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节:赏心乐事乔家苑(21)
且说那南市楼中,当晚张魁于忙乱间溜眼张见周明山出门,就没见他再进门,
晚上送洗脚水,周明山房里还是空着的。直到关店门,仍不见周明山回来,张魁
便有些不放心,去那房里查看,床头还有一叠衣裳,想来是在哪里有事耽搁了也
未可知。及至次日早上,茶客盈门,周明山依然踪影全无,张魁不禁有些着慌,
上柜查算,周明山连住带吃又请客,十余日里已欠下三两多银子。他赶紧报与掌
柜知晓。掌柜初时还有些不信,说这周客人在此居住不止一回,历来信实,不应
有事。然而这南市楼自前朝洪武年间建成,就是个三江五湖官绅客商聚散之地,
信息极其灵通,北地京师,南疆闽粤,但有大事,不出三五日就会传到,何况这
金陵城中的新鲜。早有那嘴长的客人,一面吃早茶,一面就拿京师海王村周明山
昨日在乔家花园饮水楼中,被人骗去一大注银子,又被家丁乱棍赶出的故事,绘
声绘色地演说起来。张魁恍然大悟,怪不得周明山昨个午后一个人喝了半天的闷
酒,想是这屁漏大了无从填补,竟趁黑夜逃走了。掌柜不免抱怨张魁耳目不灵。
张魁担心柜上要他赔补周明山的欠款,自然不肯承认失职,强嘴说客人还有衣物
留在店中,说不定一刻儿就回来了。掌柜跟了他上楼,去周明山住的房里察看,
床头是有几件干净衣裳不错,却不值钱。两下里不免争执起来。
遂有那看热闹的人,又把南市楼周明山赖账夜逃这一节故事,作了昨日饮水
楼故事的下篇,全城传布开去。
乔世钟就怕此事闹不大,得此消息,笑对周明山道:“好戏开场了。”
周明山跟乔二少不一样。乔二少是置身事外,所以处处尽可以朝好处打算;
他则不能不处处将坏处盘算清楚。到此刻为止,事情确是按着乔二少的设计在进
展,然而这出戏往下怎么演,主动权就落在朱季卿的手中了。朱季卿得此传闻,
可能会现身,也可能不现身,甚至于早就远走高飞,如今怕已在数百里之外了。
而他却因此举断了归路,莫非就长此隐身在乔二少这书房里不成?所以他心里仍
是吉凶未卜的忐忑。
乔二少待他的这一片殷勤,不是没有缘故的。自从进了这书房,周明山就看
破了他的心思,是想讨教古董文玩上的学问。早晨起床后,他也粗粗地瞄了瞄博
古架上的陈设,虽说纷杂无序,倒也没有什么赝品,大致估摸得出这位富家公子
的眼界,并不是无从点拨的人。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就能体谅别人的心绪,
虽从吃早饭就一直伴着周明山,却没有一个字问到这上面,反为周明山说了不少
金陵城中有趣的掌故,想让他能把那桩窝心的事情稍稍丢开。
周明山遂也强打起精神,说了些古玩行中的轶闻逸事,听得乔二少无限神往。
转机的出现,比乔世钟预料的还要快。
这日午后,朱季卿居然就现身了。
原来这朱季卿,在金陵城南钓鱼巷,有一个相好的苏帮婊子,唤作黄小大。
这黄小大当小处小,当大处大,旧年在石坝街上颇红过一阵,如今年近三旬,渐
有从良之心,所以特为迁到地稍静僻的钓鱼巷居住,平素非熟客不见。朱季卿虽
属入幕之宾,但囊中时常羞涩,纵然偶有倚香偎玉之缘,断不敢生独占花魁之议,
所以做梦都想着要发一注横财,把这黄小大赎了身娶回家去。在谋骗周明山银票
之际,他就打算好了,这黄家门庭冷清,内里温软,正宜于躲藏避风。
及至银票到手,朱季卿便在北门桥下雇了一乘驴,蹄声得得,直驱水西门外
大码头,似乎要搭船远行的模样。待驴夫回头后,他却返身进城,在西水关内叫
了一条漆板子,窝在船舱里,沿着十里秦淮,直溯东水关下船,再钻冷巷转入钓
鱼巷,从后门进了黄家。他在船舱里已做好手脚,把一万七千两银票,塞在衣带
夹层里,只拿一张一千两的票子给黄小大看。那婊子见了偌大一张银票,自然欢
喜不迭,从朱季卿那张瘦刀条的黄瓜脸上,都看出几分气宇轩昂来,当即按朱三
爷的吩咐,挂出免战牌,把前后门都关死了,打点起酒色精神,专伺候这一位贵
客。朱三爷既有一万八千两硬梆梆雪花银撑着后腰,自然气壮如牛。当夜两人覆
地翻天,海誓山盟,不消说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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