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最后的巫歌(78)
黯然躲了一些日子，妈武偷偷溜回更古坪，叫醒陶九香，跪在黑黢黢的地上，
声泪俱下地对母亲说：“我对不起祖宗。”
陶九香在孙福拿来的亮火中拉住妈武，摸摸他汗津津的身体道：“畜生，外
面都以为你死了！”
妈绥听见熟悉的响动，出来一看，是日夜挂念的妈武，又惊喜又难受，激动
地问：“哥，你的伤好了没？妈担心得要命。”
“基本好了。”妈武痛苦万分地对陶九香说，“妈，我去万县转一转，找汪
大哥，血洗彭家。”
“找谁？”陶九香抬起眼睛问。
“汪正明。”妈武定定地望着火苗说。
陶九香在脑子里搜索，汪正明，妈武对她讲过，是汪斌全先生家的大儿子，
听说从黄水小学毕业，又到重庆进了洋学堂，娶了个大老板的女儿，在万县发财，
是个有名的袍哥大爷。每年和太太回黄水一两次，妈武在汪先生家同他认识，每
次提起，眼角眉梢都是佩服。陶九香愁思片刻，道：“冤有头债有主，彭玉举死
了，彭家寻不到你，相信已除脱，等这事平息，大家一起算账，你先去避风头，
不要拌蛮。”
何氏跟在妈绥后面，紧张地问：“大哥一走，家里怎么办？”
陶九香道：“不走，彭家来索命，情况更坏。”
妈武吃了点东西，同母亲一道去石碉楼。自从猎熊取代妈武上任，把值勤点
改在油草溪秦宅，碉楼里剩下的团丁走了，只有厨娘冉二娘还在这里。听见陶九
香的声音，那忠诚的厨娘赤着脚跑出来开门，看见站在后面的妈武，惊得捂住嘴，
恐惧地问：“是人是鬼啊？”
陶九香不满道：“人，鬼门关上的人。”
天刚开始放亮。
金氏躺在永玉身边熟睡，做梦似的听见妈武叫门，起来一看真是丈夫，一头
扎在他怀里哭哭啼啼。
妈武瞧了一眼熟悉的木床和床上的女儿，把金氏搂到火塘边。
陶九香坐在草凳上点烟，对着压住火苗的鼎罐吸了两口，道：“媳妇子，妈
武暂时要离开黄水，彭家不会放过他。”
妈武对金氏讲了自己的打算。
金氏捏着手帕只是哭，可怜巴巴的，也不说话，令人心碎。
陶九香郁闷道：“永玉快醒了，当娘的要利利索索。”
金氏啜泣道：“晓得，不能让黄水人发现妈武。”
陶九香道：“动作快些，不要拉拉扯扯，我看今晚就走，抓紧先休息一下。”
金氏惨然道：“听你们的。”
妈武望着金氏，咬牙切齿地说：“我避一阵子，回来重新开始！”
陶九香道：“等永玉醒了，我把她领到院宅去，免得闹闹嚷嚷。”
金氏感谢地看了婆婆一眼，那孩子已有大半个月没见爸爸了，不缠着妈武才
怪。趁女儿还未醒，她打水让疲惫不堪的丈夫洗漱了一下，躲进旁边的小房间里
困下。
冉二娘早饭还没煮熟，陶九香哄永玉说，二叔二婶给她准备了好吃好玩的，
连拉带抱地把孙女带走了。
金氏给妈武收拾好包袱，进屋挨他躺着，细细打量丈夫。妈武已不是那么年
轻了，和第一次见面相比，发型从中分变成了寸头，眉宇和鼻梁间也有些倦意，
却仍然透着英气。他呼吸平稳，正深深睡去，远离了眼前的危险，睡得像什么也
没有发生过一样，今天一走，几时才能平安重逢？想到这里，金氏的泪又流个不
停。
日头偏西，陶九香领着永玉向碉楼走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嘱咐孙女，不要
对外人说看见爸爸了，否则妈武和全家有危险，说到这里，她抬起手掌往脖子上
一抹。永玉知道花椒湾租谷被神兵抢走的事，恐惧地瞪着眼睛，连连点头。
妈武搂着金氏困到下午，又接着和女儿厮混。
“爸爸，神兵为啥要抢我家的租谷？”
“佃户贪财，背着爸爸串通他们。”
“神兵为啥不抢秦家？”
妈武被问住了，神兵一再和黎家为敌，真不知怎么同女儿解释。都怪蒋耳毛
那砍脑壳的小子，太可恨，还有秦猎熊，心眼太窄，早晚要把他除脱。他抱起女
儿，回答说：“爸爸也不知道，永玉不要问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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