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福乐怔忡,背后站着个自称月尔善的人,身前坐着个不是月尔善却伪装他是
的人。
这到底怎么着?她脑袋全迷糊了。
「好了,月尔善,把事实告诉她吧。」坐在床上的日堪慨然起身,打亮烛火,
挑明一切。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没必要将她拖入这趟浑水。」他懒懒道,斜倚床往边。
「告诉她。」
说也奇怪。平日强势的月尔善对兄长的命令异常顺从,很少让自己的意见压
过日堪的意见。
「你还记得我被你父兄们救回来时曾被他们搜出一封密函吗?」
好像有这么回事。似乎是北京哪个王府发出来的信笺,写着什么……
「若是发现一个叫月尔善的人,立刻拘禁,不得离开。」他很好心地提点着。
是,就写着这样。「然后你就借用信中的名字……」
「不,那就是我的名字。」
她皱眉瞪眼。
「还不明白吗?呵,脑袋真直。「我就是北京豫王府暗中发函要拘捕的人月
尔善。」本尊喔。
「你是真的月尔善?那别人要拘捕你的信怎会在你身上?」
「拦路拦截。」
她突然莫名地想笑,却不知道自己该笑什么。有点想哭,却又不知道在难过
什么。她没了主张,不晓得该做何反应,只能呆呆杵在两个巨大的男人间,神情
空白。事情太诡异,像崩碎的图块,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她的心也是,一片零
散。
「豫王府的人之所以秘密发函拘捕我,是为了避免我追上了前往西域寻宝的
四贝勒。」
「你……真的不是四贝勒了?」
「我是前来追杀四贝勒的人。」嘻嘻。
这到底在搞什么?她实在是……
「福乐。」日堪见她双掌紧压脑门,一脸痛苦,急急上前安慰。「这事不易
讲明,你别急着一下子厘清。」
「你别碰我!」她用力甩开他的好心碰触。「他是月尔善,真的月尔善,你
又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日堪,月尔善同父同母的哥哥。」
「说的还跟真的一样!」她咬牙切齿地还以狠笑。
「是真的,和月尔善告诉你的话一样真。」
「我不信!」
日堪无辜怔望她的愤恨谴责。一如月尔善先前将负伤的挫折与懊恼全发泄在
她身上股,她似乎也将自己对月尔善的愤恨全迁怒到他身上来。
「你……快想点法子跟她解释清楚。」日堪又开始大惊小怪,忙向闲在一旁
掸衣袖的月尔善求援。
「好吧。」
他潇洒自在地大步踱往床尾搁的落地大柜,翻找一阵,竟挖出两壶酒。
「咱们就来好好谈谈吧。」
于是乎,三人各据炕桌一方,上炕谈判,气氛紧张。
天晓得月尔善的人马到底由北京运了多少杂七杂八的玩物来,要酒就有酒,
要杯就有杯。酒为极品,杯也是极品,奢华到无聊透顶的地步。
有个东西拿在手上的感觉踏实多了。福乐痴望指间的杯酒,对视杯中小小反
影,一张晃动的蠢相。三人一巡巡地吸饮佳酿,间或日堪滔滔不绝的闲话家常。
这非但缓和不了僵局,反而更显难堪。
她不玩这种心机巧计,只专注地慢慢沉淀自己的思绪。最后,她终于发现浮
在心上挥之不去的关键刚才对她坦白一见钟情的,不是月尔善。
那些话不是他说的。她作错了大头梦,心白飞了,乐也白乐了。可是,这些
是不是摆明了她仍旧不死心地对他存有某种期待?
一股没来由的气愤霍然冲上她脑门,她仰首狠狠灌掉杯中反映出的脸庞,一
张难堪的模样。
搞什么鬼,她胡思乱想个啥子乌拉屁!
「混帐东西!」」她将空杯重重拍上桌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
会窝囊到连自己的感情都控制不住?
日堪给她这一吓,中断了他用心良苦的闲扯淡,连忙以眼神示意月尔善出马
圆场。
「事情其实很简单。」月尔善悠哉地替她斟满酒杯。「四贝勒跟豫王府是一
伙的,在朝堂上和私底下净和我们作对,四贝勒打不过我们,就想来西域挖秘宝
来对付我们、克死我和我的朋友。所以啦,我只好不远千里地追到西域来干掉他,
省得他真招到了什么神秘武器,欺负我朋友们。因为我太厉害了,和四贝勒同一
挂的豫王府怕我真会成功地宰了他,就紧急发出密函来拘捕我,好让四贝勒放心
地控宝去。」
「好好笑。」她呆望杯酒,根本没听进他在说什么,兀目沉溺在混乱的思绪
中。
真的好好笑。她为什么会这么喜欢一个打心眼里瞧不起她的人?他从未掩饰
过对她的轻蔑,她也不是不晓得自己被他看得多扁,为什么还义无反顾地拼命把
感情往他身上投注?
这事若给他知道,不被他笑死才怪。
「的确,太可笑了。」月尔善冷淡地斜睨窗上月影。
「最可笑的莫过于面对这么简单的任务,我竟然搞得人仰马翻,沦落此地养
伤。」
「其实这事只是朝堂上的相互角力,你不用涉入,也别想太多。」见月尔善
成功地缓下局势,日堪连忙继续发表意见。「月尔善事情一处理好,马上就会回
京去,不会再多打扰。这件追杀四贝勒的秘密,你听过就算,反正我们也是基于
道义而给你一个交代。」
「是吗?」月尔善挑着左眉轻瞟他。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没必要将她拖入这淌浑水!」
听得日堪这句耳熟的严正告诫,月尔善不禁苦笑。「是、是,你说什么就是
什么。」
「福乐!」日堪有些困窘。她怎么对他的英雄式宣言一点反应也没有,好歹
也该来点崇敬的凝眸。猛然一个顿悟,让他瞪直了双眼。「福乐,你……是不是
把我刚才的话当真了?」
她紧张地震了一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一见钟情的事。」
「别笑死人了!」她极不自然地剽悍昂首。「我只负责救助你们,给需要帮
忙的人一个顺水人情,谁有空和你们扯什么一见两见情不情的!」
日堪冷下原有的热切聒噪。「你以为对你说那句话的真是月尔善,是不是?」
「我不管你们是真的月尔善、假的月尔善,既然身体康复了,就统统给我滚!
不要再留在这里愚弄人!」
「你说你绝不会嫁给我弟,也只是唬我的?」
月尔善无有动静,双瞳却凌厉地调向福乐这方。
她的虚张声势顿时委靡,勉强嗫嚅,「我当初是怎么回答你的,我就会怎么
做。」
「说得好听!」
日堪突来的义愤填膺令她采愕,还以为是她听错了。
「你说你不屑嫁他,为什么我随便试你一句,你就心花怒放地急急投怀送抱?」
「什么投怀送抱!」她心虚地强逞英雄。「我靠近你是为了取回那本经穴图
册,免得你烧掉它。如果你脑子管用,就该记得不是我要贴近你,而是你动手拉
我的!」
「借口!」日堪斥道,颇有长辈威风。「什么拿回图册,根本是幌子。三更
半夜穿着单薄衣衫悄悄潜入男人房里,还会有什么企图?还说什么你不会嫁给我
弟,你做的跟你说的完全两样!表面拒绝却背地勾搭!」
「我一来就说明了,我只是来拿东西」
「吉林将军那儿又怎么说?」日堪都快气坏了。「你也是这样表面三贞九烈,
背地捏造借口地入房引诱?怪不得你明明已经答应对方的求亲,还拼命在我们面
前作戏,假装高洁。」
福乐奖名其妙。「我什么时候答应吉林将军的求亲了?」
「你不用再装,月尔善早在这几天就暗中查出真相!」枉费他坚持相信她的
率直与清白,弃月尔善查明的事实不顾。「「如果不是今晚恰巧给我碰到你深夜
浪荡的造访,我不知还得被你蒙骗到几时!」
「你骗你?」是他在骗她吧?
「我一直拿你当自己的妹妹看待,对你很有好感,没想到你竟真的那么不知
洁身自爱。」
她还是一头雾水。
「我始终不信月尔善的说辞,不认为你是那种会出卖自己攀权附势、表里不
一的女人。可是事实证明,月尔善的论点是对的!」
他的论点?
「你好虚伪,心机好深沉,根本不像你外表看来的那样天真。」
福乐当场被这道猛雷劈裂脑门。
「你实在太教我失望。」日堪痛切道。
她听不见日堪的声音,只强烈激荡着一个意念:月尔善竟在背后如此诋毁她。
她自作多情也就罢了,反正她从没说出口或表现出来,他不会知道,也不会
有机会乘势狠削她的尊严。可看在她竭心尽力照顾他的份上,他就不能多少收敛
点对她的反感吗?为什么要做得那么绝!
见她似有悔意,日堪登时心软,发挥为人兄长的包容与忍让。
「算了,你知道错就好。我不会真的对你失望……」
「你凭什么跟我谈失不失望的事?你凭什么对我下定论?」她悲愤难忍,全
冲着貌似月尔善的日堪发泄。「你无权在我的地盘上质问我、谴责我。倒是你,
这个神秘兮兮躲在我家的贼人,你为什么要假装月尔善,窝在他床上问我一些你
不该问的问题?你又有什么权利试探人心?你胡乱指责我欺骗你,毫无证据,请
问,你又有哪一点称得上诚实?」
日甩给她吼呆了。
「我不追问你们怪里怪气的行为,是尊重你们,并不是因为我自认矮你们一
截或怕你们。你们厉害,拢络我的家人,用他们牵制我,但是请别忘了,真正医
好月尔善的人是我。我不欠你们什么,而你们却欠我一个救命之思!」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月尔善这淡淡冷笑,连吓怔的日堪听了都发毛。
「我一直都很君子,是你月尔善硬要逼我做小人!」
「错,我是在逼你这仿君子现出原形。」
「随你怎么说!」她不会再抱任何期盼,妄想月尔善会改变对她的偏见。「
你们希望我像一般人那样,庸俗一点,好,我就庸俗给你们看我要追讨你们欠我
的人情!」
「你已经没那资格了。」
「我为什么没资格?」
「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还记得娶亲报恩的烂帐吗?」他笑得可阴了。「
既然我已经允诺娶你为妻,我就已经算是报了思,自此不欠你任何狗屁人情。」
「我可不记得我有答应过我会嫁你。」
「只是拼命暗地怂恿你家人继续敲边鼓而已。」高明。
「你!」欺人太甚!「你有什么证据说这话?」
「你三番两次的色诱算不算证据?」
「我没有色诱你!」为什么要把她扭曲得那么污秽?「若我在肢体上和你有
接触,纯粹是为了治疗!」
「很漂亮的说辞。」
「笑什么?我是说真的。」
「只是以你目前衣衫单薄的挑逗德行来看,不只说服力罢了。」哼哼。
「你……你们两个冷静一下,别……」
「不是我的说辞不具说服力,而是你一概不信任我的任何解释!」
「怎么信任呢?」哎,做人真难。「你先是利用家人逼我娶妻报恩。得逞之
后又对别人放话说你绝不会跟我成婚,不是耍着人玩吗?」
「我不要这门亲的原因是因为你心里并不愿意娶我。我才不屑一桩心不甘情
不愿的婚姻!」
「好了,别这样。你们两个太……」
「那么心甘情愿、巴不得马上把你娶到东北去的吉林将军又怎么说?我看他
的下场也差不多。你是打算把我和他放在秤盘上比一比,看谁值得嫁?」
「我干嘛要做这种无聊事!」他为何非要如此羞辱她不可?「我不知道我哪
里惹到你,也不知道你干嘛要这样敌视我,但是比起吉林将军,我才不会对你这
种人有意思!」
月尔善冷然由炕边起身,惊动了盛怒中的福乐,转怒为骇。
这是她首次面对四肢健全庞然站定的月尔善。他实在太巨大、大魁梧,远超
过他负伤中的模样。光是这样高高巫立地瞪观炕上的她,孔武浓重的黑影就几乎
将她淹没,令她产生奖名的惶恐。
「月尔善,你别这样吓她。我看……」
' 什么叫做我这种人?」
他的低吟像阴间荡来的回响,森幽诡魅,将她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幸好她是坐在炕桌靠里的那侧,有了阻挡,不怕他瞧见她打颤的双脚。
「有话好好说。」日堪努力调解,一头汗。「你先坐回去,心平气和地……」
「你本事不大,口气倒不小。来,福乐,说说看我是哪种人吧。」他心平气
和地狰狞笑道。
「傲慢!她毫不客气,以掩饰退缩。「你傲慢到处处贬损我好炫耀你的高高
在上,你傲慢到连对人的基本尊重也没有,你傲慢到喧宾夺主的地步,连说话都
要看你脸色。」
「我可没要求过任何人得看我脸色行事。他们自己要卑躬屈膝,我能怎样?」
「是,但有人若不吃这套,硬是不卑躬屈膝地看你脸色行事,你就马上让对
方死得很难看!」
「若真如此,你怎么还活得好端端地在这儿狂吠?」
「因为你整人还没整过瘾。」
「你也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他冷噱。「我需要在你这种人身上浪费那么
多心力吗?」
「我这种人?!」他凭什么把人归类得那么低等?正欲还嘴,你愕然触向自
己的双唇。
月尔善弯起森狠的笑眼。「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有多难听了吧?」
可她不是故意要那样说,她也从没这样气到噼啪乱骂,只是每次和他交手,
自己都会莫名失控。不行,一定得扳回局势!
「我为我的失言道歉,也请你收回自己毫无根据的捏造谎言。我从没有回应
过吉林将军的提亲,更别说是什么勾引!」
他的还击,是寒冽而敌视的笑容,以及指往她胸口的长指。「那,又怎么说?」
「什么?」她莫名其妙压往自己被他谴责的部位。他干嘛指着她衣裳里藏挂
着的一小块玉佩?他又是怎么知道衣裳里面有东西?
「连订亲的信物都有了,你要我如何收回前言?」
「你别信口开河!这是我额娘送我保平安用的,才不是啥子订亲信物!」
「你或许很为你编织借口的本领自傲,遗憾的是,不是每个人都像你想的那
么笨。」他洒脱地将袖内暗藏的一本摺子抛向她,她接捕不及,给摺子扎扎实实
地正面打了一记。
礼单?给她看这个做什么?
「从吉林将军那儿盗出来的订亲证据,够不够清楚?要不要到你阿玛、额娘
那搜搜看,核对一下对方送来的小定珍品是否跟礼单上的项目相符?」她不敢相
信地瞪着礼单。已经和对方放过小定,那离放大定下聘礼只差一步了,如此她几
乎算是吉林将军的新娘。怎会这样?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还有什么精采的狡辩,快说来听听吧。」
「不要在这时候还跟我恶言挑衅!」她现下够烦的了。「我和吉林将军有没
有婚约关你什么事?你迟早会回北京,你冒充四贝勒在此地静养的谎言迟早会被
揭穿,你那什么娶亲报思的鬼扯淡也迟早会无疾而终。说来说去,你都不过是个
外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干涉我?难不成你还真会看上我?!」
出人意料地,机敏狡黠的他竟一时顿住,做不出任何反应。
福乐处在气头上,一时无心注意。日堪则在他俩一来一往连续炮火的间歇中
忙着喘息,两人半晌才察觉月尔善怪异的沉静。
他以极其淡漠的神色压下先前微妙的失控,渐渐地、轻慢地勾起嘴角。
「是,你说得对。」
这下换福乐及日堪大愕,吓得嘴都忘了会上。她说得对?这么说,月尔善是
真的看上她了?
忽然间,一切模糊的情势豁然明朗。他的任性,他的随意,他从不在她面前
费心伪装的真实面,他的顽劣,他的恶言恶语、对吉林将军的莫名敌意……全都
变得极为合理,全部指向同一个原因:他是真的看上她了。
她愣愣地一时无法回神,飘荡在奇异的云端顶上。她从没料到会有这种可能
性,还私下自我谴责好多遍类似的旖旎妄想。
这是真的吗?可他先前被她一句戳中要害的错愕,又不像假的。这一切的变
幻,竟如西北穹苍的流云般高深莫测,又美得令人心驰神荡。月尔善真的对她有
感情?
她突然发觉自己像傻瓜,对感情的事钝得一塌胡涂。她一直以为月尔善很厌
恶她,厌恶到连她都不得不放弃所有关于他俩的幻想。他太吸引人了,虽然来历
不明,还是充满神秘的魅力,就连吐息都令人着迷。
他都不知道她要用多复杂的医术思索才能压下对他的莫名想望,他也不会知
道她要费多大力气才能板起超然的医者面孔面对他。她是多么辛苦与自己奋力拼
搏,才能镇定如常地站在地面前。她不喜欢如此轻易就拜倒在他跟前的自己,更
不想和其他为他疯狂的女人们同等级。可是,这会,她真的控制不了自己已经飞
往云霄的芳心。
他真的看上她了……
「你说得非常对。」月尔善邪邪笑着。「我完全同意。」
他承认!他同意!他终于坦诚自己对她的心情,她也……
「我在这里不过是个外人,无权干涉你任何事。既然我的伤已痊愈,就照你
说的,我马上起身回京。」
一阵俐落的交代后,是漫长的死寂。福乐怔然,日堪也僵呆。月尔善所说的
同意,原来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打算回京准备迎娶?」日堪问道。
「娶谁?」
日堪几乎被他不解的神情吓到跳脚。「还娶谁!福乐啊!」
「她说不会嫁给我的。」
「那你的意思呢?」
「我尊重她的决定。」他笑得分外和蔼可亲。
尊重她的决定?福乐一下子由天上摔下冰谷底,脑筋空白,转不过来。
「你明明说你会娶亲报恩,怎么又反口说不成婚?」日堪都给他搞胡涂了。
「因为我不想要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嫁我,她也说了,她不屑这桩姻缘。那么」
他欣然合掌,啪声响亮。「一拍两散。」
一拍两散?福乐怔怔地承受脑中莫大冲击。月尔善定睛而笑,弯弯俊眸甚是
狡桧。
「这可合你心意了吧?」
是……她是一直这么吠的,没错。但……
「为了避免再为你家增添烦扰,我会吩咐人马即刻收拾,明早告别郡王爷后,
马上起程回京。你觉得如何?」
她觉得,就……觉得……
「当然了,我也会如你所指教的,坦诚公布我的真实身分,做个光明正大的
君子。可是你刚才提的,要向我追讨的救命恩情是什么,你还没告诉我。」
她傻了半天,恍恍惚惚的。「「就是……要你把事情真相讲明……」
「那么我相信我的答覆已经完成了你的要求,可以算两不相欠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整个人空空的、钝钝的,只能呆望他温柔如常的笑靥。
「月尔善?」日堪被这突然翻转的局面燃起希望,打起他的如意算盘。
倘若福乐和月尔善的亲事真的告吹,那他……
月尔善如刀一般的犀锐笑眼冻住日堪太过明显的窃喜。他什么也没说,就只
是看着,看得日堪都不敢与他对上眼,连忙找话下台。
「既然我们明早就动身,那现在就得叫人收拾。可大伙这会全睡下了……」
「我会叫佑芳去办。」
「佑芳?」日堪狐疑。「你找到佑芳了?不是摔落山谷后就一直断了音讯吗?」
「后来找到了。」
「什么时候找到的?我派人暗中搜索了好些天,一点进展都没有。你怎么出
去逛两个时辰就找到人了?」
月尔善笑得有些无奈。「我有我的法子。」
兄弟两人的能力,立见高下。日堪无比难堪,故意感叹。
「也对,人家是你的手下爱将,当然你比较有法子。既然如此,我送福乐回
房去了。」
「估芳送她去就行。」月尔善淡淡一笑,指间打了个脆响,角落的阴影处立
刻浮出个人来。
「师父。」
是个秀美高眺的冷面少女,却一身男子装扮,长发松松地以一条丝带束在肩
后,看似十七、八岁,有些孤傲。
福乐的神思仍旧空白,对一切变化无法反应。她不多想佑芳是何许人也,也
不诧异佑芳何以会从密闭的房中冒出来。
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好沉淀飘忽的心清。
「送郡主回房休息。」
「是,师父。」
福乐迟钝地下炕穿鞋,碎然头重脚轻地往前跌,给佑芳顺势正面抱住。
「我看我还是亲自送她回去好了。她刚才喝了一些酒」日堪正欲伸手接过软
软的小身子,肩头就被一只巨掌扣住。
「你留下。」
月尔善低柔的一句笑语,止住了日堪的妄动,只得咽着喉头不安地伫。
与月尔善擦身而过的刹那,她寂然冷掉的热忱隐隐蠢动,忍不住开口。
「你的伤……」
「不劳费心。」
他笑得甚是温文有礼,客气且疏离,不留余地。
这是当然的,他打从一开始就保持着一贯立场,绝不与她交好,不曾变过。
变的是她自己…
「你的衣裳是酒味,换下再睡。」估芳送福乐回房上榻时低声命令。
好啊,换吧。她的心思早已死掉,就让别人替她作决定吧。连她都质疑,自
己到底在坚持什么。坚持不轻易对他心动吗?可这份坚持显然不成功。那么干脆
坦白自己情不自禁地被他吸引好了,可是下场恐怕会比方才更难堪……
「闭住气。」佑芳才淡然放话,便朝福乐发上弹了一撮青粉,呛得她要命。
「这是在……咳咳,干嘛咳……」
「清干净你头发上可能留有的酒气。」佑芳俐落地由柜出搜出了件丝衫,敞
着等她套上。「师父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你去过他房里,就得把证据清理个彻底。」
是啊,他把一切都清理得很彻底,反倒是她自己牵牵扯扯……
趁着福乐发怔,换下先前衣裳还未套上另一件的空档,佑芳把她仔仔细细地
给研究了一趟。条件不错,上乘极品,可师父却没动过手。
「你喜欢我师父吗?」估芳审讯,不急着替她套上丝衫。
福乐对着地面怔忡良久,才略略点了一下头。
「算你倒楣,他也看上你了。」
福乐无有反应,一丝不挂地坐在床沿呆等着衣裳。
「别一副不把我的话当回事的德行。我跟随他快十年了,就算道行不够高也
起码比你深。」
她不是不信佑苦冷傲的意见,而是不敢再信了。
感情的事实在太复杂,摆摆荡荡,暧昧不明。还是有点踏实的东西握在手中
较好,像人体筋骨脉络的探索,溃疡伤口的处置步骤……
啊……她懊恼闭眸。还是忘记拿回那本经穴图册。这下可好了,事情看来更
像她是半夜借故溜到男人房里,不是真要拿书,而是别有淫意。
还是月尔善设想周到,把她的夤夜造访完全掩灭掉,省得再惹是非。她自己
也该清醒,别再浪费心力在这类无聊情思上。况且,她还有个重要病患得紧急处
理。
「你什么时候才肯替我把衣服套上?」她转而坚决地直视佑芳。
「你胸部好大。」
这是什么回应?福乐难堪也不是,气恼也不是,干脆一把抓过佑芳手上的丝
衫,自己套上。不知为何,她愈穿愈急,急得有些窘。同为女人,理应没什么好
羞的,可她不太喜欢佑芳诡异的审视,好像她是怪物。
「我师父从没碰过你吗?」瞧这一身雪白娇嫩,妖媚撩人,师父应该早把她
吃了才对。
「他没有,可我天天都在碰他。」治疗伤处。「你可以出去了,我要就寝。」
「你睡你的,时候到了我自己会走,轮不到你下令。」佑芳懒懒冷道。
又是一个怪胎。「随便你。」福乐扯拢床慢遮掩,拒绝佑芳的监视。
月尔善要走就走,她也正好把不必要的妄想一并丢掉,从此各归各道。就当
她不认识他,他也不曾落难及获救。他回京师,她居西北,天遥地阔,老死不相
往来。
对,正是这样!
粉柔的床慢掩住了佑芳税利的观察,却掩不住细微而压抑的抽泣,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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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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