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知青变形记(18)
我和大许高举凉车子,紧跟礼贵,在田埂上面走了很久,最后来到老坟地旁
边的一块水田前面。那块田已经灌了水,但还没有耙过,一条条的泥块、土垡凸
起在水面上,整块水田看上去就像是花的。礼贵脱下脚上的布鞋,鞋底相对一合,
夹在腋下就走了下去。我和大许来不及脱下雨靴,也跟着走了下去。稀里哗啦地
在水田里蹚着,带起的泥水都灌到靴筒里去了。
然后我们就看见了闺女。它不是站着,而是卧在水田里。明明是一头黄牛,
却像水牛那样大半个身子浮在水面上。闺女的脑袋下面垫着两只倒扣在一起的畚
箕,否则的话鼻子就浸到水里去了。一些泡沫从它的嘴角冒出来,就像螃蟹吐泡
泡似的。礼九一身泥水,正趴在闺女身上。他一会儿扒开闺女的眼睛瞧瞧,一会
儿又伏下身去,将耳朵贴在后者的身上听。对我们的到来置若罔闻。
" 你这是咋的啦?是老啦,还是病啦?" 礼九对闺女说。
春耕生产开始以后,礼九就回到了老庄子上。这一阵,他更是起早贪黑地驾
着闺女犁地耙田。此刻,一张笨重的木耙陷在水田里,由于自身的重量正逐渐下
沉,已经快被泥水淹没了。在木耙和闺女之间拖着两根粗大的麻绳,也浸透了泥
水,很难辨认了。
礼贵指挥我们将凉车子安放在水田里,四个人开始往上面抬闺女,礼贵、礼
九抬前面,我和大许抬后面。终于,闺女被湿淋淋地掀上了凉车子。凉车子的四
条腿向下陷去,木头框子看不见了,闺女就像是漂浮在水上。然后,在泥水中摸
索着系上绳子,扁担穿入绳扣,仍然是礼贵、礼九在前,我和大许在后,把凉车
子和上面的闺女担了起来。又黑又沉的牛身压得凉车子上的草绳向下兜去。
" 闺女真重呀。" 我说。
" 有啥重的?" 礼九说," 瘦成这样子,也就二百多斤,前两年少说也有四
五百斤!"
大许接口说:" 二百多斤,平均一个人也就七十来斤,不重不重,轻巧得很!
"
他这么说,自然是想在礼贵面前表现一番。实际上大许和我一样,被闺女压
得龇牙咧嘴的,脚底下踉踉跄跄。幸好礼贵他们在前面,看不见大许的表情。只
听礼贵说:" 不是轻巧活就不叫你们来了!"
把闺女抬上田头,稍事休息,我们就抬着它向老庄子的方向奔去。由于走田
埂不方便,绕了不少路。一路上,水田里插秧的妇女纷纷直起腰来,手搭凉棚向
这边张望。我在想,如果换成我也会觉得奇怪的:四个人抬着凉车子,上面卧着
的却是一头牛,真可谓百年不遇。礼贵对大伙儿的好奇似乎很不满,一路上挥着
手说:" 看什么看?有啥好看的?还不赶紧栽秧!偷懒耍滑的……"
终于到了瓦屋,跨过门槛进了院子。闺女被抬进牛屋里,凉车子落地。趁着
最后一把力气,我们把闺女抬了下去,安置在一摊稻草上。礼九连忙扯过一把稻
草,擦拭湿透了的牛身。他再次伏下身去,把耳朵贴在闺女身上。闺女发出很响
的喘息声,就像刚才不是我们抬它进来的,而是它抬我们进来的。
礼九脑袋不离牛身,歪着头、翻着眼睛对礼贵说:" 莫不是吃了发霉的山芋
干,得了瘟病?歇几天瞧瞧。要是得了老病,就没有指望喽。"
礼贵跺着脚道:" 这事情弄的,早不病晚不病,偏偏是这当口!还有四十亩
水田没耙呢,等着栽秧,眼瞅着就要收麦了……"
"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闺女站都站不起来了。"
大许在旁边插嘴说:" 那就人当牛用,拉耙耙田。"
" 人有人的活,要栽秧,要抽水,还要挑肥上粪、点稖头……" 礼贵说,"
再说了,四五个男子汉也抵不上一头牛的力气,人的力气短。"
这时礼九站了起来。他解开扎在腰上的草绳,紧了紧衣服,又重新扎上了。
" 那咋办呢?" 他说。
礼贵解下烟荷包,装了一袋烟,边抽边琢磨着。
只听大许大声地说:" 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人定胜天!"
礼贵、礼九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我也不便多嘴。牛屋里此时只能听见
闺女沉重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礼贵说:" 回地里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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