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节:赏心乐事乔家苑(10)
这乔家两兄弟的故事,市井间多有流传,若不是碍着后人,实可以做出一部
评书来的。
周明山点头:“在下日前就曾听人说过一回,叫作:朱夫人慧眼择佳婿。”
杨慕柳拂髯大笑,说:“今日趁着酒兴,我再为先生说一回,道是:状元居
兄弟避闲客。”他取茶水漱了漱口,就以那紫檀醒木,在桌面上轻轻一击,手比
指划,娓娓道来。
古话说万事开头难,诚为至理明言。比方在下这个说书,头一回登场,预先
不知演练了多少遍,滚瓜烂熟的在肚里了,可临到头来,憋得面红耳赤,就是开
不了口,吐不出字,有如大姑娘上花轿,入洞房,解罗裙,说羞也不是羞,说怕
也不是怕,就是一个难字。人说你这个贱业,开头诚难,倘若是发财,做官,享
富贵,莫非也有开头难?
未必不难。
且说乔家两兄弟,双双成了新科举人,第二天清早开门,就遇上一个大大的
难题,便是鸡鹅巷这处华居,委实住不下去了。以往做秀才的时日,兄弟俩每天
上人家做西席夫子,归家后不过闭门读书,往来的不过左邻右舍,从未见过衮衣
华服进门,故而并不曾感到居室褊窄。如今一门二孝廉,且不说县尊拜会,就是
新旧文友来贺,家中都没个立脚的地方,只能移驾北门桥口的茶馆里小憩。更兼
不知从何处冒出那许多远亲旧交,时时上门聒噪巴结,弄得一刻也难安生。
隔日布政司着人送了顶戴衣冠和文魁匾额过来。乔家房矮梁细,那文魁匾额
先就没有悬挂之处,暂且委屈在吃饭的小方桌上。顶戴衣冠虽有自家身体承受,
只是如此穿戴起来,这两间陋室越发容纳不下,弟弟一走动,哥哥就得贴壁脚站
着,老母亲索性搬张小竹椅坐到门外去了。照老规矩,每位新科举人尚有二十两
牌坊银,准予在家门前建造牌坊,又称旗匾银两;虽说近年这注银子成了空话,
但只要自己拿得出钱,牌坊还是可以建的。然而乔家门前绝无隙地,除非把牌坊
竖在鸡鹅巷口。虽说英雄不论出身,虽说鸡窠里能飞得出凤凰,但凤凰总不能再
落回鸡窠里。
兄弟俩这才悟到,建造一处像样的新房,首先还不是为祖宗增荣光,为子孙
开基业,而是为了自己现世的安居乐业。
建房舍,先得要有地,没有宅基岂不成了空中楼阁。乔家虽说是江东世家,
家谱上金陵这一支,可以直溯东吴,开宗者位尊国老,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如今也只是上有片瓦,下有立锥之地而已,螺丝壳里做不成道场。再则要有钱,
乔家两兄弟,一对西席夫子,衣食固然无忧,然而古往今来,未见过做孩子王做
出一番家业来的。三则要有人操持,这一条看似不难,其实最难。弟兄俩一击既
中,都抱着来春会试联捷的心思,哪一个能肯放下举业去求田问舍?况且万一真
的侥幸了,那时要建的,就该是进士宅第,又非举人家门可比。
所以这房舍之难,虽是急务,偏不能急办。弟兄二人商量,还是文烨拿了个
主意,说是不如索性一切丢开不顾,先借着攻书迎考这个大题目,寻个地方避过
这三四个月,凡事待明春会试后再议。
考生避客,也算是旧俗。本来秋闱放榜已是九月,鹿鸣宴罢,谒主考,拜老
师,会同年,庆贺应酬,能直闹到十月里,而会试只在来年三月,中间还要过一
个大年一个小年,留给考生用功的时间,委实不多。所以便有那志在两榜联捷的
新科举人,兴起了避客之风。避客有暗避,有明避,也有半明半暗避。世家大族,
门第森严,考生自可安居书房攻读,凡有来客,一律由家人以各种借口挡驾,此
是暗避;富贵之家,囊中丰润,桂榜一出,便束装入京,悄悄赁房住下,闭门读
书,也是暗避。难的是贫寒子弟,门户浅窄,全无退步,真要明明白白贴出张概
不见客的招子,倘若来年考不出个进士,岂不惹人讥笑。于是便有人想出折衷的
方子,即在居家左近,寻一处空房租住,临时充作读书之处。别人也就理会了他
的心思,即便晓得他的所在,也不至于再不知趣地追过去打扰。此即所谓半明半
暗,正是乔家兄弟可取的避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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