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赏心乐事乔家苑(18)
周明山暗暗盘算,依理而言,此不失为一条好计;然而朱季卿这样的骗子,
往往悖理而行,所以弄不好就成了他周明山一厢情愿。且不说朱季卿是否入套,
并无十分把握;而自己一旦接受,先被狼狈赶出乔家,再做出畏罪潜逃的形象,
等于就放弃了追究的权利。万一此计不成,下步将何以补救?
更要命的是,这会不会也是这场骗局的一部分呢?朱季卿卷款而去,管事的
乔大少置之不理,凭空里冒出个乔二少,眨眼间就想出这个好主意:哄失主私逃
——周明山只要一逃,这桩案子就成了糊涂案,究竟是失款畏逃,还是拐款潜逃,
他都说不清楚了。
此计环环相扣,真是十分狠辣。
然而,周明山最终摒弃了一切疑虑。换在乔家位置设想,乔家若真是与朱季
卿勾连作案,则赶他一介茶客出门,买嘱知县不予受理,都不过举手之劳,完全
不必费此心机口舌。退一步说,自己尽可以不依乔二少,硬上官府申告,然而饮
水楼的茶房未必帮他,仅凭几个运工的旁证,可说决无胜算,捉贼追赃,就更无
把握。反过来看,果能抓住朱季卿,私下了结此事,不致惊官动府,乔家清誉可
保无瑕,乔二少此计也算是为自家着想。周明山思前想后,一盘棋走到这一步,
他已经必输无疑,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追不回这一万八千两,自己倾家荡产补赔而
已。故此他宁愿选择孤注一掷——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定真能搏出个完璧归赵
的结果呢!
不过,即便依了乔二少的计策,他也还是不能让乔家就此撇脱了干系,扣住
这一头,至少心理上可多几分安慰。周明山情急生智,又有了一个主意,遂点头
说:“难得二爷肯施此援手,周某感激不尽,自然依从二爷的妙计。只是,周某
远道而来,在这金陵城内外,无亲无故,也不知旅舍饭店的底细,一时难觅稳妥
的藏身之处。况且周某在明处,朱三在暗处,倘为事不密,反成弄巧成拙之势;
再者住在外面,与二爷联络也不方便。想府上深宅大院,如能有一小室,容周某
躲避数日……”
“周先生说的是——也无须另寻他处,只在我书房中歇息就是。”乔二少毫
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进来的时机,须得斟酌。大门口有门房看守,见
生人必会留意,还是从这园子里进出方便。不过,来早了茶楼人多眼杂,太晚了
街上行走不便,最好是在黄昏朦胧、人家晚饭之际。也不要走新开的园门,先生
可曾留心过,这园子西头有间半边房?届时我就在那房里恭候先生,以连敲板门
三下为记。先生千万小心在意,勿为他人察觉。”
周明山心中残存的疑虑一扫而空,忙说:“周某明白,只是太搅扰二爷!”
“事不宜迟——在下就失礼了。”乔世钟说罢,便把手中茶杯,用力砸到地
上,只听一声脆响,早已四分五裂。乔吉听到响动,忙推开房门探头探脑,乔世
钟已拂袖而出,吩咐道:“把这人赶出去!真真岂有此理!”径自下楼去了。
乔吉忙进房来,看周明山黑着一张脸,想必与乔二少话不投机,正没处发泄,
只得陪个小心,请他出门。周明山端坐不动,拍桌骂道:“你这奴才,也仗势欺
人!”楼下茶房家丁已经上来了几个,不由分说,把周明山架了,拉扯下楼,直
推出乔家花园,随手就关起了大门。周明山哪肯就走,拣了半截烂砖,在那油亮
的黑漆门板上,砸出一片麻点来。几个家丁也不肯示弱,复开门出来,手中都提
了棍棒。旁边看热闹的人,就劝周明山好汉不吃眼前亏,有理何不上衙门说。周
明山这才嘴里不清不楚地咕哝着,恨恨而去。
评事街西的南市楼,是前明洪武年间流传下来的老字号。昔年明太祖定鼎金
陵,建造江东楼、鹤鸣楼、醉仙楼、集贤楼、乐民楼、南市楼、北市楼、轻烟楼、
翠柳楼、梅妍楼、澹粉楼、讴歌楼、鼓腹楼、来宾楼、重译楼、叫佛楼,因时人
有“花月春风十六楼”之誉,后世遂以为其系风月场所,实则皆是官家所设旅舍,
以接待四方宾客,繁荣京都商市。明都北迁之后,十六楼渐次荒圯,只南市楼地
处水西门、三山街通衢闹市之间,而得硕果仅存,依然楼下做饭店,楼上住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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