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知青变形记(29)
接下来是交代细节。怎么干的母牛?以及干了几次?具体的时间、地点,我
的感受,以及对方(母牛)的反应。这自然是审问最精彩的部分,从工作组成员
兴奋的神情里即可以看出。
王助理在房子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晃得人眼花。小七子更加频繁地用蘸
水钢笔刮擦着墨水瓶瓶口。二号、三号也擅离职守,不去门外站岗了。王助理也
没有轰他们出去。期待如此强烈,让我觉得很对不住他们。承认干过母牛容易,
但杜撰细节却需要极大的想象力,尤其是热情。问题在于,对于编造如此不着边
际的事我一点热情都没有。此刻,我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上。已经
两天两夜我没有看见过它们了,这还是我的手吗?
见我神思恍惚,语焉不详,王助理说:" 罗晓飞,我警告你,不要抱有任何
侥幸心理,你的问题非常严重!"
这个问题我倒是很愿意谈谈的。
" 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我问。
" 奸污生产队的母牛,破坏春耕生产,枪毙都够了!" 王助理说。
这我就不能理解了:" 就算我奸污了生产队的母牛,和春耕生产又有什么关
系?" 我说。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他们不能证明奸污母牛和春耕生产的关系,我最多也就
是个生活作风问题。传扬出去,名声自然不好,也许还会因此坐牢(这年头,因
为作风问题坐牢的很多),但枪毙总不至于。即使是那些和人干的强奸犯或者破
坏军婚的家伙也不至于会被拉出去枪毙。王助理显然是在吓唬我。
只听他说:" 你把牛干趴窝了,不就耽误春耕生产了吗?"
我说:" 那你又怎么证明闺女趴窝不是因为生病,而是我干的呢?"
" 你没有干它,干大发了,它又怎么会趴窝呢?"
此路不通。就像昨天我问王助理:" 你们为什么抓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 他回答:" 你没有犯事,我们为什么要抓你?" 一样,进入了一个逻辑上的死
胡同,必须另辟蹊径。于是我说(尽量有理有节地):" 我喂牛是冬天的事,而
闺女趴窝是一个星期以前,总不能说我冬天干了它,到了夏天它才有反应,要趴
窝那还不早趴下了?"
王助理不禁语塞,噎了半天。" 好啊,死到临头,你还嘴硬!" 说着他走回
到供桌后面,坐了下来,开始到处找他的小梳子。最后终于在插钢笔的口袋里找
到了。
" 就奸污生产队母牛一条,就够判你十年八年的了……" 他说。
一下子我就被从枪毙减刑到了十年八年,信心不禁大增。可王助理的话还没
有说完呢。他边说边想边梳着他的秃头,整理着那匪夷所思的思路。
王助理说:" 奸污母牛,和畜生配对,是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方式……你有
对象,为什么还要奸污生产队上的母牛?这不是故意的吗?这是出于阶级仇恨的
故意报复!报复到贫下中农的牛身上去了……你们队上统共只有这一头牛,还是
土改的时候分给贫下中农的,当年的小牛犊子也有二十多岁了吧?牛二十多就等
于人七八十,你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干一头七八十岁的老牛,老黄牛,能背得
住你干吗?冬天受的内伤,春天才发作,也是正常的……贫下中农的老黄牛啊,
你怎么下得了手的?真正是心如蛇蝎、罪大恶极!"
王助理明显在搜肠刮肚,但居然这事儿被他说通了。我真的觉得奸污母牛的
人应该被枪毙。即使没有影响春耕生产,也最好枪毙掉。让我不能接受的只是,
这个人恰好就是我。那么,我应不应该或者会不会被枪毙掉呢?
晚上,我仍然被他们带回到牛屋的北屋,扔在那堆麦秸上。工作组的人轮流
去队干部家吃饭,留下来的勤务员背着枪,守在牛屋门口。礼九趁他们不备,又
扔给我两个黑乎乎的馒头。我连忙从麦草上捡起来,吞咽进肚子里。所不同的是,
这次我是用手捡的,然后用手送进了嘴巴里。我不禁真切地感受到,人有手真是
好啊,真是方便,哪怕是一双流着脓血的烂手呢。
虽然很疲倦,但我完全睡不着,脑子里思绪纷飞。我想起了死去的母亲,用
自行车推着我,后面跟着我的哥哥和姐姐,我们去南京唯一的胜利西餐厅吃西餐。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面包上的黄油也像此刻粘在馒头上的脓血一样,
味道咸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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