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最后的巫歌(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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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武回来的消息反复传到金绍三耳里，因为妈武没来金家，他不好去更古坪
走动，毕竟女儿是秦家的人了。猎熊被杀，团丁崔四瞒了几天才告诉他，听到以
后，他没吭声，睁着眼睛愣了愣，扭头出门，骑马就往黄水走。他一生懦弱胆小，
却生了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半辈子生活在惊涛骇浪中。

　　走到临街的秦宅，破天荒没人阻拦。这院子前后三进，很是气派，以前他来
过一次，急匆匆直往里走，却见四个女人背着背篼从内院走出来，其中一个面孔
瘦削，小巧玲珑，正是猎熊的大娘子周氏。周氏挽着发髻，戴着钗镯，一身整齐
利索，眼睛有些红肿。看见金绍三，也不慌乱，声音嘶哑地打招呼：“婆婆叫我
们找点东西！”

　　金绍三知道她嫉恨金氏，不敢多问，弯腰点头让了过去。

　　一个女用把他领进内室，看见金氏正躺在床上，半年多不见，脸色有些苍白，
身体像牛皮鼓一样拱起来。他说：“女啊，你妈让我来看看你。”

　　“爸爸，”金氏伤心道，“我怎么办啊？”再次失去男人，快要生产的她充
满绝望和凄苦。

　　金绍三忍住泪，靠上前去小声道：“我听说，妈武回来了。”

　　“谁说的？”金氏有些不信，抬起泪眼道。

　　“佃户蔡帮子说的。”金绍三道，“刚才还看到一个人，好像是汪正明。”

　　“爸爸看错没有啊？”金氏吃惊地问。

　　“他和街上的人有点不同，”金绍三说，“老远就看得出来。”

　　汪家私塾和猎熊开的茶馆是邻居，离宅子这边约有半条街。汪家这大儿子每
次从万县回来，黄水人都要传讲很久，金氏被抢以后，却没听说他回来过。金氏
许多次想请汪老先生给汪正明捎信，打听妈武的下落，但猎熊防范得紧，就是撒
谎去趟药铺，也有团丁寸步不离跟着，没有一点机会。现在妈武回来了，传奇人
物汪正明也出现在街上，她预感到有点事情发生，紧张道：“猎熊不会是……”
说到这里，忽然住口，瞪大双眼看着父亲。

　　金绍三一愣，喃喃道：“他刚回来，难道，难道……”

　　金氏哽咽道：“如果妈武杀了猎熊，要不要偿命……？”

　　金绍三眼里闪动着恐慌，叹口气说：“唉！我和你妈商量，把你接回花椒湾，
不管那么多，先把这伢崽生下来。”

　　“妈武看见我这个样子，肯定不想要我。”金氏面孔浮肿，用手绢揩了揩泪，
道，“我不能离开这里，不能让秦家收回这房子，她们刚刚来了一趟，拿走了很
多值钱的东西。”想起秦家大娘子周氏一直往自己身上泼粪，她只能在床上发力，
委曲逢迎，对抗秦家主仆的仇恨，可怜肚里的孩子啊，她对未来感到彻底的悲观。

　　金绍三说不出话，发现女儿真有头脑，这节骨眼上，的确是不能走人。回去
倒是容易，但是，女儿能一辈子待在花椒湾？他忧心忡忡抹了一阵泪，独自转去
了。

　　阴雨绵绵中，运筹帷幄的汪正明刚到黄水，就被他的父老乡亲认了出来。这
位背景复杂的知识分子回乡做了一些什么，今天看来，颇具文史价值，可惜已经
无法考证了，只知道过了一个月，县府的朱谕贴在乡公所外，引来众人围观：

　　更古坪乡民黎妈武刺杀黄水镇团防队长秦猎熊，实属罪大恶极，本应按律严
惩，查该乡民系报秦猎熊六年前私通神匪梁锡久，打家劫舍令其破产之仇；复查
秦猎熊通匪属实，该乡民现已主动投案，知罪忏悔，尚堪教化，本县原情从轻议
处，罚款八百元缴库，以儆效尤！

　　妈武完好无损地回到更古坪，如同神话传说。陶九香高兴地搂着他号啕大哭，
哭了一阵子，突然扳过儿子的脸，对着天光观看。妈武的眼角已有一丝皱纹了，
面容显得比以前狠，这是流浪生活带给他的变化。感激神灵让黎家恢复了体面，
自从万县回来，这孩子要么沉默寡言，要么咬文嚼字，脸上有些自己未见过的东
西，乡亲不说乡亲，而说人民，眼睛珠子又冷静，又狂热，簌簌蹿着一团炭火，
说一句人民，那炭火跳动一次，活像正在燃烧的咒语。杀了秦猎熊，大家背地里
叫他“扁担花”，望着妈武熟悉又陌生的脸，陶九香心里发紧，隐隐地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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