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最后的巫歌(76)
陶九香换上硕大的白布缠头,伤心不已,揪着手帕长歌当哭,声泪俱下:
竹子一年一年发了好多笋子,
树子一年一年结了好多果子。
竹子开花要死了,
果子烂了要落了。
老巴子什么都不爱了,
他……呜……回去了。
陶九香一边哭,一边唱,孙福已和金氏去花椒湾,妈武生死未卜,守在灵前
的,只有妈绥和自己,男人劳累一辈子啊,就这么冷清。
中午里都从青龙观回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咧开大嘴哭了。符没有求到,
因为王道长去县城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观,他内疚得不行。
陶九香放声大哭。
“伏羲,”传来了老梯玛的声音,身穿法衣的夏七发进门就唱,“天有八卦,
地有四方。人有三魂七魄,鬼有十二路毫光。上前问一声孝家大嫂,亡人几时得
病周身不妥?是老病还是痛头痛脚?请的医生是哪个?是官药还是草药?”
“妈武他……?”陶九香嗓子已经哭哑了,看见梯玛,抖着嗓子问。
“过两天,就能吃饭了。”老梯玛叹道。
陶九香这才跪在地上,用唱腔回答他刚才的问题:“初一初二浑身发烧,初
三初四茶饭不要,初五初六妙药难调,不觉一旦命全抛。”她的丧歌像寒风一样
凛冽,影子一样飘忽。唱到这里,突然抬起红肿的两眼问,“请问梯玛从哪路来?”
夏七发似唱非唱地回答:“我从大巫山上来。”
陶九香又问:“看到些什么景致?”
夏七发又答:“看见八十老翁挑一挑,七十老母提一笼。一年之际春为首,
冬寒春暖夏后秋。金乌玉兔往西走,三河源水从东流。长短寿缘天生就,富贵荣
华前世修。任你黄金垒北斗,到头白骨藏荒丘。”
陶九香和老梯玛说的是土语,唱的是古调,凄厉,苍凉,原始,听起来简单,
但不好掌握,内容主要是劝陶九香节哀。
俩人对唱了一阵,夏七发指挥妈绥擂响丧鼓。那鼓绷着一头大黄牯的皮,是
十保的公物,平时香火养在秦家,头天赶紧用骡马驮运到院宅。
孙福到竹林里砍了一根一丈多长的竹竿,在顶端捆上三包重要的物品:茶叶、
丹砂和大米,另外捆了五十六扎纸钱,然后将这根制作好的竹竿,与桃树枝绷好
的七把弓箭,一起放在棺木的头上,请死去的黎爹柱享用。
鼓声被一浪浪的回音传遍整个山谷,听到丧鼓的山民放下活路,循声而来。
陶九香把撕好的白布孝帕抱出来,分给大家披扎在头上。夏七发头顶鸟冠,
手拿铜铃,在棺木前用土语念念有词,作法驱邪祭灵。他一手摇铃,另一只手也
不空着,飞禽走兽、花鸟虫鱼、风雨雷电和日月山川,都被手指千变万化,惟妙
惟肖地模仿出来,令人眼花缭乱。
祭毕,他戴上威严的白帝天王面具,将司刀一挥,擂响牛皮鼓,远近乡民充
满敬畏,三五一拨起脚跳丧,称做打廪,又叫舞白虎。
“天生人兮地生人,吾祖母兮为盐神。巫罗山兮有五娃,巴务相兮号廪君。
众灵山兮有来脉,子孙望兮有始先。歌巫奠兮祀其祖,远古流兮至如今。”
悲怆的神歌,从夏七发的喉咙里流淌出来。
堂屋红烛高照,香烟缭绕,长明灯在棺木右下角闪烁跳跃,在白帝天王和八
部大神等众多族神的画像下,一部史诗开始了。
茫茫阴间,黎爹柱的灵魂从哪里走啊?道路是那么遥远,岔道又多,身穿长
袍、面容清癯的夏七发用古老的鼓声和歌声,引领老朋友的灵魂头也不回地出发。
他肩扛司刀,站在牛皮鼓旁发歌领唱,神色苍茫,吊丧的乡亲一起帮腔。一个山
民接过鼓槌,双目圆睁,抡起双臂内行地助威。他累了,另一个人接过鼓槌又打,
直至汗如雨下。
秦猎熊代表秦家在朝门口向陶九香作揖致哀,和闻声而至的山民一起上香进
屋,见众人踏着鼓点手舞足蹈,马上抬起瘸腿上阵,俯仰进退,大呼小叫,模仿
老虎摆尾、跳跃、洗脸等动作,抖动双臂和屁股,膝盖不断弯曲,发出“嗬嗬喂
——杀!”的呐喊声,跳得一身热汗,面孔油黑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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