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节:最后的巫歌(90)
妈武点燃一支从万县带回来的纸烟,说:“接回更古坪。”
陶九香长叹一声:“黎家还有什么面子啊!”
第二天早上,她叫妈武把撵山狗黑豹生的崽崽领进林子,看小家伙中不中用。
家里前后养了十几条撵山狗,数黑豹嗅臊嗅得最准,妈武跟了一里地,黑豹
就领着两个幼崽把兽迹追嗅出来了,母子仨追着脚印跑得飞快。
没隔多久,三头野猪出现在前面林里,竟也是母子仨。一条小狗勇敢地冲上
去,把落后的小野猪咬得叽叽叫唤,野猪母娘见状大怒,回头嗬哧一口把小狗咬
住。黑豹心痛它的幼崽,扑过去紧紧咬住野猪母娘的腿,野猪母娘疼得放开小狗,
转身用獠牙在黑豹肚子上狠狠戳了一个洞,黑豹倒在地上,野猪母娘拖着它的两
个崽,疯狂地向前跑了。
妈武放弃追赶,用芭蕉叶小心翼翼地把黑豹的肠子捧进肚子,抱着它回了家。
陶九香见黑豹肠子都流出来了,心疼得不行,手忙脚乱地弄些草药敷上。
“黑豹下的都是撵山苗子。”她解下头帕把黑豹的伤口捆起来,感慨道,“畜牲
是杂种好,人就不一样,黎家不能接受淫妇!”她想了一晚上,目光干净利落直
截了当。
“妈!”妈武痛苦地喊了一声,“她不是淫妇。”
“看在永玉面上接回来。”陶九香说得斩钉截铁,脸上充满复杂严厉的表情,
“但是,你要再娶一房!”
妈武满脸通红,点燃叶子烟吧嗒吧嗒狠吸。
第十五章
1
巨大的矩形玄武岩在岩壁上兀立,岩壁脚下,过往船只战战兢兢转着急弯。
坡上竖着二十四面招魂幡,农舍星罗棋布临江而建。
江水很清,像条绿色的绸带在脚下陡折成V 字形,村庄是在尖角右岸,只要
在山上部署火力,时不时打一炮,扔个手榴弹,航道就无法顺畅通行,谋划通过
长江三峡进入中国腹地的日本军队躲不过,绕不开。
那年仗打完后,村民的生活就不对了,到处都是合葬的兵,有些尸骨埋得浅,
被野狗刨得漫山遍野,村民一股脑埋回地下,到了晚上,山上绿莹莹的,分不清
是国军还是鬼子。几场大雨一冲,骨头又露出来,举目望去白骨一片,崽家伙出
门放羊,捡起残骨恐吓同伴,羊也叼着骷髅头跌跌撞撞奔跑,眼睛和嘴都被骷髅
遮住,一对犄角从骷髅后面伸出来,好像传说中的山妖林怪。村民们惶惶不可终
日,到处插上祭奠亡灵的白色纸幡。乡长百般无奈,号召全村来个总动员,上山
寻找白骨,一起葬入深坑,呼吁石牌绅民捐款,搞场法事招魂送灵,安慰安慰解
一解。
乡村绅民多方邀请,远近来了九个梯玛,乡长隆重招待,赠送崭新的大红法
衣,但是五彩鸟冠只有一顶,只能一位法师佩戴。乡长和绅民代表请梯玛们自己
推选,九个梯玛交流一夜,以草鞋为替身过招,九双草鞋在空中展开切磋,秘密
比试法力,天明搞定,共同推选胜利者夏七发戴冠主事。
规模巨大的道场建在山坡和悬崖上,新制的土布大纛在空中俯视长江,江水
湍急,九支牛角号呜呜吹响,盘旋过江,直达万仞高耸的对岸。
村民们在山坡西面捆捆扎扎,砍树搭建了存放灵牌的三叉棚和法坛。妈绥帮
着夏良现磨墨,贡献自己的乖态书法,写完“中方阵亡者之灵”,夏良现又叫他
写“日方阵亡者之灵”,妈绥仰起脑袋,愣愣地望着年轻梯玛。
夏良现解释道:“我老汉说白骨东一根西一根摆起,这么多鼓槌,不劝劝送
走,风水要搞坏。”
“各为其主,你写嘛。”一声叹息从背后传来,妈绥一看,是参加搞事的另
一个梯玛,他疑虑地重新提笔,异常困惑,心想何必还要给日本鬼子荐亡?
道场锣鼓大作,二十几个弟子手持三角令旗,踩着咚咚的鼓点轮番跳神,梯
玛们在一旁时吟时唱,两宿过去,江雾散开,夏七发穿上八幅罗裙,戴上鸟状高
冠,摇着司刀,变化莫测地掐着法诀,从至高无上的天神到卑微低小的坛神,一
个一个轮流恭维,好像日月星辰、鸟兽虫鱼、天地万物都在他手上。梯玛们跟在
他身后步罡,并轮流在旁边助唱,曲调神秘古老,反反复复一人领众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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