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节:知青变形记(73)
邵娜在床前蹲下去,捡起床沿上福爷爷的一条枯柴般的手臂,用她的手在福
爷爷的手背上摩擦着。" 福爷爷。" 邵娜呼唤道。
福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 谁呀?" 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
" 是我,邵娜。"
福爷爷的头向床边歪了歪,想转过脸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礼寿紧张地
看着他老子。
邵娜久久地抚摩着福爷爷的手:" 福爷爷,明天我就要走了。"
" 哦、呵……" 说不清是喉咙里的痰在咕噜,还是福爷爷的回答。
我站在邵娜的身后,这时也俯下身来,叫了一声:" 福爷爷。"
" 谁啊?" 这次的声音很大。大概,福爷爷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了,
受到了刺激。
我说:" 我、我……" 似乎也被痰卡住了,不知道该回答" 我是罗晓飞" 还
是" 我是范为国" 。
只见福爷爷一阵挣扎,在礼寿的帮助下,终于转过脸来。" 邵、邵娜的对象,
人、人才不错……" 福爷爷终于可以说话了,但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两、两口
子,守守着日子,好、好好过吧……"
我不禁觉得头晕目眩,时空顿时错位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呵。邵娜将她的
脸埋在福爷爷的手心里,又呜呜地哭开了。
显然福爷爷是老糊涂了,神志不清。但你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儿的魔力,即使
是快死了,也能搅得你心里面翻江倒海。
" 闺女呀,莫难过。" 这回福爷爷是完全清醒了,竟然挣扎着要坐起来。
礼寿赶紧跑过去,将一个圆硬的老式枕头塞在他爹的腰后。邵娜也爬起来帮
忙。终于把福爷爷扶了起来,在床上坐好。福爷爷呼呼地喘着粗气,但脸上有了
光彩,眼窝也不那么深了,能看见里面的眼神了。
" 都是报应啊,上辈子你、你欠他的!" 福爷爷指了指邵娜,又指了指我。
我想说:" 不是那么回事,这么说没有根据。" 但福爷爷不容我开口。
他继续说道:" 他欠为国的!" 说着,手往我的旁边又是一指,就像为国也
站在边上。吓得我更不敢吭气了。
" 都是报应,都是有因缘的!" 福爷爷说,目光越发地炯炯有神,简直是睛
光四射。
考虑到他刚才还奄奄一息,眼前的光景实在是有点儿非比寻常。
只听邵娜顺从地说:" 我知道了。"
回家的路
37邵娜走后,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平静,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我以为我会有所
牵挂,但是没有。这种平静只有当它降临的时候我才知道;也才知道,在此之前
我是不平静的。
邵娜没走的时候,我们早已经不再见面了,我也很少会想到她。但她总是在
那儿,在村子上,我摆脱不了干系。这一点邵娜比我更清楚,所以她说,当年把
招工的名额让给大许,是为了在我身边" 多待几天" 。只要她还在老庄子上,就
是在我的身边,哪怕,我们老死不相往来呢。现在好了,她回了南京,从此我们
天各一方,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就像是有一扇门关上了,把邵娜永远地关在了
外面。就像是她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比从来都没有存在过还要来得彻底。回应到
我的心里就是平静,惟有平静。
当然,这不应该是距离造成的。南京到梦安也不过五百多里的路。隔绝是上
升和堕落之间的差距形成的。招工回城的邵娜必将前途无量,有如身在天堂,自
然是深陷于自留地上的我所不能企及的。我们之间相隔何止千万光年呵!
夏天的时候,在房子外面的空地上乘凉,星河不免璀璨。我总觉得邵娜是在
一颗星星上。她在那上面,而不是在南京。星空之浩瀚、星辰之遥远给人的感觉
就不是思念所能容纳的了,甚至也算不得空虚。它只能是那种叫做平静的东西。
我倒是经常会和继芳说起以前和邵娜在一起的事,会说起很多细节,而不需
要有所顾忌了。当然我不是故意说的,是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不再是某种可以
触摸的现实。就像说故事似的,和我的女人唠叨句把两句,她也听得津津有味,
何乐而不为呢?
如今不仅是老庄子上,整个成集公社的知青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虽然没有做
过调查,但现在去成集街上赶集,已经很难见到知青模样的人了。工农饭店里冷
清下来,再也没有知青在里面聚会了。欢声笑语已然不再。只是一年的工夫,老
于他们就走得没有了影子。不仅工农饭店里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也没有人传播他
们的英勇事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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