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最后的巫歌(75)
妈武眼睛没转，嘴唇动了动，吮住一些药水。
一屋人围了上去。
夏家父子松口气，走到门边一个烧纸念咒，一个吹角收兵。
“老梯玛！”金绍三在夏七发跟前小声道，“把您和小梯玛饿坏了，来吃一
点东西。”
“好好。”夏七发不慌不忙地说。
“饿了的兄弟，轮流来吃饭。”金绍三对悲伤沮丧守在屋里的团丁和黎家长
工孙福说。
脸色异样的孙福忙跟进灶房。
金绍三端上饭菜，和他们一起果腹。
“辛苦两位梯玛了。”他担心地问，“我家女婿，多时可以吃饭啊？”
老梯玛平静道：“过两三天，吃软一点的东西。”
金绍三感激地说：“梯玛真是神仙啊！”
夏七发沉思道：“阎君虽然放了他，彭家族人不会放过他，以后再有什么事，
恐怕我也无能为力了。”
“啊？”金绍三端着碗的手抖了起来。
夏七发心情沉重地说：“杀人不该偿命？”
崔四一听，也慌了神，他问：“神兵打死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还不够数？”
“谁打死了彭玉举？”夏七发问。
“黎团总，难道他们非要杀黎团总？”崔四恐惧地放下筷子。
“乡上总要给妈武做主！”金绍三惊惶地说。
夏七发道：“衙门总是先治昏官，后惩刁民。”
“谁给我家团总女婿出个主意啊？”金绍三脸上流下泪来。
另一个团丁两眼发直道：“他们抢稻子忙不赢，这几天可能顾不上。”
“呜呜，”到了金家一直双唇紧闭的孙福，突然哀号道，“我到底几时说啊？”
夏七发问：“你有什么事？”
孙福哭着说：“听到妈武被杀，老东家就咽气了，伯娘还等着老梯玛去更古
坪送灵哩。”
“啊呀亲家！……”金绍三大惊失色。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崔四脸色惨白，道：“不许在团总面前说啊！”
夏七发盯住孙福，没有出声，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和忧虑。他站起身，默默走
出去，来到妈武床边，看着刚刚吮完药水的黎家长子。虽然一天一宿没合眼，他
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
“给弟兄们……做一场法事……”妈武面无人色，双目紧闭，声音像蛛网一
样细。这个时候，大家原本应该围着火堆吃新谷子的，谁知弄出这么多人命，十
几个团丁说没就没了。按黄水风俗，恶死的尸体不能运回家，更不能进入族人墓
地，妈武极度不安，怕惨遭杀害的阴魂埋怨，让花椒湾和黎家不得安宁，希望他
们安息或者离开，充满了痛苦和矛盾。
“这就请梯玛，”金氏明白妈武的心思，忍住泪在他耳边道，“定个时间。”
她难过啊，想起黎爹柱还停在院宅，又不能告诉妈武，心都碎了。
夏良现挨近夏七发，小声道：“这伤重呢，爸爸明天再去更古坪。”
老梯玛不易察觉地点点头。第二天一早，他把麂皮袋取给儿子，轻轻交代几
句，叫孙福背上法器，不声不响出了院门。
“我缓两天来。”金绍三在他身后哽咽。
老梯玛去了更古坪，金氏和夏良现商量后，通知家属抬尸，把死去的十几个
团丁葬在花椒湾毗邻更古坪的第一个山坡上，既能享受香烟纸钱，又不致困扰人
畜鸡牲。
阴风怒号，撞击着这个女人悲愤的胸膛。
“城隍索命，生死有分。青龙山前，白虎山后，阵前被杀有人顶敬孤魂，无
人顶敬孤魂。”高坡之上，英姿美容的夏良现怀抱一只公鸡，嘴唇开合，飞快地
吟诵邀请，“站在阴曹地府，四山丛林，古木树上，享用纸钱荞粑，毛鸡刀头，
欢欢喜喜百无禁忌……”然后接过金氏手里的菜刀，不慌不忙往鸡脖上一抹，扯
下几枚带血的鸡毛粘贴在坟前片石上，超度这场武装冲突中冤死的所有孤魂，让
他们殇死的亡灵和一切凶恶的血食神祇，帮黎妈武守住这片良田。
千百年来，山民伥死的多，晨死早埋，晚死夜埋，山坡上又多了个巨大的土
堆。
5
黎家院宅里还停着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