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知青变形记(46)
我们是趁乱先走的。否则,就太对不起福爷爷了。
终于跑回了兄弟两家的园子里,进了堂屋,插上房门,我的心头仍然狂跳不
已。继芳也觉得后怕,她说:" 好害怕人啊,悬得很,就差一丁点……"
直到天黑以前,为好派他媳妇几次走出桥口,打听消息。先是说福爷爷被抬
下去了,后来又说散会了。最后的消息说,福爷爷已经到家了,只是受了一点皮
肉伤,没有大碍,现在正在他家的床上躺着呢。
吃了一点中午的剩饭,继芳说要去看看福爷爷。我马上表示赞成。我说:"
我也去。"
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福爷爷家的园子以前我每天都去,到现在大概
已经隔了一个星期没有去了吧?继芳会不会认为我是要去看邵娜?她现在到底怎
么样了呢?想必已经知道我和继芳的事了。
我看了继芳一眼,她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还挺高兴。然后继芳就抱着正月子,
我们" 一家三口" 就出门去看福爷爷了。
福爷爷家的园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自留地不大,地方主要让房子前面的空地
给占了。福爷爷家门前的土场就像是生产队上的晒场,夯得很结实,也扫得一尘
不染,月色下白晃晃的一片。和老庄子上其他人家不同,福爷爷家没有养狗,也
没有养鸡、养鸭,更不用说养猪了。一溜房子虽然也是土墙草顶的,但收拾得很
精神。围在外墙上的草帘子似乎已经用麦秸重新披过了,上面隐约浮动着一些亮
光。草房的西边接了一间草披子,那儿便是邵娜的住处了。此刻,草披子的门敞
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可我今天要去的是福爷爷家的正房,而不是这间我熟悉的
草披子。
我来过福爷爷家的园子无数次了,今天是第一次迈进他家的门槛。堂屋里依
然是泥地,但放着正儿八经的八仙桌。几把高背的椅子沿墙放置,恍若隔世,上
面镶嵌的螺钿在灯光下闪着暗光。福爷爷家不用墨水瓶做的柴油灯。一盏玻璃罩
子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上,通体透亮。啊,他家对着门的墙上竟然没有贴毛主席像,
除了糊了一层报纸就什么都没有了。难怪人家说福爷爷反动呢,看来还真是的。
来到里屋,福爷爷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上挂着蚊帐。帐门从中间分开,被
两只铜做的帐钩钩住。福爷爷从蚊帐里伸出一条干黑的瘦腿,一个人正伏在上面,
用药棉蘸了酒精清洗福爷爷的伤口。不用说,这人便是邵娜。床边的老式床头柜
上放着她常备的药箱。
礼寿、礼寿媳妇以及福爷爷的孙子、孙媳妇和几个重孙子、重孙女,一大家
子围绕在床边。见我们进门,礼寿连忙过来招呼。邵娜的姿势始终没有变,但她
显然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出现,脊背抽筋似地抖了抖。
在福爷爷的伤口上抹上紫药水以后,邵娜就站了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面,
把手上的镊子、药棉放进药箱,然后就背上出去了。自始至终邵娜都没有看我,
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也是偏着的。所以说,我很想看见邵娜,等真的看见了,却
没有看见她的脸,更不用说她的气色、表情了。
继芳倒是落落大方地和邵娜打了招呼。" 邵娜,吃过啦?" 她问。
邵娜边走边说:" 吃过了。"
继芳跟到堂屋里:" 没得事,到我们家来玩!"
邵娜" 嗯哪" 一声,人已经走到屋子外面去了。
继芳走回里屋,对躺在床上的福爷爷说:" 福爷爷,我们看你来了。"
福爷爷" 哦、哦" 着,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强悍,完全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了。
" 您老没事吧?" 我说。
福爷爷说:" 没事,没事,一把老骨头了,但还撑得住。"
" 我爹也是的,非要自己上,以前这种事不都是我来的吗?" 礼寿在边上说,
" 说他他也不听,不听劝。"
福爷爷一阵猛咳。儿媳妇连忙扶起福爷爷,为他捶着背。孙媳妇从床肚下拽
出一只痰盂,双手捧过去,给福爷爷接痰。
咳毕,福爷爷喘着气说:" 今天不比往常,你们年轻人镇不住场子。"
礼寿说:" 我也不是年轻人了。"
" 等我死了,你再来接班吧。" 说完,福爷爷对我招招手," 过来,近点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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