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最后的巫歌(77)
夏良现结束了花椒湾的法事,匆匆与金绍三父女一起赶到。
一天当中,两个最亲的人一死一伤,妈绥成熟了不少,他默默站在陶九香身
后,在母亲需要的时候上前帮一把。乡亲们围着棺木绕来绕去,跳得痛快酣畅,
他注视一阵,也忍不住踩着鼓点上前替换。这家伙聪明,左手左脚和右手右脚同
时出动,认真地跟在乡亲后面,一会儿就跳得默契自如,好像云在天上飘、水在
山里流那么协调。老祖先们在崇山峻岭上肩扛背驮,手抓足蹬,爬坡攀岩;在战
场上执戈持矛,同手同脚,龙行虎步。
鼓点突变,夏七发替换下跳丧的山民,和着节奏与夏良现对舞。父子俩时而
躬身逼视,时而击掌撞肘,时而忽掀忽扑,时而前纵后跃,口里发出阵阵嚎号声。
最后,英俊的小梯玛一个同边手后空翻,腾空跃起,立起尾巴从夏七发头顶跃过
去:“猛虎下山”,夏良现也学到了!
夏七发领着他的弟子擂了三堂小战鼓,三堂大战鼓,跳了六六三十六堂跑马
射箭,八九七十二趟击鼓破阵。整整三天三夜,他右手握铜铃,左手拿司刀,和
祖先一起披荆斩棘,开疆拓土,如醉如痴,激情处用古老的土家语大声放歌,狂
舞不止,迷倒了所有前来吊丧的人。黎家堂屋被围得水泄不通,山民的想象力伴
随着铜铃司刀的沙沙声和夏七发旋风一样的脚步层层深入,最后和他一起到达了
祖神居住的地方。
只有夏七发才能组织出这样隆重的跳丧仪式,唱得出这样格局庞大的军葬赞
歌,人们啧啧称赞。
第四天清晨,老梯玛站在棺木旁,决绝地砍碎了一片象征世俗生活的瓦,黎
爹柱的灵魂彻底告别这幢他亲手缔造的豪宅,化为白虎升天。
陶九香被几个妇女陪着,她三魂当中有一魂随着送葬队伍去了茅草坪,瞅着
巴子岩下,妈貉空坟旁边那块等待着主人骸骨的弹丸之地。
夏七发先让帮手在生基里烧了两捆玉米秆,打扫后,亲自扎上衣摆跳下去,
在热烘烘的穴场里画了个符,撒上丹砂接通地气,跟着跨回地面,接过夏良现手
里的鸡,咬破鸡冠,绕穴淋血一周,隔除污秽,让抬丧的乡亲缓缓放入棺木。
鞭炮大作,夏七发最后洒出驱邪的雄黄酒,妈绥和代替妈武的金氏跪在地上,
盖了三锄土,然后由抬丧的乡亲帮忙,七手八脚垒起一个硕大的长坟。
黎爹柱的骸骨就这样与来自遥远的太祖山的古老生气融为一体,一股神秘而
巨大的力量,从此,源源不断地自地脉中传递出来,萦回在云雾缭绕的大巫山。
第十三章
1
一连串的劫杀和丧事折磨得陶九香晕头转向。自打迁入密林,大起大落、大
喜大悲的命运像幽灵一样笼罩着这个家,她瞅着黎爹柱留在板壁上那根拐杖长的
竹棒烟杆,吃惊和沮丧得无法形容。
妈武是在黎爹柱下葬后第十五天,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回到更古坪的。老宅远
远就传递着凄凉,全无以前的生机。
几天内,县长相继接到青龙观道长和黄水乡咨事的呈文,后悔察人不慎,电
令撤销黎妈武团总一职,黄水乡又没了团防队长,秦猎熊重施故伎,用一张豹皮
和五担黄连的代价拿到了一纸任命,出门巡视肩挂连枪,黑衣黑马,后面紧跟背
枪的团丁,如可疑之人挡在路上,老远就喊:“让道!”“啪”的一鞭打马冲过
去,派头十足。周太旺改口不认账,再也不提报匪的事,仍在秦家牵马抬轿。
黑夜来临,陶九香抱着黎爹柱生前用过的水竹长烟杆紧烧慢吸,妈绥沉迷于
鸦片,变得更加消沉,隔着火塘,谁也不说话,黎家威风扫地,家业就这么败了,
连日的悲伤,和倦意一起被大家带到床上。
彭玉举的大儿子彭广爱一不做,二不休,聚集族团友好,烧香打卦,歃血为
盟,请梁篾匠的兵来教练神术。那时梁篾匠的队伍越来越大,已经拖去万县地界
惩恶扶善。彭广爱深受激励,竖起“抗暴保家”的三角旗,穿起赭色长褂,自号
“彭大菩萨”,不仅收割了黎家的全部稻谷,还放出狠话,要妈武的人头。事情
弄得收不了场,金绍三情急之下,对外谎称妈武伤势太重,昏迷数日,在接到撤
职消息的当天不治,和死难的团丁埋了一堆,央告女婿躲起来,带信叫更古坪不
去看望,以免走漏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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