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最后的巫歌(82)
来秦家吊丧的人,比黎爹柱走时还多,流水席开了四天四夜,场面隆重,大
号排排吹,喇叭呜呜叫。夏七发和王道长同时受邀,一起为秦家送亡,感到前所
未有的挑战。两班人马反复商量哪门分工,结果是梯玛负责跳丧,把亡灵送交十
殿阎王,道长只负责超度和开路。穿红色法衣的夏家父子和黑色法衣的道士们同
屋献技,各司其职,忙中有序,热闹了半个月,出殡那天,锣鼓、唢呐、狮子、
孝龙,端香盘的、捧香炉的、司乐的、扛祭幛的、举挽联的、举花圈的扯了半里
路长。灵柩已经到了坟地,后尾还在景色迷人的秦家老宅未出场。
彭大菩萨的事业蒸蒸日上,谁知形势突然急转,日本鬼子恶了几年,斗不过
中国人,说败就败,无条件投降。控制了三峡地区大小县城的国民党军长杨森认
为在抗战正酣、国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山里人抗丁抗租,自相残杀,目光短浅,
派驻扎万县的第三师师长王陵基部旅长陈侯亭亲自出马,掉转枪口,在黄水组织
联团清乡。
彭大菩萨和清乡兵的最后一仗,是在花椒湾打的。这位神兵首领喝了神水,
在弹雨中冲刺,举着一把长刀,横舞竖舞,只见周围人头落地,他却毫发无伤。
陈侯亭对此表现出很大疑惑,后来在总结中撰写道:“以同一枪弹射击同一阵地
之神匪,前后左右皆有伤亡,而匪首身中数百弹丸,衣穿小孔如筛,身显红点如
疹,却体无损伤,留待射击专家研究。”
从血战到混战,那个惨烈啊,有的清乡兵脑袋掉了,身体顿一阵才倒,真是
惊天地泣鬼神。停火之后,夏七发举着一面大旗,上书“救死扶伤”四个大字,
带领几个弟子和十几个好心的乡民,跑到战场上抢救伤员,掩埋尸体。
一个神兵中了枪,子弹从腰后穿到小腹,拼杀一阵,感到小腹在鼓气,忙叫
夏七发看。夏七发在他的伤口上画了个字讳,猛抓一把,大吼:“莫鼓气!”神
兵痛得倒地,被好心的乡民扶走,用泥巴敷了三次,竟愈合了,只是前后都留下
疤子,继续活了十多年。受伤的清乡兵也被夏七发医过不少,事后,双方的人都
感慨地说:“我们在血盆里抓饭吃,不能到夏梯玛家里去。在他家里滴一点血,
都对不住人。”
战斗从树枝在晨光中分杈开始,打到当天下午,彭大菩萨寡不敌众,带着二
十几个护卫且走且退,逃到斩蛟谷一带,陷入绝境。那时烈士英名题刻全部完成,
另有二十个大字:“东邻凶狡甚,蓄意灭中华;烈士付流沙,野老永相亲。”气
势磅礴地凿打在锁蛟岩上,见证着同窠厮杀的古老预言。
太阳已经落坡,余辉把天空染得血红,密密麻麻的清乡兵围追上来,大喊:
“你们不要抵抗,我们只捉彭广爱一人,其余的,我们都让路,赶快离开彭广爱
逃命吧!”
前有锁蛟岩阻隔,无路可走的彭大菩萨眼看坚持不住,恨不得像巴人那样,
在末日里奔白虎星飞升,悲哀地发话:“神仙打仗有胜负,神兵打仗有伤亡。”
让护卫们赶快弃他而去,寻一条生路。谁知护卫不愿投降贪生,继续用枪箭抵抗,
最终和彭大菩萨一起,被全部击毙。
吃够了苦头的清乡兵一看彭大菩萨被打死,一窝蜂拥上前去找他的尸体,骂
着要割神狗儿的肉吃。那地方并不大,但在迅速昏暗下来的天色中,他们怎么也
找不到彭大菩萨,只好悻悻而返。
当天夏七发和夏良现在花椒湾救治伤员,没有回家。夏老娘劝说两个附近来
看热闹的山民,去看看人是不是死了。天太黑山民害怕,等到第二天一早,俩人
才来到尸体横陈的浅沟里面,小声叫着说:“彭大菩萨,你在哪里?你快出来,
我们把你背回去。”
说了这话,俩人走到灌木丛边,就把他看到了。一个把他拉起来,背在背上,
感觉重量很轻,路上没歇气,就把他背到了家。当晚,花椒湾的丧鼓响了,远近
乡亲同样前去坐夜,孝帕撕了两百多条。丧事中传出一个说法:有人被清乡兵买
通,见利忘义,给彭大菩萨吃了混有狗血的粑粑,秽了神灵,破了他的法。如果
不是这样,清乡兵根本打不死他。这位威震一时的神兵首领,被秘密葬于花椒湾
和双风庙之间的青山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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