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物语
庄子刚进入枫林，便迎来一阵呼啸的秋风，是秋风还是冬风呢？庄子也搞不清
楚了，反正季节变成犹如家常，可能是梦做的太多，把时日给忘了。难道这枫林也
是一场梦吗？管它的，人生若梦，倒要看看这梦境中有何奇遇！
一阵轻风过后，大片的枫叶随之降落，有的如鸿羽轻盈飘渺，有的像飞石直插
泥土，有的却顽皮地打着转，但有一点却是共通的，那就是红的可爱，红的透彻，
红的贴入心扉。特别是这秋冬交替的霞色时节，更显得让人沉醉和销魂，让人如临
仙境却难以醒悟，红艳中还传来一阵温馨的物语：
哗啦啦，哗啦啦，
秋去冬来，
万物沉沦，
唯有吾身似骄阳。
夕阳下，
霞色起，
红艳绝色孰能与。
天地间，
涡河旁，
独居空野归沃土。
随溪流，
与火融，
随其自然待新生。
……
庄子似乎也禅得其中美妙，欣然抬起那闪着慧光的脑袋，除了大片的枫叶，便
是风的呢喃，火红的世界没有一丝杂色，庄子突然想起了一场梦，那道奇异的“虽
死犹生”之梦，于是不禁问到：“冬天就要到了，你们为何还如此嬉戏不止，难道
不担心顷刻间化作虚无？”
其实庄子早已有了独特的视角，但他总喜欢没完没了倾听自然界的物语。
空旷中传来一句颇有味道的语言：“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庄子闻之默然接应：“什么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的，冬天春天有区别吗？”
突然树林中冒出一个壮汉，庄子这才明白是谁在响应，原来是一个伐木工在答
复。
“先生真是旷世奇人，孤身游到此处，竟然这般逍遥，难道真有高深的奥妙？”
那个伐木工问。
庄子欣然答之：“当我游于山河大川时，便把人世沧桑抛之脑后，无论俗世的
短浅，还是圣贤的高尚，一切都如梦幻往返不矢，顺其自然而生，又随其天道而灭，
短暂的流逝中便是辽阔的角落，于是心归自然而无所不至，不追问所谓的开端，也
不期待最终的归宿，如阴阳二斗往返不已，只觉得万物通灵，星宇共荡，天地间任
其逍遥而无所不至！”
然后拾起一片枫叶：“你难道没有听到枫林的物语吗，那是多么地豪迈而壮观，
那火红般的灵躯随风而舞，不正是一道撞击心扉的意象？”
伐木工叹到：“是呀，如果在生命即将陨落时还沉默不语，那么他的存在真的
没有价值了；如果不用身躯挑战最后的辉煌，那么真是白活了一辈子！”
庄子闻后又反驳道：“万事万物本是一场虚无的梦，人生在世也只不过瞬间而
已，什么伟大，什么壮观，什么热血，都是愚人空叹。世界本无大小之辩，万物皆
能相互转化，就像这火红的枫叶一般，它的壮美并不是消逝的无奈，而是对新生的
赞颂，对自然的拥抱，对神圣的向往，是一种洒脱的归隐！”
伐木工先是一阵沉默，领略之后即说：“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吾虽不才，
却能明白先生的用意！如今诸侯争战，民不聊生，血流成海，即使一腔热血，若逞
强行事，也不过螳臂当车，弄不好还会丢掉性命！如今流放至此，虽身败名裂，也
算寻得安然，这山清水秀，枫林成片，又飞瀑纵横，算是合乎心意，远离俗世，忘
乎生死，何乐而不为呢？”
又是一阵迷人的夕阳之风，火红的枫林中似乎有些沸腾，一句句纯真而无形的
物语飘了过来，伐木工似乎也听出了味道，见庄子缄口不言，便顺着轻风沉默起来，
然后望着纷落的枫叶心生感慨：“是呀，万物变迁不过如此，如轻风拂过眉梢，似
枫叶落而归土，就算是咆哮九重的万丈飞瀑，落入谷间不一样销声匿迹，天地万物
都如此运转，人生又何需强求呢？”
庄子从冥思中醒来，接着又拓展起来：“其实最富智慧的不是圣人，也不是虚
无的神仙，而是融纳万道精华的自然，大至星河，小到尘埃，随处都是道的足迹，
人的分辨不仅无法澄清，而且远离了道的本质，遮掩了道的视线，束缚了道的光芒！”
“那‘道’究竟是什么呢？”伐木工还是有些迷糊。
“枫叶即道，尘土即道，山川万物即道！问即是不问，何需辩解，与其问道，
不如静而悟道，清闲之中自得其道。”
伐木工见夕阳西下，于是摇头叹之：“是呀，我哪有先生清闲呀，上有父母，
下有妻儿，还得养家糊口，时辰不早了，我得火速归去！”
庄子笑道：“去吧。”
伐木工见庄子无留宿之意，便转身问到：“先生难道要在枫林中过夜吗？”
“正合我意，如此美景，过时不候呀！”
伐木工先是一愣，然后不解的离去，庄子见夕阳西下，又见枫叶消融，便从心
中闪出一道灵光，就像一颗流星，从茫茫天际滑落，那种无视归宿的归宿，竟是如
此美妙，庄子不禁诗兴大发，唱道：
茫茫星际万里河，浮云变幻意蕴多，
飞瀑降落逝无痕，枫叶随风红似火。
何处安身何处落，顺溪流去与石卧，
无生无死无执着，入尘随波百般乐。
庄子也不明白意从何来，难道接纳到了枫叶的悄悄话，或者领悟到了落叶的奥
妙？飞瀑下，溪流旁，枫林中，在光线即没的时刻，庄子听到了一道深远的物语：
“深邃旷达的庄周先生，让我来告诉你枫叶的至趣吧！你难道没有观察到那红
艳似火的笑脸吗，你可能会觉得我很乐观很有个性，面对生命的消逝却不以为然，
然而你知其一却不知其二，我的微笑不仅仅代表枫叶家族的随和，也寄托着枫树下
尘土的坦然与归落，同时也将清闲投射在滚滚溪流边上，不仅如此，还照耀起闪亮
的星空，飘洒在山河大地，与飞禽走兽为伴，与尘埃沃土共舞，与人，与神，与一
切可思可想可观之境交相辉映。俗话说：‘一叶知秋’，却不料一叶亦能知天下！
世界是浑沌的，浑沌的世界是无分辨的，浑沌可以造化万物，万物亦能相互渗透，
一沙粒便是一个世界，一滴水便是一条江河，何况寒风中飘荡的枫叶，可乃万千宇
宙的化身！”
“难道归落真的这般快乐吗？”
“归落与陨灭只是俗人之见！我的形意出于虚无之道，其归宿当然也形同虚设，
我之所以用豪迈的姿态欢腾，不单是为了歌颂破灭前的壮丽，更是为了证明永恒存
在的魅力，是的，这一切都是短暂而无所住的，但这并不能掩盖永恒的光辉，永恒
别无它求，永恒就藏在流逝的变动之中……”
庄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这些道理他都懂，他所求的并不是如何寻得所谓
的道理，而是聆听自然界的心声，用一种悠然的心态欣赏世间罢了！当最后一道霞
光从云间收回时，庄子不禁问到：“夕阳已经从山间消失，霞光也随着浮云沉入梦
中，你那嫣红的身躯也将随之隐没，你的灿烂只能在夜间沉沦，只能在无语中孤芳
自赏，你不觉得寂寞吗？”
“寂寞？是呀，有的时候是很寂寞，没有阳光，没有柔风，没有花儿小草的陪
伴，就连溪流也被冻结，但寂寞的并非自我本身，甚至称不上寂寞，而是一种幻觉，
一道意象，一颗黎明前的甘露，一个飘落在星际间的幻想。这世界是多元素构成的，
有着无穷无尽的时空，事物在虚无之中融合，又在梦影中相互对立，不经历寂寞与
凄清的袭击，又如何发觉得了流动中的乐趣；不经历黑暗时刻的酝酿，又怎么能欣
赏到黎明中的朝阳。为何老人总有着非凡的智慧，那便是受到天道的熏陶，受到时
光的洗礼，懂得了如何适应即将遗落的容颜——生命，就是这个样子，时而静如明
镜，时而奔似飞瀑；时而重如千金，时而轻如鸿羽，又安知孰是孰非呢？”
世界已经陷入了寂清之中，群星满空，枫影飘舞，鬼哭狼嚎般的气氛真有些吓
人。庄子却淡然地自语到：“是呀，不经历黑暗时刻的酝酿，又怎能欣赏到黎明中
的朝阳呢？何况有枫林为伴，有飘舞的夜色为伴，有清风为伴，有星空为伴，还能
感受到整个宇宙的色彩，梦幻般的意境怎能叫寂寞呢？自然呀自然，你是何其美妙，
不仅仅是美妙，更是一道高深的物语，一种启迪心灵的天籁！”
阴森的枫林中再次传来飘渺的物语：“感受到了夜色中的天籁了吗？”
“天籁无音，却能撞击心扉；苍天无语，却道出了无尽的奇妙；人世无常，却
在灵动中来去自得。空谷寂音，闪烁星辰，瑟瑟轻风，辉煌后的那道沉默，便是无
瑕的记忆，火红的意象已从视线中消失，然后化成了心中的焰火，眼前的黑影，便
是焰火的轮廓，真实归于虚无，虚无归于真实，此般美妙，实乃旷世奇秀！”
“呼噜噜，哗啦啦——”
一阵风卷起洒落的枫叶，张牙舞爪地挥荡起庄子的衣襟，幽灵般的意境让人寒
颤不已，庄子见此情况突然想起了一段往事：
在他年轻时南游楚国时，来到一片阴森的荒野，庄子觉得有些寂寞，便枕着骷
髅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与骷髅搭起话来，骷髅是个死人，却有着一番死人之道，为
了引诱庄子追求死之安乐，那骷髅便得意地说到：人死了之后，虽然离开了人间的
生活，但是，灵魂还是存在的，而且，此时人的灵魂脱离了肉体，得到了极大的自
由。没有君王的压迫，也没有大臣的管制，也不用按四时之节候去劳作。不用吃，
不用喝，没有饥，没有渴。而最幸福的是，他再也不用面对死亡了。因为对于死人
来说，无所谓生，无所谓死，他的寿数与天地相始终。在人间，最幸福的莫过于南
面称王，而南面称王的幸福也是有限的，因为他总有一天会两眼一闭，两腿一蹬，
抛下万贯财富命归黄泉。南面之王也害怕死亡，而我们死人却不用害怕死亡。
那时的庄子当然是不会理睬的，现在想起却觉得其中有些道理。
“是呀，人死之后，难道就这样顷刻消散了吗？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呀！虽
然死亡并不是件可喜的事，但惧怕死亡却是不足为取的，死亡可能就是一个归宿，
但绝不是最终的归宿，寿与天齐本是万物的本质，死人如此，况生者乎？世间本无
生，何需死而求生！”庄子叹到。
见庄子无动于衷，淘气的夜风便转向柔和，枫叶听到庄子的叹息，又物语即出
：“是呀，世间本无生，何需死而求生！既然生命走到了尽头，就无须执着生存所
带来的福音，同时也用不着追求死的境界，无论活人还是死鬼，都要以一颗平常心
看待万物，不要因自己的快乐而沾沾自喜，也无需在痛苦中悔恨与堕落。生命是一
道永无止期的历程，生命的解脱不在于脱离俗世，而是用宽大的胸怀感受万物，在
无止境的流逝与变迁中体验天道！”
庄子闻知心中一阵舒坦，伴着夜色睡去，在茫茫星空下，在幽幽醉梦中，等待
着黎明时刻的到来。
……
庄子糊里糊涂地做几个怪梦后，便在虚境中闻得袅绕的鸡鸣声，一张开眼又寻
得烈火般的景致，庄子本想去村落中体验民情，却见紫色山头有仙鹤闪过，突然想
起了涡河童子所言，一来兴致，便追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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