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最后的巫歌(84)
妈武走了半天,嘴里也渴了,对挑着柴担的力夫道:“伙计,歇会儿,喝点
水。”说罢蹲到水边,取下帽子,注视着水里那张熟悉的脸,心里充满了感慨:
两年前,满街趿着半截鞋子的人请他吃酒,他都浑浑噩噩地应承,坐骑随意啃道
旁的庄稼,行为不拘像个二流子,也没几个人敢吆喝,他捧了几口水喝下,惭愧
地抬起头来,抹抹湿漉漉的下巴,认真道:“我以前是鬼,现在是人。”
铧匠已瞅见水里的影子,酒意醒了一半,掏出随身携带的竹筒,舀了一筒水
咕嘟嘟喝下,又舀了一筒水,啪啪地拍在滚烫的肚皮上,疑惑地问:“你真还活
着?”
妈武盯着铧匠的眼睛,道:“去万县、重庆转了转。最近黄连的行情咋样?”
铧匠酒气熏天地说:“涨起来了,前不久,周家一担卖了八万元(法币)。
哈哈,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妈武见他突然发笑,不解地问。
铧匠怪有趣地回答:“我笑你出去躲彭大菩萨,现在他死了,你又回来了。”
妈武瞪着坡上一小块连地,严肃地说:“过去的黎团总的确死了,现在,我
是另外一个人,有空到石碉楼来吃酒吃茶。”说罢点点脑袋告别。
连价终于抬头,陶九香好几年没收黄连种了,听说黄连货栈热闹起来,便去
地里收回一些,屋后岩壁上有过去掘好的小洞,她把黄连种子和沙子一起藏进去,
等到半年后挖出来,才能去地里撒播。这芝麻大的种子,到底是稀罕物,人们又
需要它了。
到了下午,她坐在石院坝里剥玉米,突然听见黑豹吠了两声,抬眼望去,朝
门外来了一位戴毡帽的男子,黑豹亲热地跑去迎接。只见那人取下帽子,走进门
槛叫了一声:“妈!”
陶九香摇晃了一下站起来,妈武扶住母亲,陶九香的头发全白了,永玉长高
一大截,扑闪着眼睛靠在奶奶腰后。惊喜不已的妈绥和陌生的弟媳闻声出来,还
牵着一脸茫然的小侄子。
妈武愧疚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你媳妇,”陶九香慢慢道,“去了黄水。”
“我知道。”妈武说罢抬起脑袋,看见陶九香泪汪汪的双眼。
“你知道,”陶九香心里一跳,问,“秦猎熊把你媳妇抢了?”
2
走进石碉楼,妈武两眼发直,非常难受。曾经充满柔情蜜意的石屋,到处是
灰尘和蛛网,想不到活着还有这样难受的时候,他摸着黑黑的胡子,默默坐在床
沿上。
妈绥站在一旁,萎靡地吸着土烟。陶九香不声不响跟进来,晃了一阵脑袋,
心碎道:“苦了我儿。”
妈武垂头落泪,缓缓神抬起头来,变换话题,忧伤地汇报一个情况:“半个
月前,我去宜昌,看了妈貉的战场。那年夏天打的仗,部队担心瘟疫,草草一埋
就开拔。每晚山上都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冲杀,怪喊,呻吟,有中国话,也有
日本话。当地人害怕,要和政府搞场法事,请远近梯玛一起荐亡。赶紧给夏叔带
信,我提起他的本事,乡长马上写了请柬,路费都有报销。”
陶九香心酸地问:“妈貉躺在那里,他肯去最好,哪门去?”
妈武道:“从万县搭大船,一路下水,在西陵峡转小船,上水两个钟头,靠
岸爬山,四五天就到了,二弟最好同路。”
陶九香抹泪道:“明天,妈绥就去斩蛟谷,请老梯玛早点动身。”
妈绥问:“我不晓得路,是到宜昌转小船?”
妈武道:“对,我去的早几天,当地还捉住两个穿对襟长衫、讲中国话的日
本人。”
妈绥紧张地问:“他们在那里干啥?”
妈武说:“他们要滚回国,专门从南京坐船来,装成中国人的样子,买了好
多馒头和酒祭江,向铐在水牢里的鬼子告别,喝醉了又哭又念,被人发现破绽,
给镇小的老师一审,不坦白都不行。”
陶九香嗤道:“鬼都装得像人?”
妈武道:“一个老汉在江边捡柴,看见钱香摆起,一个陌生人举起两手走来
走去,嘴里嘟嘟囔囔,另一个人在哭泣,以为是哪家请梯玛作法,谁知越听越不
对劲。他被日本人捉去做过小工,听过日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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