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这么说来,你跟永和公主实在有缘。”
听罢段人允的陈述,子卫俊唇微哂,惬意地说。
中秋已过,重阳将至,天气日渐凉爽。
太液池平时是帝后们荡舟赏月的地方,池的中央建有精巧的凉亭,池中有着
长约三丈的石刻鲸鱼,十分壮观,池的周围则建有回廊和殿宇,还有数十座闲雅
的小亭散布于池边。
中午,子卫才在此大宴群臣,午后,众卿都离席出宫了,唯独席上一直缄默
不语的段人允留了下来。
他说,他在民间见着了永和公主。
想不到百密而一疏,他与太后极力隐瞒的事实,终究还是被揭穿了。
“臣认为,重点不是那个。”他留下来,并非为了谈论他和永和公主有没有
缘份这档子无聊事。
“朕明白。”子卫一副讲道理的模样,却继续说着气死人的话。“但错已铸
成,你已知是你的错,是你眼花认错了人,所以你也无需再追究永和公主的下落
了,祝福她和杜季鸿吧。”
段人允瞪视着当朝天子。
明知道他是来抒发情绪的,却故意曲解他的话语。
“臣没想过要追究永和公主的下落。”他绷着一张俊脸。
“这样很好。”子卫微微一笑,闲适提到,“你应当知道慕容爱卿的宅邸修
建得美轮美奂吧?听闻他正与一位美男子同住,那美男子比女人还美,实在耐人
寻味。”
段人允微挑剑眉。
他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根本不想知道任何关于慕容雪平的消息。
子卫微笑续道:“至于朕的好妹子永乐公主,说也奇怪,自从被你休了回宫
之后,她鲜少与慕容爱卿联络。”
段人允的剑眉挑得更高,代表着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她为了慕容雪乎都甘愿离开相府了,一旦获得自由,又有什么理由不和慕容
雪平双宿双飞?
还有,皇上说这些无聊闲事给他听做什么?
“对了,瑶儿倔傲得很。”子卫啜了口蓬莱春酒,风马牛不相及的说道:
“你当众对她掌刮一记,气头上的她,绝不会认为你是因为她污辱了你义兄纪达
才打她,女人嘛,总是挺钻牛角尖的,她认定了你是因为纪姑娘才这么不留情面
的掌刮她。”
段人允紧抿着唇不语。
他绝不是因为心妍才打她,而是如皇上所言,因为她辱及他义兄,他才会在
盛怒之下打了她。
她当真误解了他吗?
就算她误解又如何呢?他意兴索然的想,即使她没有误解他打她的出发点,
他们都已经不可能了。
见他表情凝重不已,子卫决定再下一城。
他微地一笑。
“你出征那年,那傻丫头在某一次醉后,糊里糊涂对朕倾吐心事,说你玩弄
她的感情,埋怨你为何招惹她,所以,朕老早知晓瑶儿对你的微妙感情,不然你
以为朕会拿亲妹子的终身幸福开玩笑吗?以为朕当真跟爱子心切的段丞相一样天
兵,强逼瑶儿代替永和嫁给你……”
说得顺口,晓以大义的同时,顺便夸奖一下自己,这是乐趣,虽然他知道段
人允根本不会把他这些附加的废话听进去,纵然他贵为天子也一样。
不过,很好很好,看人允那出神的样子啊,今晚肯定会失眠了,这也正是他
的目的。
段人允犹自怔仲着。
子卫又说了什么,他已经没听进去了。
那丫头,她到底在酒后对多少人吐过真言?
看来不能太常让她喝酒啊!
她好像见到了一抹熟悉的白衣飘飘……
秋阳下,瑶熙走过环绕太液池的回廊,眼角余光仿佛瞥见段人允的身影,她
的心跳忽尔加速。
是她眼花了吧?
她知道皇兄中午在太液池大宴亲近的群臣,但大家都走光了啊,他应该不会
在这里,应该不会……
“公主,怎么了?”小青看着主子微愣的模样。
她们主仆两人要一起出宫,不过分别要去不同的地方,她家公主要去赴段夫
人的约,她则要去丞相府与殷震宇见面。
绕了一圈,她们还是回宫来了。
不过她们在相府待的时日比当日她猜想的还久,她已经很安慰了,起码不是
三天就回宫里来。
直到今天,她这个做奴婢的都不敢询问主子目前的心情。
据殷震宇告诉她的,那日,还是驸马爷的段将军狠狠给了她家公主一巴掌,
那一巴掌肯定将公主的心给打碎了,她若多问,只是在伤口上洒盐。
还是不要问吧,让一切静悄悄的过去,公主现在生活得很平静,偶尔和段夫
人、段小姐喝喝茶,有时上慕容公子家闲嗑牙,一切好得不能再好了。
“没什么。”
瑶熙回过神来,很快走下回廊。
她已经不是将军夫人,已经和段人允没有丝毫关系了,就算看到他,他们连
点点头、打招呼的必要都没有,还是不要看到比较好。
出了宫,她依约来到菊花茶坊。
这是翠堤河岸新开的茶坊,掌柜的是名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她的巧手种了满
室菊花供人观赏,有黄白色的万龄菊、粉红色的桃花菊、白色的木香菊、黄色的
金铃菊,还有纯白硕大的喜容菊,百树菊花,灿然炫目,非常热门。
瑶熙也是被那些个美不胜收的菊花给吸引,近日常到这里来消磨时间,而且
这里聚集了许多文人雅士,常常见他们在卖弄笔墨,活泼的气氛也为她所喜爱。
一进茶坊,她就见到段夫人和段人羽已经坐在她们的老位子上了,桌上有盏
菊灯,也是出自老板娘的巧思。
“瑶儿,快来坐下,娘叫了你最喜欢吃的重阳花糕。”段夫人还是没改称呼,
期盼有朝一日,她们能再续婆媳之缘。
“几天没出宫来吃了,我还真是想念。”瑶熙笑吟吟地坐下。
重阳花糕是菊花茶坊的招牌点心,只在重阳前后才吃得到,是用米面蒸糕,
上嵌百果,再沾糖霜吃,非常香甜。
“娘大概会为了你,向这里的掌柜拜师学艺吧,到时我们也有口福了。”段
人羽啜了口菊花茶,淡淡地说道。
通常受了伤之后,表面上越开朗的人,心里的破洞就越大,眼前这位被休后
还开朗得过份的公主殿下就是最好的实例。
瑶熙咪咪微笑,甜在心里。“娘,您别太累了,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有,我
要吃龙肉也行,不会饿着啦。”
虽然被休后,她还与段夫人保持密切的联系会招来议论,但管他的,她们情
同母女,她才不要因为段人允而断了和段夫人的感情哩,也不要因为会被说闲话
就压抑自己对段夫人的孺慕之情。
“娘整天闲着没事做,一点都不累。”段夫人看着她,本来想闲话家常几句
再进入正题的,但看着看着,她就憋不住了。“瑶儿,你可知道吗?永和公主她
没死,她尚在人间。”
瞬间,瑶熙一颗心提到喉咙,差点没蹦出来。
“您怎么会知道?”
她母后不是说,这件事只有她皇兄和她两个人知道吗?难道母后又耍她?
“是允儿告诉我的。”段夫人看她的神情,不像惊讶倒像惊吓,心里一动。
“莫非你早就知道了?”
“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的,我母后告诉我的。”她勉强问道:“段人允又是
如何知道的?”
段夫人娓娓道来,“他遇见了永和公主啊……”
听完段夫人的描述,瑶熙的思路有一瞬间连不起来。
也就是说,他从长州回来之前,老早知道永和没死,也老早知道他当初认错
了人,可是他却只字末提,甚至在休了她之前,还用永和狠狠的伤了她。
如果他早已知道,那么被困在书房密室里的那一次,他为什么要故意提到他
吻了永和两次,而两次的感觉截然不同的那些话呢?
莫非,他是……在试她的反应?
如果是的话,他希望她有什么反应呢?
他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告诉她,他所知道的实情?
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情钟于纪心妍,生怕说出实情,她会对他纠缠不休,所以
才旁敲侧击的看她的反应?
想到这里,她的火气升上来了。
他大可不必这么做啊。
如果知道真相,他又表明他现在喜欢的是纪心妍,她也不会那么没骨气,非
要死皮赖脸的霸着将军夫人的位置不可……
“你们谈完了吗?”段人羽淡淡地问。
关于那对烈火小冤家的事,她根本没兴趣听,反正爱着对方的他们,迟早会
在一起。
“当然还没谈完!”段夫人巴着脸色瞬息万变的瑶熙,就见她一会儿愣然,
一会儿气愤,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瑶儿,你有什么感觉?要不要娘安排一个
时间让你们见见面,好好聊一聊,解开你们的心结?”
“不用了,娘。”瑶熙定了定神,很肯定地说:“我不想跟他见面,我跟你
们见面就好。”
情场上,她输了,所以她退出了,段人允跟纪心妍已经是公认的一对,若她
现在再与他见面,谈论一此一无意义的过往就太低级了,她才不要变成一个夺人
所爱的人。
“真、真的不要?”段夫人眼巴巴的问。
允儿向她说过,绝不会娶纪姑娘的啊。
段人羽招来店小二。“小哥,再给我壶茶。”
然后,她看着愁眉苦脸的段夫人和一脸决绝,可是明显在出神中的瑶熙。
“两位——”
两人都看向了她,段夫人还是苦着脸,瑶熙则有点心不在焉。
“我有喜了。”她如往常一样,淡淡的宣布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段夫人看着自己家的闺女,完全反应不过来。
“有喜?!”瑶熙瞪大了杏眼。“是、是——”
是谁的?
她想问却问不出口。
她不敢,如果不是她皇兄的怎么办?
若不是她皇兄的,难不成真会是那扫茅房老张的?
“孩子姓李,是你兄长的骨肉。”
段夫人受到惊吓的双眸从女儿脸上移到瑶熙脸上。
羽儿说孩子姓李,瑶儿的兄长……
那不就、不就是——
皇上的!
天哪!
看不出来平时总是独善其身的女儿居然这么有办法,和皇上有了孩子?!
她真的是万万想不到……
那么,短时间内就会进宫了。
看来她是杞人忧天了,她也终于可以松口气,她一直烦恼行迳古怪又年过二
十的女儿会嫁不掉。
“太好了!”这个好消息令瑶熙暂时忘了自己的烦心事,她衷心的替皇兄感
到高兴。
看来她皇兄为了抱得美人归,着实使了些小手段哪。
这么一来,她就快有皇嫂了,也快有小皇侄,而母仪天下的皇后之位也不会
悬虚太久的。
一个念头浮上了她的心问。
她离开了相府,而段人羽应该下日便会入宫,李氏和段氏,怎么像有条线一
直缠绕着呢?
时节过了重九便进入深秋,秋意日渐萧萧。
下雨了,“澄碧轩”里,院子里的繁花深树都在急雨里簌簌抖动。
纪心妍眼眸望着门栏外的急雨出神,水气带来了寒意,她身上只披着一袭薄
绢外氅,显得十分单薄。
是天气的关系吧?这几天她老是懒洋洋的,连吃饭也没有胃口。
“心妍姑娘,厨娘做了些桂花汤圆,挺香的,我替你盛一碗来好吗?”
佩吟不知道主子的愁绪从何而来,只知道,原以为永乐公主被休了之后,主
子会很快成为段家的当家主母,但事实上,这件事毫无动静。
“不必了,你去忙你的吧,别管我。”
她还是倦懒不已的倚着门栏,望着潇潇雨丝,像在期待些什么。
佩吟悄然退下。
雨点越来越绵密,落花满地。
一个时辰过去了,雨势渐小,只剩细雨在风中翻飞,卷起一些掉落的残叶和
花叶。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依然斜倚在朱红柱基旁,连动都没动,但眸子里却若
有期待。
又过了一个时辰。
终于,雨丝里,有个魁梧的男人朝她的方向走来,他连伞都没打,只戴着一
顶斗笠。
她几乎是立刻就振作起了精神,原本黯淡的眸光燃起热烈的光彩。
等了一早上,等的就是他,他带小星子回老家看父母去了,预定今天会回来。
细雨中,周肇兴笔直地走到她的面前,她感觉到心儿怦怦地跳,她总是期待会发
生些什么,可也总是什么都没发生。
照样还是紧抿着唇线,周肇兴把一袋糕点递给她就要走了。
她伸手接过,连忙问道:“小星子好吗?”
“在睡。”
见他说完又要走了,一种焦躁的情绪清楚的表达在她脸上。
等了半个月,就只见这么一面,说这么两个字,她不甘心。“你——要不要
进来喝杯茶?”
木讷的汉子,没有意识到少女的情怀。“不了,我要去看小星子的娘。”
芸芸就葬在后山,每隔几天,他总会带小星子去看她,半个月没去看她了,
她一定很寂寞。
然而,不知怎么搞的,她脱口而出,“我跟你去!”
他看了她一眼。
“我们带小星子一起去!”怕他拒绝,她连忙说道:“我想小星子的娘也一
定很想看到小星子。”
每次只要看到他,她就有种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在段人允的身上不曾
感受到过,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厩卒,她却为了他魂牵梦萦。
“可以吗?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自从进入丞相府之后,她凭着段人允对
她的好而贵,人人尊重她,她的语气从没有这么卑微过,像在祈求些什么。
终于,他点了点头,只道:“去打伞,加件外衣。”
小青的步履在翠微殿里奔走着,急急转入会宁宫。
“公主——”她的唤声极度不安。
初冬,满园的梅树还没盛放,偌大的华丽寝宫中,午后的冬阳照进室内,瑶
熙从青铜中看着身后小脸凝重的小青。
“什么事?”
她正梳着乌亮长发,准备戴上镶着一颗圆亮宝玉的冠,一身俊美男装装束的
她,英气焕发,正要出宫会一位棋友。
围棋——那是她新迷上的乐子。
小青要哭要哭的。“公主,皇上刚刚下诏,三天后段将军挂帅出征突厥,宇
哥是副帅兼前军总管——”
还没听完,梳子已经从瑶熙手中掉落了,她的心一紧。
不会吧?他又要出征?!
上次他领兵直捣突厥人的首城,俘获突厥王公上千人,班师得胜,那已经是
震动天下的大捷。
这么快,不肯安份的突厥人又来犯了?
小青哭丧着脸继续说道:“听说,突厥王的二儿子不肯放弃中原的大好江山,
他先杀了投降称臣的突厥王,领了数十万的兵马侵犯北疆,皇上和段将军都非常
震怒,段将军还誓言要扫灭突厥,在没有真正剿灭敌人之前,他不回来,宇哥…
…也一样。”
瑶熙的游兴在一瞬间飞走了。
他说要剿灭突厥才回来,这么豪迈的气概,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
这京城,这繁华的皇都,又要变成没有他的无聊地方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每次都在她怨极了他的心情下,先她一步离开这个地方,
丢下她一个人继续生着气,继续满腹怨言,继续独自吞下那份漫无边际的寥落和
失意她紧紧的握着拳头。
他怎么可以这样?
太过份了,真的太过份了!
她好恨他,真的好恨他!
两滴热热的清泪滚了下来,她才不是因为他又要走了而难过,她是意气难平,
气到哭了。
一名宫女来报——
“启禀公主殿下,丞相府的纪心妍姑娘求见。”
瑶熙迅速擦掉了泪水。“不见!”
此刻她心烦意乱,纪心妍尤其是她不想见的人。
宫女出去,不一会儿又来禀报。“纪姑娘说她有要事求见,请公主一定要见
她。”
“大胆!本宫说不见就是不见。”烦躁之余,她的火气冒上来了。
纪心妍以为她是谁,想见她这个堂堂的公主,她就非得接见不可吗?
宫女怯怯地退下了。
一直到黄昏,主仆两人都无言的在寝宫里对坐着发怔,任凭天际转而暗沉,
任凭入夜的凉意越来越重。
殿外一阵长风吹过,掀动了珠帘。
瑶熙忽然站起来,也不换掉男装就快步往外走。
她要去见见她皇兄,她要跟他聊一聊,不然她会疯掉!
一出宫门,在稀薄的月色下,她见到不知已守候了多久的纪心妍。
“这是怎么回事?”她眼神责备的扫向两名守着宫门的宫女。
“奴婢该死……”两名宫女同时下跪。“这位纪姑娘说非见到您不可,说什
么也不肯走。”
瑶熙不耐烦的看着脸容微倦的纪心妍。
她究竟为什么非得在今天见到她不可?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