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节:最后的巫歌(89)
很快,又传来更让人吃惊的消息:乡长再次向上呈文,举荐妈武官复原职,
重新担任团防总队长,结果县长不同意,认为更古坪人不服教化,团防队长一职
被副乡长谭瑞登兼任。秦家老三猎牛原本在县城读书,猎熊一死,秦家要他退学
回家,谭瑞登喜欢大洋,和乡长一起两边收受贿赂,把妈武和猎牛两个生冤家死
对头,同时任命为团防中队长。妈武分管七保、八保和九保,猎牛分管十保和十
一保。
秦家和黎家要做永世的对头了,陶九香忧伤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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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牛继承了猎熊的茶馆和香堂,并不专心保政和治安,吃住都在茶馆里,和
二哥的徒弟一起谋划着报仇。
连价涨到每担十五万元法币,连商们消失八年以后再一次云集黄水。一个叫
张大鑫的商人看到街上位置最好、建得最气派的院宅外面贴着一份租房告示,当
场交足定金,在里面设了个商号,一边收购黄连,一边出售从重庆带来的洋火洋
布。
告示是金氏请人写的,她在黄水生下猎熊的遗腹子,也是个女儿,取名抱玉,
为解决生活来源,打算将空着的第一进院子租佃出去。秦猎熊被刺杀,油草溪那
婆媳俩希望她尽快改嫁,好让猎牛继承这幢七成新的院宅,可二十六岁的金氏明
白自己不能放弃,否则将会失去房产,硬着头皮抵抗命运。自从被秦猎熊抢来后,
她在院子里关了一年,出门都有团丁盯梢。如今坐完月子,可以自由地出入大门
了,反倒有些畏畏怯怯,怕邻居和街坊咬舌。寂寞郁闷之时,抱着吃奶的婴儿出
来坐坐,常穿一件白色的矮领汗衣,一条大筒裤,外套绞股蓝衫子,琵琶扣,鸦
雀黑的领口,襟边及袖口有青线、白线绣的花边;神色虽是黯然,但身材比以前
丰盈,模样依旧俊俏。
一个晴朗的上午,改做商号的秦宅突然来了三位客人,一位头戴博士帽,身
穿绸褂长衫,像个有派的黄连商,领着一高一矮两个随从,说有商务要同房东商
量。张大鑫去黄连货栈了,伙计害怕同行来夺生意,故意拖延应付,客人从旁门
走入后院,伙计拦都拦不住。
正在洗衣的女用认出了乔装打扮的妈武,惊道:“等等,我去喊一声。”慌
慌张张奔内室报信。
妈武左等右等,不见金氏出来,叫换了簇新洋布夹褂的曾老毛和赵长有望风,
独自闯了进去。
房间里的气息又熟悉又陌生,红木架子床帘帐掀起,箩筐里扔着尿布,那女
人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给婴儿喂奶,猛见外人闯来,忙放下月白色的衣襟,紧紧
地抱住婴儿。
妈武眼珠停留在金氏脸上,又吃惊又难过,无法保持平静,四目相对,恩恩
怨怨,彼此谁都无语。女用见状,用棉褛裹着婴儿去了隔壁。
风扑扑啪啪地拍打窗纸,像在诉说世上的悲欢离合,妈武心中闪过一丝后悔,
家庭弄得这样不堪,也许当初不该出走。他取下博士帽,痛苦地说:“我这辈子,
对不起你。”
“你一走,就没有消息。”金氏眼神发直,泪水盈盈,声音抖得令人心碎,
“现在把他杀了,我怎么办?”说罢掏出手帕,绝望地大哭。
妈武扫了猎熊的种一眼,茫然若失,生出隔世之感,等她平息下来,咬牙道
:“伢崽崽给秦家,你回更古坪。”
金氏泣不成声,忧虑周氏已给猎熊生了两个儿子,抱玉送回油草溪,只会代
自己受罪。
“别哭,问你话呢。”妈武紧张地看着她。
“我……没脸回去。”金氏呆呆地望着他,不停揩泪。
妈武神情忧郁,默默从怀里摸出个银钗,低声说:“在万县想你,去年买的。”
金氏不说话,眉毛弯弯,目光迷惘。
妈武端详一阵,突然起身上前,把银钗直撅撅地给她插在发髻上。
金氏抽泣着取下银钗,拿在手中。
妈武伤感地戴上博士帽,领着曾老毛、赵长有迅速离开秦宅。
回到更古坪,他告诉母亲,已去黄水看了永玉她妈。
“你打算怎么办?”陶九香犀利地盯住长子,一年来隐约有些丑陋传闻:猎
熊个子小鸡巴细,金氏去药铺买草药缩阴催情,大家在街上听到的故事,件件都
让黎家抬不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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