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节：最后的巫歌(87)

　　走到茅草坪，妈武说：“停下。”大家就停下，妈武逐一搜身，把几个队员
顺手牵羊拿走的财物收缴一空，又叫罗家基“脱下”。罗家基便把绸褂脱下，光
着膀子背枪。一帮人等到天黑才回屋，每人分了一条长枪，几十发子弹，兴奋地
连夜回家。

　　陶九香默默盯着他们。

　　妈武脱下沾有血迹的衣服递给她，说：“秦猎熊已被我杀了！”

　　陶九香把血迹不多的衣服扔进盆里，担心地说：“秦家早晚都会知道，政府
要给他撑腰，你再去找那个汪正明躲一阵子。”说罢，舀一大盆水去洗血衣。

　　妈武道：“既然回来，就不准备走。”

　　陶九香伤感地望着长子说：“我养了三个崽，不想孤孤单单过老。”

　　妈武道：“先在碉楼住几天，看看情况。”说完这话，便把背回的枪支弹药
和银元大烟，抱到背后的岩洞里藏匿，自己躲进碉楼，早晚不露面，留意周围的
风吹草动。

　　短短两年时间，黄水连续三任团防队长被杀被刺，沉浸在抗战胜利余欢中的
县政府十分震惊。第五天凌晨，妈武还没有起床，突然听到院宅的六条撵山狗拼
命吠叫，碉楼的撵山狗也跟着狂吠起来。从哨孔里望出去，只见四五个团丁从院
宅向碉楼冲来。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蹿入灌木丛，一边跑一边
上子弹，钻进当年全家藏身过的老岩洞。

　　陶九香惊慌地看着副乡长谭瑞登亲率一帮团丁，从院宅的七个窗户同时翻入，
妈绥和何氏吓得不行。“黎妈武在哪里，快出来！”谭瑞登厉声说。

　　“黎妈武两年半前就死了。”陶九香说。

　　“快搜！他没有死。”谭瑞登道。

　　“谭乡长，”陶九香忧愁地说，“我家妈武当年也在乡里捕人，黎家懂得王
法，不知出了什么事？”

　　“老辈子，我们也不是外人，”谭瑞登道，“实话告诉你，黎妈武活着回来
是一件好事，但不该把秦团总杀了。秦家在屋里捡到一件破衣，他家的狗把这个
人寻出来了，叫罗家基，情况乡里都掌握了。”

　　“报告副乡长，”一个团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没看见人，
只发现一件血衣。”

　　陶九香盯着那件洋布衣服，人血干了硬洗不干净，后悔疏忽害了妈武。

　　谭瑞登正色道：“玩刀的人，要懂得刀口朝外；养虎的人，要懂得关好虎笼，
老辈子你说对不对？”

　　陶九香脸向朝门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家的刀口和虎笼关得严严实实，
有人来摸刀口和虎嘴，他自作自受！”

　　另一个团丁从门外进来，道：“报告副乡长，碉楼里有人睡过，被窝是热的。”

　　谭瑞登喝道：“你们转告黎妈武，限五天之内，到乡公所自首，不然查抄一
切财产，我谭瑞登并不想做缺德事。”他骑上马，转身补了一句，“老辈子好好
想想。”说完，领着十几个团丁撤了。

　　估计他们走远，陶九香亲自来到岩洞口，小声叫道：“快出来，走了。”

　　妈武钻出岩洞，跟母亲一起走上石梯。突然，他看见一位头戴斗笠、手提斧
头的砍柴人背个扁背，穿条缀满补丁的齐膝短裤从碉楼下经过，认出那是马三。
马三因当年采药在更古坪住过，熟悉地形，被汪正明发展成联络员。妈武和马三
对了暗号，俩人警惕地回到院宅。

　　在黄水起伏跌宕的历史上，黎妈武是一位毁誉参半的人物，有着与众不同的
道德标准和复杂经历。马三带来了汪正明的密信。信上告诉妈武，梁篾匠手下的
一个仙长在万县被捕，录了当年与秦猎熊串通的口供，吩咐妈武马上把收缴的银
元和大烟，送到乡长家里，然后到县府自首，他已做了该做的工作。

　　陶九香被弄糊涂了：“这个汪正明，让你往狼嘴里钻，什么意思啊？”

　　妈武思前想后，斗争了一夜，天还没亮就起床，发现陶九香仍坐在火塘边抽
烟，心里有些难受，母子俩就这么隔着火塘默默凝视着，谁也不说话。

　　坐了一阵子，妈武慢慢起身，坚定道：“汪大哥在军界和政界，都有朋友帮
忙，不会害我的！”点燃一个火把，义无反顾地走了。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