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赏心乐事乔家苑(19)
周明山回到南市楼,正是午饭时,楼下店堂里高朋满座,伙计往来如穿梭。
他也不与别人搭话,目不斜视,径自进了后院,上楼回房。张魁眼尖,跟过来,
问他用没用中饭。他便让张魁烫一壶黄酒到他房里,又要了半只烧鹅,一碟油炸
花生米,一碗麻辣臭豆腐,一个人关在房里自斟自酌。张魁是老于世故的机灵人,
周明山在这南市楼住过几回了,从未这样独自喝闷酒,不禁心下疑惑,遂借着送
茶添水,几次进房探望,先是见周明山喝得红头涨脸,依然闷声不语,看去似已
有几分醉意;末后见周明山和衣倒在床上,已然睡熟,猜想他必是在外遭了什么
不痛快,喝点酒,大约已缓过来。他也就轻手轻脚给客人搭上条夹被,看桌上杯
盘狼籍,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他都给收拾清爽,又换上壶新茶,待客人醒了解渴。
实则周明山哪里睡得着,只哄得张魁出门,便睁了眼,呆瞪着房梁转心思。
说是想心思,实则是跑野马,东奔西突,才有些囫囵意思,即被踏得粉碎。秋深
日短,眼见得房中渐暗,知是暮色初降,看窗外人家炊烟袅袅,遂悄悄起身,银
钱帐册自是随身带着,他却又留了个心眼,将几件换洗衣物故意整整齐齐叠放在
床头,大大方方离了南市楼。其时楼下正忙着开晚饭,人杂声乱,张魁眼角里虽
溜到他,只当他另有约会,一时也无暇多问。
周明山出得门来,快步连穿几条小巷,确信无人尾随,这才折转身,直奔北
门桥而去。到了饮水园西头的半间房,隔着门缝,果见房中一灯荧然。他四顾无
人,遂上前轻敲三记,门扇打开,乔二少也不言语,一把将他拉入房内,随手便
又掩上了房门。
周明山张眼打量,这半间房狭而且长,沿墙杂乱放着的,都是花匠用具,花
锄锹铲,水桶扁担,另有几捆粗细竹竿,却不见一人,想是被乔二少支开了,走
到深处才看见那扇通园内的小门。他随乔二少进得园里,暮色愈沉,饮水楼灯光
零落,月亮还没有爬上树梢。新辟的园门已经掩上,静谧的园子里,反倒有一种
水落石出的感觉,白天被人视而不见的竹木花草,都跃跃欲试地生动起来。乔二
少怕他跌绊,伸手挽住他胳膊,就沿池南小径,迄逦东行。因为园子紧连着宅院,
乔家的规矩,饮水楼不做晚间的生意,除非有亲友至交借用,天一黑尽就关门,
所以此时茶客已散得差不多。况且饮水楼在池北,茶客进门,皆是沿左手小径北
行,池南小径只有乔家自家人偶尔行走,所以他俩路上竟没遇见一个人。
待到进入西院月洞门,虽有当值的护院看见,并不晓得这就是白天在园子里
出事的周明山,只当是二少又来了相知的朋友。二少是个豪爽好交际的人,话说
得投机,就非邀人来家喝酒,喝够了酒不尽兴,接着品茶,品淡了茶还不尽兴,
就留人家住下来作彻夜谈,家人都看惯了。
乔家当年建造这片宅第,分作东、中、西三院,将中院之门设为正门,中院
前进作为轿厅,两房共用,哥哥乔文秋一家住中院后三进和西院三进,弟弟乔文
烨一家住东院五进。三院之间,院落是相通的。西、中两院的院落甚宽,中间是
砖砌的小路,路侧有花有树有山石,似乎是从园子里浸润进来的;东院的院落要
窄去一半,只能算是天井了。
乔世钟是乔文烨的长孙,现住着东院第四进。周明山随乔二少一路进来,虽
说心思重重,可大半辈子养成的习惯,不动声色中,一双眼睛,上下内外,什么
都没漏掉。这一进居中的堂屋,兼作客厅,因为只点了一盏照路灯,陈设看不大
清楚。东首两间自是内室,房门之外,又垂着一幅青布帘子。西首两间便做了书
房。书房外间,南头开门,居中安了一张书桌,北墙下一架书,东壁下并排两对
椅子,各配着一个茶几;西壁间挂了幅《庄周梦蝶图》,人物奇古,色调清雅,
笔墨劲健,一望可知是陈老莲的真迹,两旁的对联是赵之谦的行草,以北碑方峻
之笔,作流美自然之字,写的是:“四壁图书三尺剑,两色棋子一张琴。”内间
的门却开在北头,须从书桌后面绕过去。迎门一张大画案,案上笔架砚池,印盒
水盂,居中铺着幅画毯,案角置着一方青玉棋盘,两只红玛瑙碗里盛着黑白两色
云子;西墙上七零八落,粘着些大大小小的字画,看去都是近人新作,该是托了
纸后在阴干;倒是贴东壁一座红木博古架,有七八尺宽,架上金铜瓷玉,琳琅满
目;南窗下安置着一张小床,枕席被褥,一应俱全。床前设一架四扇雕漆屏风。
屏风前随意散放着几张椅凳,围着张黄花梨的小圆桌。周明山明白,能住进这客
房的,一定都是乔二少的至交密友,所以不再讲究平常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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