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最后的巫歌(79)
快到吃晚饭的时候,妈绥来了,何氏为避耳目落在最后,一家人算是吃了顿
团圆饭。
暮色四合,妈武挎着金氏收拾的包袱,戴顶斗笠,点个火把骑上马,急切地
消失在夜雾中。
情况很快变得十分复杂,秦猎熊受命于危难,主要任务是平暴治乱。彭家子
侄和秦猎熊都是黎家的仇人,没想到黎家的仇人和仇人之间,又你死我活地干起
来。
彭大菩萨广纳人才,几次派人上门,邀请夏七发给自己当顾问。他见过老梯
玛上刀山,三十六把锋利的钢刀绑在树干上,夏七发赤脚踩着刀刃上去,用牌带
逼退恶鬼,又踩着刀刃下来,庄重地唱:“上刀容易下刀难,竹篮打水上高山;
一树神刀白如银,脚踩手把下刀门;步步踩在刀刃上,不惊人处也惊人……”这
样的功夫传授出来,岂不威风?但被婉言谢绝,老梯玛只叫儿子夏良现传授了一
个口诀:“呜角忧忧叫三声,弟子统兵上刀山;我娘生我一十八,从来不怕被刀
杀。”用于乡民防身。
花椒湾历史上最可歌可泣的岁月,就这样到来了。彭大菩萨在花椒湾一带,
建立了一块武装根据地,对付新任团总秦猎熊的剿灭。他训练的神兵族团,亦农
亦兵,召之即来,来之能战,赴汤蹈火,勇猛异常。一个个穿着边耳子草鞋,裤
子挽齐小腿,包着黄布头巾,威风凛凛,很有些神气。平时,拿两张书桌一块黄
毯搭起公堂,开庭审理民事纠纷,旁边插有黄布旗帜,上书“种地不交粮,杀猪
不上税,卖谷不打行”。旗帜下卫兵守立,号声高奏,气氛庄严。不仅黎家的租
谷,就连金家和其他大户的租谷,也收不到一颗。
妈绥被震天的杀声搞得不知所措,双方都和黎家有仇:弄死秦猎熊,便宜了
彭大菩萨;弄死彭大菩萨,又便宜了秦猎熊,哪边吃败仗他都欢喜。陶九香脑子
也像棕丝一样乱,不知道应该帮助谁,消灭谁。
秦猎熊无法对付彭大菩萨,于是禀报官府,到处搬兵,请来了忠县驻军卫营
长,加上纠集的团防队伍,一共千余人对花椒湾进行围剿。神兵也不和他们硬拼,
组织了很多小分队埋伏在密林深处和险要隘口放冷箭,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聚则为匪,散则为民。官兵打不到,又捉不住,被搞得疲乏不堪,气得放火烧房。
乡民见房子被烧,愤恨地和官兵血战,一次次围剿,都被他们以少胜多、以弱克
强地打败了。
2
观望了很久,陶九香总算明白一点,觉得应该祈祷黎爹柱的亡灵先震慑住彭
大菩萨,帮助官兵夺回花椒湾,让妈武早日归来。但祈求无数次都无济于事,卫
营长和秦猎熊剿了半年匪,把个神兵队伍越剿越大,金绍三也被彭大菩萨绑架了
一回,那日天还未亮,金老娘和阿及正在油灯下舂糍粑,几个潜入附近的神兵药
死看家狗,装着过路去找火吸烟,厨房门一开,他们一拥而入,捉住母子俩不准
叫喊,直入内室,金绍三还在床上就被捉住了,没有遭到什么反抗。神兵背着粮
食和洋钱,带着哭哭闹闹要求不杀的金绍三撤离。金老娘只好把向黎家买来的连
山,又过户给团总秦猎熊,才凑够给当家人赎身的银子。
猎熊在金家屋里接过地契,感慨万千,记起了曾让他朝思暮想的女人。一个
暖和的下午,他领着两个团丁,迈上了石碉楼脚下狭窄陡峭的石梯。
金氏仍住在石碉楼里。
自从周大妹自杀,妈武出走,妈绥心灰意冷,迷恋鸦片,一次少说要吸掉一
斗谷子,命运是这样的无情,黎家最聪明的孩子活生生被鸦片毁了。院宅门口栽
着二十几株罂粟,一到春天,绿色的果实上便浸出眼泪一样的汁液,陶九香将它
们刮下来,熬得出大约一两多鸦片。山里人都知道这东西沾不得,吃了没精神,
要断后代根。过去除了人畜当药引,剩余的,陶九香就叫妈绥拿到黄水街上的鸦
片馆换粮食,现在,供妈绥自用还不够。每天上午,何氏一面把冒着热气的饭菜
端上桌,一面催喊男人起床吃饭,很久才能喊出房门。金氏看不下去,提醒婆婆
陶九香说:“再不分家,祖屋都要被二弟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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