的魂魄已离他而去了，一上午，夏七发都在气势
汹汹地发兵追魂。他把背来的一个土陶罐放在金家门口，把弯牛角插在堂屋的木
柱上，从麂皮袋里掏出草药，给一动不动的妈武嘴里含上十步还阳，伤口敷上九
死还阳，然后又摸出几种名称不同的还阳草，叫金老娘拿去煎水。金老娘知道梯
玛给的不是等闲之物，那些奇根异草，平时多有神鸟守护，采药人从岩上用绳索
下吊时，神鸟立即用利喙啄断绳索使采药人坠岩身亡，不管是药农还是梯玛，都
要在高岩峭壁间，听得见水响又看不见水的地方采掘，十分艰难凶险，像捧珍宝
一样捧进三脚上的鼎罐。
做完这一切，父子俩换上法衣，一人烧纸念咒，一人吹角发兵，率兵进入另
一个世界。
青烟袅袅，香烛摇曳。
“请来野猪一对，发兵去！”夏七发走起术步，挽动手掌，变化出种种招式。
“家猪一双啊，发兵——去！十万猛将啊，发兵——去！八大金刚，发兵——去！
去啊！人界没有——天界找，天界没有——地界寻，飞过去，飞过去，发兵——
去，追魂——去！”
他带来的鬼兵鬼将，都装在那个土陶罐里，就为这个陶罐，老梯玛必须亲自
前来。祖师规矩，师傅临终才能将掌握的兵权交给衣钵传人。现在，夏良现是唤
不动那些雄兵猛将的。
金绍三夫妇知道夏家父子走了一夜的路，饿着肚子干仗，一定很累，但妈武
一条命吊在半空中，容不得耽搁，俩人焦急万分，紧张地看着老梯玛铺天盖地发
命令，指挥只有他自己才看得见的兵，在没有硝烟的战场同无常斗智斗勇斗狠，
夺回妈武的生魂。
一个灯盏似月圆，照亮三界及大千。夏七发神游天地，全力以赴，累得骨头
散架，鼻息微弱的妈武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药水端来。”老梯玛深深地叹了口气。
金老娘端来半碗神草煎出的水，正遇上金氏和孙福拴马进屋。
“妈武！”金氏泣不成声，向浑身血迹的男人扑过去，“怎么被打成这样？”
听见亲人的呼唤和哭号，妈武抬了抬眼皮，瞳孔失神地扫过媳妇的脸，嘴唇
抖了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醒了，”金老娘忙把药水递到金氏手里，道，“喂一点。”
金氏接过药碗，抹抹泪，舀了小半勺，轻轻伸进妈武微微张开的嘴里，一双
泪眼望着他，说：“吞进去，吞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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