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福乐一早就驾马出门,刻意避开了月尔善向她家人公开身分及退婚返京的决
定。
她不想再涉及有关他的事,也懦弱得不想再见到他这个人,省得尊严再次一
败涂地。只有一件要事,她非得紧急处理,才能完全与他断绝关系。
「郡主!」草原远处的牧人们一见她的身影,立刻兴奋驾马趋前。
「郡主今儿怎么这么早来?」
「要不要吃馓子?才刚炸好的,正热呼呢!」
她灵巧地跃下马背,大步疾行。「我要你们看照的病人呢?」
「好多了,只是人怪怪的,醒后一直发呆,都不说话。」
她立即杀往那人安养的毡房。「你们别进来,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毡房榻上,坐着个形容痴呆的少年,两眼无神,精气疲惫,仿佛灵魂已经耗
竭。
她当初托这些牧人在月尔善出事的山谷附近多多搜寻,看看能否救到他的同
行伙伴。最后是小牧童在溪谷深处找寻迷羊时,意外发现这名几乎气绝身亡的少
年。
他在意识迷茫中,曾不断唤人去搜救他主子四贝勒。她当时误以为月尔善就
是四贝勒,这少年八成是他的随从。如今真相大白,月尔善不是四贝勒,而是前
来狙杀四贝勒的人。这少年,恐怕会连带成为他狙杀或拷问的目标。
「这位小哥,请问你状况好些了吗?手还疼不疼?」
她一边检视伤口,一边试探着。但无论她寒暄什么,对方都不应。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甚至拿手在他眼前晃时,他眼都不曾眨。怎么办?她不能再拖了。月尔善
从北京派来的人马,表面上是说来伺候他回京,实则是来协助大规模的搜捕。她
不知道他们要搜的是自己遇难失散的伙伴,还是仇敌四贝勒的下落。
得尽快把事情弄清、把少年弄离此地才行!
「趁着四下无人,我也就不迂回了。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四贝勒手下的人?」
无神的虚脱少年双眼登时瞠凸,转瞪福乐。「贝勒爷……人在哪里?」
福乐极力咽下心中强烈的惋惜。少年的嗓子没救了,干哑粗裂,恐怕先前喉
头受损得非常严重。
「我不知道四贝勒人在哪里,你获救时,我们也没发现有其他人在附近。」
少年的眼神立即坠回凄冷的空洞,无比深沉的绝望。
「你究竟是不是四贝勒的人?这事攸关生死,请你快点告诉我!」
他失魂沉默良久,才从枯干破皮的双唇间吐出暗痖字句。「我是四贝勒的贴
身侍从,小顺子。」
完了!她决绝地闭眸,冷静心情。「小顺子,我……必须告诉你一件很紧急
的事,甚至可能得马上将你偷运至远一点的牧区,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他不回应,也不曾抬头,她只能当他听进去了。
「要阻杀四贝勒的人马,目前正居于此地。如果他们不认识你,那你被搜出
来时否认你是四贝勒的人就可。要是…」
「太迟了,他们根本不用前来狙杀。因为……」
「什么?」她没听清楚。
「四贝勒……他已经……」少年突然暴出凄厉的哭喊,紧紧抓着自己的脑门,
疯狂嘶啸,吓得福乐跳开榻沿。
「来人!快来人,进来帮我按住他!」
「怎么了?」
「郡主,发生啥事了?」
牧人们连忙闯入助阵,压制住拼命挣扎嘶吼的少年。干涸的嗓音极其苍冷,
刀一般地刻过每个人的灵魂,听得人心惶惶。
「郡主,这……要不要捂住他的口?」
「嘘!别吼了,拜托你别再这样哭吼了,会招霉运的!」
「你们派再多的高手来也没用!统统没用一切都太迟了!」粗砺的破嗓竭力
狂喊,几近泣血地奋力大嚷。
再这样喊下去,这嗓子绝对报销。
福乐急急将迷药按封在他口鼻上。他扭动,踢打,咆哮,双眼狂暴,泪水四
溢。旁人拼死压住他的四肢,同时忧心他会不会咬掉福乐的手指。
好一阵子过去,他才渐渐昏睡,毡房里的人也几乎被他吓得虚脱,在地毯上
瘫坐着,浑身冷汗。
「郡主,这人……是疯子吗?」
她不安地喘息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再待下去,对牧人们也是极大的困扰
与危险。看来只能尽快将他移开此地,藏往别处,可她还能把人藏到哪里去呢?
牧人们面面相觑,想坦白他们不能收留疯子,又不好直言。游牧民族有其忌
讳,疯子尤其是邪灵作祟的象征,任他们再怎么宽厚好容,也不敢沾惹那异的力
量。
但郡主有恩于他们,身分也高于他们。她若下令就是要他们收容,也莫可奈
何……
「送走他。」
众人微愕,全都静静听候福乐严肃的结论。
「我们家每到夏初都会送些东西入京,算算时日,就在最近。到时你们把他
混入我家的运送队伍中,让他回到京城里的敬谨亲王府,由四贝勒家的人看照他
的病。」
她随身搜了搜,真糟,没带什么可以表明身分的东西。忽然灵光一现,拉出
了颈间的王佩。
一看这块温润无暇的美玉,她百感交集,却悍然挥开杂念,交给牧人。
「你们把人带入我家队伍中时,取出这块玉佩给为首的人看,玉上有我的名
字可为凭证,证实这人是我要你们送进去的。」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其他法子,只能听天由命。
处理掉这份与月尔善相关的最后牵绊,他俩再也没有任何关联了。可是令人
不解的是,她一点解脱的自在感也没有,反而更加空虚,一个人驾马在山谷游荡
半天,才想到该回府里问阿玛和额娘关于那块玉佩的事。
其实不必问,她也大概知道阿玛和额娘又在耍什么诡计。他们骑驴找马的老
毛病,这辈子是医不好的,也难怪会做出一女二配的荒唐事,看哪方较占优势就
把女儿嫁过去。
月尔善认定了这全是她在耍的心机,她不想解释,省得降低自己人格。他不
相信她就算了,可是,心中却有莫名的酸楚。难道她还是对他有所期盼?
月尔善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她落寞仰望午后青空,碧洗无云,辽阔无垠。真不明白他为何毫不欣赏这片
土地的美丽,毫不接受她的感情或友谊。或许,是因为……这儿不是北京。
遥远的京城,遥远的繁华,对她而言,也比不过远山靄靄的雪色残霜,比不
过草原苍鹰的豪迈飞翔。
恋恋故土。这点,月尔善倒还真和她一样。
福乐一路驾马徐行,归往王府方向。隐约中,她听到侧后方有陌生的马蹄声。
这种驾法,不太像附近牧人的习惯。若真是他们,也一定会向她打招呼。
回头一望,更是诡异。没人,难道她方才听错了?
继续前行好一段路,她愈骑愈不安,总觉得怪怪的。明明感到有什么在四周,
却又看不见有何异状。光天化日下,难不成撞邪了?
她最讨厌这种阴阳怪气的事儿,索性一拉马绳,调个方向,迅速改抄山谷险
道,尽快回家。
若真是有人在搞怪,料对方这下子也没法施展手段!她还不到十岁时就在这
儿四处跑马,险峻的溪涧岩壁,对她来说犹如下楼梯,轻而易举就可驾马直下。
若是外人,除非他马术够好,否则追在她身后就是自寻死路。
福乐的坐骑在她精湛的操控下,步步跃落几近垂直的陡峭谷壁,随着细小碎
石的崩落,一路奔向谷底。
只要沿溪而行,越过这座山背,就可顺着山壁裂坛的窄谷穿出,直抵家后门。
虽然她不信邪,还是忍不住一边急急驾马一边胡想,真是沾惹了小顺子疯癫
的邪灵,还是因为她离了趋吉避凶的玉佩,才会怪事连连?
她只顾着赶路回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行入山烟深处的阴影内。虽然午后晴
阳明朗,深谷溪道不见阳光之处,仍是一片阴凉。
墓地,福乐前方莫名杀出一匹巨马,吓得她拉马扬蹄连忙稳住坐骑受到的惊
怕,她慌张扫视突然冒出的阻拦,撞鬼似地大愕。
「月尔善?」他怎么会由岩壁里连人带马冒出来?
他没有回应,一句嘴角,便策马正面冲向她。
「你干什么2 !」福乐震骇得不知如何问躲,只能奋力把马头调偏,避开正
面撞击。
两匹马几乎是在疾速下擦身而过,她的膝头甚至撞到月尔善夹在马腹的小腿。
刹那冲击间最教她恐慌的,是他竟伸臂将她顺势拦腰一勾,整个人拖离马背。
「不要!别」她急声惊叫,以为他想将她挥摔到尖棱崎岖的地面。
狂乱之际,她还不及反应,就被卷入他怀里,夹在马颈与他胸膛间,毫无缝
隙。
他抱着福乐,将身势压得极低,几乎令她窒息。可她真正惧怕的是,这准备
策马飞跃的动作,但他们前方是岩壁!在阴影内也刚棱可见的硬岩壁!
「停!快停下来!」
她吓得缩头尖喊,不敢而对血肉模糊的下场。
飞马行空的刹那,全世界仿佛静止了。马匹腾跃地面的瞬间翱翔感,她的身
体是再清楚不过。
这一定是场恶梦,绝不可能是真的。月尔善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眼前,不可能
平空由岩壁死角出来,又往岩壁一头冲去。一定是她招邪,或是她昏了头。
没有人会莫名出现、莫名撞壁。
「你不是很行吗?怎么突然孬种起来了?」
她惊魂未定地埋首在厚实的胸膛里,双手仍颤颤掩在耳上,浑身发凉,听着
这胸怀深处回荡的慵懒调侃。
不会是他,也不可能驾马揽山后还会有飞腾感,这一定是错觉。
事情究竟怎么发生的?她一早去牧人那儿看照小顺子,安排他尽可能隐密逃
离此地,然后她遛马,胡思乱想,回家途中听见怪声,就抄险路回家,却在溪涧
谷底突然闪现的人影拖往岩壁快马冲去……
她埋在月尔善怀里再次掩耳尖叫,无法接受一连串诡异的冲击。
「怎么样?」
「吓坏了。」厚实的壮硕胸怀毫不留情地冷噱着。
「我就说师父你这法子着力太大,铁会吓到她。」
「罗唆够了就到前头去,少在这儿看戏。」
「师父,她情形不太对,发冷汗了。」看戏的照样凉凉说道。
一只巨掌马上扳过她的脸,的确,一头冷汗,眼睁大而惊呆。
月尔善倒觉得有些好笑。「拿酒来。」
一只卸了封口的酒囊随即抛到他掌中,他仰首猛灌一大口,箝起苍冷的小脸
就对嘴吻入。火般烈液烧入她喉内的刹那,她登时呛出,喷了月尔善一身都是。
可随后而来的,不是关切的拍抚,而是箝紧她下颚强行对嘴灌入的另一波烈酒,
以蛮悍的深吻封住她任何拒绝下咽的反应。
酒劲刺得她连双眼都发辣,拼命想将滚烫自鼻息吐出,月尔善的双唇却堵死
了她的一切抗议。
不知他是决意要她挨到酒劲完全发作,抑或是别有用心,他的唇意开始在她
嘴上吮摩,问或舌头灵巧的挑逗,在她应付酒劲不及的当口顺势尝点甜头。
走开……福乐奋力推拒,却分不清她甩开的是烈酒后劲,还是他的侵袭。
「你清醒了吗?」
她可以用自己唇上的触感明了到他在笑,暧昧的笑,傲慢的笑。但是……她
头昏,不太推得开他缠绵吮来的迷眩魔力。
她贫乏的经验使她无法判断他在她唇中的探索,是好奇,还是捉弄。环住她
身躯的铁臂逐渐抽紧,将她更加揉入精壮魁梧的胸怀。
你清醒了吗?
这话此刻想来,根本是嘲讽。他非但没有助她清醒的意思,反倒以慢慢放肆
的吻吮企图将她弄昏。
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她再也撑不下去,终而虚脱地瘫在他臂弯里,无
助地任地吮尝,贪婪汲取她发中清新的气息。
原本箝在她下颌的大掌也随之放软,摸索起柔细颈项的急切脉动。这是他第
一次接触到她的肌肤,就连他的手指,都明显表示着讶异。她柔嫩得令人叹息,
一如她脸蛋给人的甜美感觉,与她固执恶劣的性情截然不符。
他竟霎时有股微微的不忍,后悔如此狂浪地对细致娇娃施以捉弄。又发觉,
自己并非纯然在捉弄,而是真的被莫名力量吸引过去,想探究她的甜蜜。
不过,一想到她讨人厌的个性,他还是忍不住咬了她下唇一记,以示报复,
才缓缓分开绵长的深吮。
她早魂飞魄散了,可怜兮兮地仰着枕在他肘内的娇颜,酡红虚喘,星眸朦胧,
连佑芳一直旁观的冷眼,也无暇理会。
她好热,快融了似的,而且莫名想笑,又想睡。
合眼前,她最后瞥见的是月尔善俯在她之上的轻慢笑脸,以及比他更高、更
远的蓝天。还有,宽广的草原。
她还不及思索为何身处溪谷深渊的她,会瞬间回至辽阔原野,便昏昏睡去,
偎入他的世界里。
***等她彻底清醒时,几乎疯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要走黄河吗?师父。」估芳根本不甩她。
「太远,而且由那里入长城有些困难。」
「不是我们的地盘,不好过关。」佑劳淡然思索。
「那你打算怎么走?」
「避开瀚海,往乌兰察布去,那里有人会照应我们,届时再连日快马,直接
赶达居庸关。进了长城,就一切好办。」
「这个又该怎么办?」佑芳疏离地瞥了一眼急急逼供中的福乐。
月尔善随意膘了一眼,似笑非笑,丢了一小块率先备好的煤球到火堆里。日
落旷野,夜宿大地,火堆可是保命的重要警讯。
「你们随意掳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如果识相的话,就放我回去,我也不
再追究此事!」
「抱歉,马匹不够,想走只能穷您自个儿动脚走了。」他展着左手,聊表恭
送。
用走的?福乐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们一行人接连两天日夜兼程地赶马,早不
知离家几百里。况且现在身处天遥地阔间,一旦错了方向,就会直接上西天。他
分明是在恶意整人。
「我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这样对付我?」她让也让了,躲也躲了,
他还有什么看不顺眼的?
「无聊啊。」
「你无聊可以去整别人,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
且又不给她好脸色看。
他咧开散漫又俊美的笑靥。「看你鸡飞狗跳的样子,比较好玩。」
「我不是用来给你玩的!」她强制以愤怒取代恐惧。「你这次可真的犯下大
错了。无故掳走郡主,这事不但我阿玛不会放过你,连皇上都不会等闲视之的!」
「或许吧。」他百无聊赖地耸肩撇嘴。
「我不知道你们这种京城公子们平日到底有多无聊,但是好歹也该知道分寸
二字怎么写。你在我家对我耍的种种恶劣把戏,我主随客便,懒得跟你计较,可
你把把戏带到家门外,这事就再也容忍不得!」
「你好像……对一般琐事也懒懒散散的,只在自己有兴趣的事上才认认真真,
一丝不苟。」他仿佛很困惑地支頣深思。「福乐,你是不是对我特别有兴趣?」
她气眯了双眼,由牙缝间吐话,「我只对伤患有兴趣。」
「可我听你家人说,你很少这样彻头彻尾、大事小事全亲自包办地照料别人。
不是处理妥了重要伤势,就该交给下人们去看照吗?」
他问得极其无辜,犹如纯稚的好学生,可她才不会再上当。
「那是因为你的伤势特别,不是因为你特别。」
「有什么特别?」
她快瓣不下去了,又不肯面对被他揭穿的秘密。
杵在那儿半天,想不出该捏造什么名堂。
「而且,佑芳说你在我决定回京的那夜,哭了一整晚,好可怜。你这么舍不
得离开我吗?」
「不要胡说八道!那才不是我哭的理由!」气煞福乐。
「喔,原来你真的躲在被里哭。」当事人都招认了,佑芳的话显然可靠。
她被整得骂又骂不出,气又气不过,想洒脱一吟,世之不理,偏又切切挂心,
不知前途如何。
「吃药。」佑芳冷冷一句,替她解了困。「烧才刚退,不要又感冒了,增加
我们的麻烦。」
福乐一肚子冤屈,也不得不妥协,在荒野火堆旁挑了个离月尔善最远的位子,
但还是瞥见他那副好笑的神情,今她发窘。
月尔善两天前不知用了什么怪招,将她自山谷深处搜走,吓到了她,冷汗大
发,又灌她烈酒回暖。冷热交攻,没及时更换湿濡衣裳,复以昼夜快马赶路,她
就病倒了。
真是窝囊。她捧着热过的草药汤碗细细啜饮,掩掉难堪的神情。
「被人救助的感觉,不错吧。」
月尔善的一语双关,让她极度不适。她救助别人,纯为了帮对方的忙,好早
日恢复健康。可月尔善的救助……有种施舍似的傲慢。她自己给人的感觉也是这
样吗?
或许她该接受事实:每个人都有不领情的权利。更何况,月尔善不仅不领她
的人情,也不屑领她的感情。
「自作聪明的丫头。」
福乐愕然抬眼。他这句轻噱是在回应她心里想的话,还是嘲笑她被他救助的
处境?
「这里交给你们了。」他由地铺上起身,掸了掸身上的风沙,便往另一丛火
堆的四名随行护卫那儿去。
福乐痴望他潇洒的悠哉背影,好一会才愕然收束心神,恢复往日的道貌岸然。
她可是立场超然的医者,不是巴着男人衣角的花痴。
「真是不可爱,难怪会自讨苦吃。」佑芳一边以枯枝调整火势,一边淡道。
「你在说什么?」嘀嘀咕咕的。
「说你。」
「我怎么了?」
「拼命装腔作势摆架子,不给男人一点面子,当然自讨苦吃。」
「我……我装腔作势?我不给人面子?」
「喜欢我师父就直接喜欢,故作无动于衷,假装超然,最是恶心。」
这话虽然难听,福乐却无法还击,反倒落寞沉思。
「是吗?月尔善说我恶心,就是这个意思?」
「你老实表达一下自己的感觉会死吗?」
「不会,只是……我不能。」
「为什么?」
答案差点出了福乐的口,却又凝为沉默。
「你若坦坦白白地给师父一点回应,他也不会对你那么恶劣。好歹男人有男
人的虚荣,你口头吹捧他一下也可以,更何况,你本来就对我师父意乱情迷。」
「月尔善他喜欢女人对他发嗲撒娇吗?」
「哪个男人不喜欢?」
「就算他对那个女人没兴趣?」
「这不是兴趣不兴趣的问题,而是男人的英雄梦。」佑芳无聊地以枯枝戳戳
火底。「比起我师父,日堪表现得就露骨多了。」
福乐不解,只觉得男人的筋骨结构似乎比他们的脑袋好懂得多。
「日堪呢?为什么大队人马只剩我们几个同行?」
「我师父叫他们走官道,兵分两路,好让我们先赶回京。」
「为什么?」
「因为有内贼在我们之中。」
福乐一叹。这种内情,问也问不懂,她才懒得鸡婆。
「我想不通,月尔善到底是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他还没跟你说?」
「他哪会跟我说。」只会哼哼哼。
佑芳不想惹麻烦,打算话题到此了结,偏又临时起了邪恶的玩性。
「师父他有异能。」
「喔。」有艺能又怎样?也不会唱歌跳舞给她看。
「最教人不解的,就是他对影子的操控。」
影子?她只有在乳牙时期玩过踩影子游戏。月尔善都这么大了,怎么还……
「你还没想通他是怎么把你瞬间抓到另一处吗?」
福乐怔住,估芳这话未见怪异。
「你当时一定身处阴影里吧。」
是吗?她不记得了,溪涧深谷,婉蜒崎岖,大概会有些背光之处。
「至少你是被他由我们这些人凝成的阴影里抓出来的,这点我可以肯定。」
「你们的阴影?」
佑芳冷笑。「你以为师父会需要我们的随行保护吗?」
她愈听愈不懂,却莫名颤悸。
「他需要的是我们替他制造的影子。」
「你是说,他……从你们的影子穿越到山谷里的影子,把我连人带马地攫出
来?」
「他也是由你家的影子冒险穿越到东北的吉林将军府去搜证。不然,你以为
吉林将军向你下聘的礼单打哪儿来的?」
她傻眼了。哪会有这种事?荒谬至极,也太不合常理。
「所以师父他讨厌死你们这个鬼地方,天空地阔,一望无际。没有影子,对
他而言,比没有水还难受。」佑芳越发轻松。看福乐脑袋一团乱,真是快活。
月尔善讨厌此她的原因原来是这个?但……怎么可能有人会穿影而过?又不
是神怪说书的,她也从不信这些。
「你明白了吗?」佑芳邪笑。
「少唬人了!」她悍然反击。「如果真是这样,他干嘛不直接穿越影子回京
算了,何不受伤时直接穿越到大夫那儿治疗?」
「体力限制,和距离限制。」估芳起身铺起薄毯,准备入睡。「这种事很耗
体力,负伤中的他负荷不起。再说,他也不是一下子就由这里跑到那里,中间要
穿越好些危险的地方。」
「比如说?」
「阴间。」
估芳咧开的笑容比回应的话还教福乐惊惧,忍不住怯怯瞅了眼自己身侧的阴
影,在火焰的变化中扭曲着诡异的身姿。
她还是……不太能接受,可又找不出月尔善突然出现掳她到别处的合理解释。
只能说,佑芳八成是在刻意吓她。
「我要睡了。」佑芳心满意足地里着薄毯蜷躺在草地上,放她自个伤脑筋去。
「等一下,佑芳,我还有话问你!月尔善他」
「你可以直接问我。」一只巨掌由她身后捧起整张小脸向后仰。
福乐差点吓坏,整个人就背靠着月尔善的长腿瘫坐着,被迫仰着惊骇的神情
任他悠哉俯视。
「你、你……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呀。」
可她的不信与恐惧仍挥之不去,令他眯起了原本调侃的双眸,冷扫装睡的佑
芳一记。
「佑芳跟你说了什么?」
她不敢说,因为她不敢相信,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被他踩在脚底的阴
影。
他没好气地幽幽一叹。「佑芳这家伙,愈来愈皮痒了。」
他不否认则也不斥责佑芳胡说八道?
月尔善垂眸,定睛在她焦急的神情上。看来,她并不能接受超越常理的异事。
人就是如此,明明脑袋有限、所知有限,却习惯把一切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事统
称为荒谬、胡扯、不可能。
真遗憾,还以为与众不同的她,在这事上也能与众不同一点。
' 原来你这方面就跟常人没两样。」他自嘲一笑。
她本来就是常人,难道他不是吗?估芳说的是真的吗?
「你啊,多担心点其他事吧。」他懒懒地将她一把拉起,方便他在草地上铺
上一层薄毯。「好了,早点睡吧。」
福乐随即被按倒在薄毯上,被迫就寝。可是……
「你这是干嘛?」她僵硬质问。
「休息啊。」
「你休息你的,干嘛抱着我一起躺下?」
「毯子不够,我的披风又不能借你,咱们只能将就点了。」
「你照顾你自己就行,不必管我。」
「然后。你伤风恶化,多增加一些我的麻烦?」
她不喜欢这种面对面环在同一件被风里共寝的感觉,努力保持冷静地企图挣
脱。
「你怕麻烦,大可送我回府!」
「如果你回得去的话。」
他那是什么笑容?她就偏要一个人走回去给他看!
「你放手!我马上走!用不着你借我马匹我也能……」
「喂!」月尔善警告不及,脸就先皱在一块,被她不小心踢到的左脚立刻曲
起。
是他骨折刚好的伤肢!
「有没有事?」吓得福乐登时弹起。「我踢到了伤处哪里?」
「你实在是……」
「对不起!我真的……」与其懊恼,不如做更实际的事。「让我看看你的腿!
必要的话,你还是得绑上板子固定。」
「不要,那好窝囊。」
「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小孩子脾气!」她急都快急死了。可她正在解开他裤
腰的刹那,才注意到衣物底下有比伤肢更突兀的变化。
她愕然,转望月尔善,看到的竟是一到惬意的模样。
「继续脱,别停呀。」
「你!」她气得甩下解到一半的裤带,准备起身,却被他一把拉倒在地。「
你闹够了吧!耍我要够了吧!」
「嘘!」
她又是愤恼,又是不甘心,逼得小小怒颜上开始泛出水意。
「滚开!」她死命推拒着环住她的胸怀。
「你想让佑芳和我的护卫们看好戏吗?」他极度倾近的窃窃笑语有效阻止了
福乐的抗暴行动。
她又气又窘地僵在他身前,与他鼻尖对鼻尖地尴尬侧卧着。她讨厌这种暖昧
情势,但更讨厌别人看好戏。不甘心,她就是不甘心!为什么每次她都被月尔善
克得死死的?
「你知道吗?你每次一拗脾气,脸就气嘟嘟的,好好笑。」
「你想笑就尽管笑!」她低斥,差点用力过猛,震出眼眶里的水花。
「我一直都在笑啊。」
她直想狠狠一拳往他胸膛捶去,又想扑进去尽情哭一场,坦白问明他为什么
一定要这样对付她。但是,她不敢……
月尔善散漫地长长一叹,男性的气息弥漫着她,诱惑着她。
「事情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你还闪躲什么呢?」
她眨巴着一知半解的泪瞳,满脸迷惆。
「你人都被我掳到这里来了,就别再拐弯抹角,咱们开门见山地说吧。」
如此显白的话,反倒令她畏缩。「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你总该懂这是什么意思吧。」他捉着她的小手,直往衣衫覆着的粗壮亢
奋抚去,慑得她两眼瞠如铜铃,忘了呼吸。
他的眼神不再促狭,转而严峻得令人心悸,宛如被他直直看透到灵魂里。
「你明白了吗?福乐。」
她与他对瞪良久,无声无息。
不能点头,绝不能点头。否则她有种感觉,横在他俩之间的无形屏障会就此
攻破。那后果,恐怕不是她承担得起的,然而她的唇却全然失控「让我更认识你
吧,月尔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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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漫一生OC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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