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赏心乐事乔家苑(11)
空房并不难找。北门桥外焦状元巷中,现成就有几处房舍,每逢此际,便打
扫得干干净净,布置得清清爽爽,专等着新科举人上门求租。只是应试举子轻易
不敢上门——并非房租昂贵,房主人十分刻己,几乎等于让人白住。
这就要说到焦状元巷的来历了。
话说金陵自入明季,洪武定鼎,盛极一时,永乐北迁,仍为陪都。可是接连
二百余载,竟没有出过一个状元。故而明人对金陵形势评价甚低,说它山形散而
不聚,江流去而不留,不但非帝王所宜居,而且因为世禄之官太多,被其夺去风
水,所以连状元宰相都难出。直到嘉靖末年,有一位阴阳先生,经过北门桥外豆
巷,忽有所感,对居住此巷中的张少桥说,贵宅后的河水,与别处不同,按照堪
舆学上的说法,叫作一湾辛水向东流,此地宜出状元。
其时这北门桥内外,还是一片菜市场,桥南鸡鹅巷,桥北鱼市街,豆巷就是
鱼市街的一条岔巷。住在这一带的书香人家委实少见。无巧不巧,张少桥的儿子
张孚之,少年英俊,才华横溢,世人遂都以为,这个状元将应验在他身上。哪知
年复一年,翩翩美少年由中年而壮年,连进士也未曾中得一个。那阴阳先生的话,
也就被人淡忘了。不料万历年间,张家对门,搬来一位焦文杰千户,住不几年,
焦家公子即在殿试中一举夺魁,便是人称澹园先生的焦弱侯。金陵因此得破天荒,
而豆巷也被人叫成了焦状元巷。
而今焦氏澹园尚在,宅前水势未改。用来出租的几处空房,正是焦氏族人所
备,不但一应文房器具俱全,租房者且可入五车楼饱览焦氏藏书。依焦氏族人说,
澹园先生当年在清凉山主持崇正书院,为国家育贤才,他们今日所为,也算继承
先祖遗风,为地方续文脉。
正因有此一说,打算租住这几间房舍者,不免要先对自家做个掂量,纵不能
大魁天下,至少也要有捷南宫、游琼林的手段,否则来年名落孙山之外,岂不贻
笑大方?所以这焦状元巷中,居然每一科都能出几个天子门生。新科进士衣锦荣
归,厚酬房主,自在情理之中。而焦状元巷这方风水宝地,也就如京师的高升客
栈一样,声名日著。
乔文烨相中的,就是这焦家的房子。乔文秋虽觉此举未免招摇,然经不住弟
弟坚持,况且自己肚里,其实也揣着一颗雄心,遂也同意了。
乔氏兄弟同科中举,已是佳话,上门求租,焦家自无不可。兄弟俩预付了房
租,择日移居焦状元巷。虽说焦状元巷与鸡鹅巷,一南一北,只隔着一座北门桥,
兄弟俩轮换着,三五日才回家探望老母亲一趟。除夕全家吃了顿团圆饭,初一到
不可失礼的人家拜了年,大年初二,弟兄俩就又住进了焦宅。果然是,苍天不负
有心人,来年大比的结果,周先生是已经晓得的了。乔氏兄弟为这状元旧居,又
添了一重美名。
周明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赞道:“古人说《汉书》可以下酒,听杨先生
评书,也不能不干此杯!”
杨慕柳陪了一杯,连说:“献丑献丑,让周先生见笑了!”
周明山又问:“听人说起,这乔家的府第,是盖在南明奸相马士英的宅基之
上?”
杨慕柳点点头,望望门外无人,压低声音道:“这座宅院,只因择址不慎,
建房时就犯了难为。依风水上的道理,人家阳宅,总要依山面水,山环水抱,才
算平安吉宅。可此地北面不但无山可靠,而且是杨吴城濠的流水。人家居住,总
不能坐南朝北,可非如此便成了个背水而居的形势。据说当初马府,就是犯了坐
南朝北之弊,所以出了个倒行逆施的马士英。乔家最后是请了南捕厅甘石庵先生
来筹划,甘先生出了个主意,仍照坐北朝南取势,但将北面最后一进房屋,造成
重楼,以呈山形;饮水园的北墙高耸,上端砌成波状,有如山坡余脉。为不泄地
气,不能开后门,不惟宅院,连饮水园都没有后门。当时就有人说闲话。倒不是
像戏文中扮演的,后花园都得有个后门,预备着公子小姐弄出点什么风流韵事似
的;是地理书上有说法,不开后门,于后代子孙不利。然而甘先生给皇家看过风
水,乔家没有异议,别人说也是白说。如今回头看,竟不幸为尔辈言中。乔家文
字辈,出了两位进士,继字辈只出了两位举人,到这世字辈,就只剩下秀才了。
不过依甘先生的说法,则是乔家后来擅自在园子里添造了幢饮水楼,坏了风水。
话又说回来,就在下眼中所见,金陵经长毛十年之乱,旧家的衰落,远不止于乔
家。莲花桥朱家,虽有乔家多年扶持,也挡不住每况愈下;朱家子弟,反落得为
乔家充役。就是南捕厅甘家,红土桥陈家,颜料坊夏家,皆已大不如前,总不能
说是各家的风水,一齐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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