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节:最后的巫歌(83)
据守关隘的神兵被陈旅长翦灭,黎家、金家和其他花椒湾的大户都很惊喜,
又可以在自家田土上自由收割,真是盼望已久了。乡里组织起狮子龙灯狂欢,日
日锣鼓喧天,庆祝日本鬼子投降和黄水解除治安大患,给陈旅长的兵披红挂彩,
热闹了半个月,由团总秦猎熊亲自击鼓颂唱:红旗飘飘红旗绕……载歌载舞将他
们欢送回去。
做完这一切,秦猎熊志得意满,打算带金氏回箭竹沟,这女人怀孕数月了,
他想弄回老宅生。但秦老娘认为女冤家面相不吉,加上大娘子周氏之前已养了两
个儿子,婆媳俩坚决抵制,猎熊无法,只好带两个团丁回去说情。
一年来,女人和神兵弄得他内忧外患,垂头丧气,都快想不起油草溪米虾的
香味了。
第十四章
1
零星散布的包谷已有半人多高,宽大的叶子像绸带一样,在阳光下舒展密集
地垂吊着,那么蓬勃,那么旺盛。仍然是黎家疏通的那条马道,越往上走灌木丛
越密,茂密的杜鹃林已经过了花期,只能见到满树油光发亮的叶子,长满尖刺的
藤蔓缠绕着姿态各异的枝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今天我要,把猪杀。”一个叫曾老毛的铧匠在猎户
屋里喝醉了酒,把衣服脱来搭在肩上,光着通红的上身往山下的家宅走去,一路
偏偏倒倒,像得了瘟病一样哼哼叽叽,“你一刨,我一铲,修得猪儿,白晃晃…
…”
“老毛,又吃醉了,小心拦路鬼哟。”卷腿挽袖忙于薅草的佃户见状,笑嘻
嘻地招呼他。
曾老毛快活的哼哼被打断,气鼓鼓地说:“哪个鬼都怕我……我呼……呼…
…呼呼……”他噘起嘴巴,狠狠向外喷着酒气。
岩坎下走来一个担着柴挑的力夫和一个头戴毡帽、身穿长衫的木材商人,佃
户们好奇地打量着二人,眼光停留在那可疑的商人身上,窃窃私语:“这是黎团
总……?”“是他,坟头都在呀……”
“呸呸!”佃户们吐口唾沫,掉头便跑。
妈武忧伤地从万县归来,头上戴了顶城里人的毡帽,脸上带着思考的表情,
眼神沉痛而严肃,宽宽的臂膀显露着山里人的倔强和执着。汪正明送了他八条崭
新的洋枪,指导用明团暗队的方法,把镇压神兵起义的秦猎熊和卫营长作为打击
对象。从西坨下船后,他雇了一个力夫,带着藏有枪支的柴挑,手持西坨堂口大
爷的名片,顺逃难走过的盐道昼夜赶路。
这两年多,他跟汪正明去过奉节、巫山、宜昌,也去过重庆,过着一种波澜
壮阔的生活,但他想念母亲,想念金氏,想念永玉和二弟妈绥,同两年前比起来,
他的皮肤颜色变浅了点,下巴上留了圈短胡子,神情多了些警觉,少了些狂妄。
回来的头一天,汪正明设酒给他饯行,把留声机里的音乐放得十分柔和,婉
言相告,猎熊已用抢亲的手段娶走金氏,因为任务重大怕他莽撞,消息被自己封
锁了半年。妈武无比震惊,胳膊一抡,重重将对方打倒。他怒不可遏,归心似箭,
觉得困惑和窝火:妻离子散,他在外面全然不知,满脑袋国家兴亡,一肚皮伟业
大道,一个革命者,难道非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黎团总回来了?”醉醺醺的曾老毛哼哼叽叽,在狭窄的山道上和传说中死
去的黎妈武相遇,打着酒嗝招呼。
“回来了。”妈武回答他。
老毛突然想起什么,两腿踉跄了一下,立身站住,瞪着血红的眼睛问:“你
是人,还是鬼?”
阔别黄水两年的妈武这才想起,在乡亲们眼里,自己早已经死了。他看了老
毛一眼,愠道:“你才是鬼,我没有死。”
“我看你,也不像鬼。”铧匠仗着酒后阳气大,亲热地搂着他,一面悄悄把
左手中指咬破,猛地挤两滴血在妈武身上,大喝,“怕不怕这个?”
妈武看着他滴在自己长衫上的中指血,皱眉道:“我若是鬼,脚下会有影子?”
指了指树洞里的泥塑,又道,“土地菩萨能让我从面前过?”
铧匠睁着一对滚烫的眼珠,说:“你在水边照一下。有没有影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