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赏心乐事乔家苑(20)
换句话说,乔二少没拿自己当外人。
周明山心里又踏实了几分。
乔二少请周先生坐下,抱歉道:“这两日要委屈周先生,睡觉吃饭都将就在
这房里。地方是逼仄点,好处是不招闲人。”周明山说:“不招闲人就好,只是
太麻烦二爷了!”乔二少便出去吩咐丫环上茶。周明山连忙起身逊谢,乔二少笑
道:“周先生,您既到了我这里,就是我的贵客,客随主便,不必拘礼。”两人
吃着茶,丫环已铺好桌布,摆出四个冷碟,是盐水鸭,糟鱼,拌苦瓜,秋油笋丝,
外加一小壶绍兴的状元红,已经烫热了。周明山又慌了,说:“怎么能让二爷如
此破费!”乔二少道:“谈不到破费,先生不来,我也是要吃饭的。”周明山说
:“那就更不敢当了,哪能让二爷陪着在下。”乔二少莞尔一乐:“周先生既是
我的客人,我不陪你,却让谁来陪你?”
周明山本是上得台盘的人,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再显得自己小气。他看书房
中的陈设,已明白乔二少在这古董鉴藏上,恐怕不是一般的热衷,只要脱出眼前
的厄运,日后自己不愁没有补报的机会,遂一切顺其自然。乔家的菜肴,精细雅
洁,又是一番风味,即那盐水鸭,号称金陵名馔,周明山吃过多次,可这一回的
鲜、香、脆、嫩,远非他处可比。主菜是二荤一素一汤,一碗萝卜丝煨鱼翅,一
盘栗子炒鸡,一碟鸡毛菜,砂锅炖出的蘑菇虾圆汤。乔家上下都喝绍兴酒,也是
一节佳话。当年乔家鸡鹅巷老宅,紧邻就是家小酒馆,所卖绍兴酒最为正宗,香
气馥郁,浸润四邻。天长日久,两位进士公都爱上了绍兴酒的端正醇厚,说它如
清官廉吏,掺不得一毫假,又如名士耆英,越陈越有味,从此成为家风。乔二少
晓得周明山今日里几经折腾,身心俱悴,故而只让他吃菜,并不多劝酒,席间还
说了一个笑话,道是金陵城中某大佬,家厨技艺不济,却酷爱设宴请客,席间硬
摊强塞,迫人多食,不吃就是看不起朋友。一客忽离席下跪,对主人说:“在下
与先生既谊属好友,今有一事相求,请先生一定答应,否则在下就不起来了。”
主人惊问有何要事,客人说:“今后先生设宴,万万不要再相招。”
周明山也不禁开怀一笑。
吃罢饭,乔二少吩咐丫环送热水来,让周先生好洗漱了早点安歇,自己便告
辞了。
周明山年过半百的人,遭此大事,折腾了这一日,此刻总算稍能安心,倒在
床上,居然睡了个囫囵觉。但是天明醒来,心中的那种痛悔焦灼,煎熬较昨日越
发厉害。不是因为钱财,而是因为情谊。想他自十岁进敦古斋学徒,老掌柜待他
情同父子;老掌柜临终,谆谆嘱咐少掌柜,说是能传授儿子一身薄艺,又留下了
周明山这样的帮手,死可瞑目。少掌柜待他如手足,数十年敬重有加,虽说他只
是二掌柜,店中业务,他竟可以当大半个家。若从钱财上说,满师至今,他为敦
古斋挣下的产业,虽未曾认真算过,数十万之数总该有的;做生意难免打眼,难
免失手,如今亏去这一万八千两,掌柜的都不会跟他皱一皱眉头。然而他不能接
受掌柜这样大的情份,不能容忍自己为敦古斋造成这样大的损失。他觉得自己辜
负了老少两代掌柜的重托。他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这个骗局虽设计机巧,并非
没有破绽。朱三报价三万八千两,既不属漫天要价,也不是懵懂无知,可见他是
懂得行情的,正常交易,至少该在三万两上下成交;周明山还价到一万六千两,
则是就地还钱,试探卖家的底线,可朱三竟轻而易举地让价到一万八千两,这就
应该警惕了。古玩行中,藏龙卧虎,强中更有强中手,最忌低估对手,将卖家视
为外行,得便宜处往往正是失便宜处,这都是前人经验之谈,自己奉行半生,若
非利令智昏,就不至于上当。况且一些细节上,也见出朱三的藏头露尾,比如金
陵市俗,讲究的是“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约人茶馆相聚,多在清早,顺
便叫了点心茶食来做早餐;其次则是午后吃下昼儿,也是借便商谈事情的机会;
早饭后是茶馆最冷清的时段,而朱三两次约他吃茶,都在上午,分明是为了避人
耳目。尤其是第二次相会,朱三必是早就守候在北门桥上,唯恐他有机会单独与
茶房、茶客接触,被人点破机关。千不该万不该,这样大的交易,他为什么就轻
信了朱季卿的说词,而没坚持见一见古器的主人呢?乔家二少如此儒雅好客,一
定不会以他的要求为忤,只要三头一对面,朱季卿的把戏自然就拆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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