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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眼,奇怪地问:“把这些东西放在桌上干什么? ”
“边吃边聊。”她剥开了一个橘子。
“聊什么? ”他更加奇怪了。
她忽然想起了北大荒知青当年对厌烦了的各种讨论会进行消极抵制的一种说
法,笑道:“乱谈及其它。”
不料他却皱起眉头说:“教导员同志,我没有这样的时间,你也不应该有这
样的时间。离考试只五天了,收起你这些好吃的东西,把你的课本放到桌上,现
在我就开始帮你补习功课。”
她将剥好的橘子慢慢放下了。
他见她迟疑不决地看着自己,又说:“我对待任何一件事情都是很认真的。”
她说:“我比你更具有这种性格。但你这不明明是帮我仓促地对待命运吗? ”
“是的。”他丝毫也不想否认这一点。
“然后叫我到考场上去受折磨? ”
“我相信百分之八十的报考者都绝不会比你补习得更有把握。”他严肃地说
:“一代人都在对付命运,不只你自己。”
“莫如说你相信我的运气好。”
“现在也没有时间讨论运气。”
“让我考虑考虑。”她缓缓坐了下去。
“给你五分钟的时间。”他从腕上撸下手表,轻轻放在桌上,注视着,又说
:“你还是决定不报考,我便告辞。你刚才问过我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我可
以回答你,当我能为一个返城待业知青做什么的时候,我就要认真去做。无论对
谁都一样。”
她两手捧着面颊,一会儿瞧瞧那只手表,一会儿瞧瞧他。秒针走了一圈,又
走了一圈。他脸上的表情愈来愈严肃。
她不禁自言自语:“难道我们返城待业知青注定了不可能有从容一点的时间
为自己的命运做准备吗? ”
“以后生活更不可能再给这一代人从容的时间做这种准备。”
他的目光始终盯在表上,好像五分钟一到,就会拿起手表匆匆走掉。
“命运……真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东西……”
“连拿破仑也害怕命运。”
“真的? ”
“真的。”
“那么一个老姑娘害怕命运就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了! ”
“但任何一个等待好运从天而降的人也都极可悲。好运从来都有限,有限的
东西从来都需要去竞争,竞争到的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当然可能对你例外,因
为你是市长的女儿,好运也许会接二连三向你招手,所以你若不愿去进行竞争我
完全能够理解。”
“别挖苦我了! 你说我考……还是不考? 把握的确很小。”
“我不想替你作出决定。要不你扔钢崩儿吧! ”
“扔钢崩儿? 我没跟你开玩笑! ”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五分钟到了! ”他拿起手表,戴上后,站了起来。
她还是没有作出决定。
“看来我应该走了。”他不无失望地说,离开桌子,朝房门走去。
她一动不动。
他已经走到了门前,回过头说:“向你表示歉意,我剥夺了你本来唾手可得
的一次重要机会! ”说着推开了房门。
“别走! ”她突然站了起来,将桌上那些好吃的东西全部推落到床上,然后
趴在床上,将枕头搬到一旁,将许多册中学课本双手捧着放到了桌上。
她端正地坐着,望着他,像一个注意力集中的学生在课堂上望着老师。她那
样子竟很有些激动。
他,由衷地笑了,迅速走回到桌前,重新坐在椅子上。
她庄重地问:“你满意了? ”
他回答:“教导员同志,你应该自己对自己感到满意。你为自己做出了值得
做出的决定。”
“不是你激我,我肯定会作出相反的决定。”
“那么我也有理由对我那些带有挖苦意味的话感到满意了。”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他开始翻那些她妹妹为她找全的中学课本。边翻边说:“我们的教导员同志
大可不必为政治下功夫了,我相信你差不多可以得满分。历史,暂且也把它放在
一旁,但是你自己一定要看看,起码应该记住古代历史年代表,近代历史中一些
重大事件发生和结束的时间,著名历史人物的简况和他们在历史上起的作用……”
“历史我有把握及格。”
“你的话太使我受鼓舞了! 地理呢? ”
“看一遍可以考个六七十分吧。”
“语文呢? ”
“中学时我的语文成绩还不错,靠基础也能及格。”
他将政治、历史、地理、语文课本一册册摞起来放在一旁,压上一只手,看
着她说:“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
她摇了摇头。
“我真想亲你一下,你使我对你满怀信心。”
虽然他是在开玩笑,她的脸还是倏地红了。如果他当真亲她一下,她知道自
己绝不会有什么不高兴的表示。第一次有一个和她年龄相差无几的男人跟她开这
么随便的玩笑。她内心里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种愉快。他那句玩笑甚至使她对
他感到亲近起来,也使她感到补习功课这件过分正经的事增添了几分情趣。归根
到底还是让“教师培训班”见鬼去吧! 现在有一个和我同样经历的男人就坐在我
对面,他敢于随便跟我开玩笑,他已经一点也不使我讨厌了,恰恰相反,他使我
心里产生了从来也没有产生过的愉快,它如同闷热夏天的微风。对我来说,这足
够在此时此刻使我感到满足的了。为了回报他对我的恩赐,我也应该装出几分认
真的学生的样子。她心里这么想着,就将双手压在一起,连同手臂平放在桌子上,
目不转睛地,表情异常肃穆地瞧着他。
他却有些窘迫起来,说:“教导员同志,让我们彼此都放松一点嘛! ”
她的脸又红了一阵,笑道:“没问题,只要你自己别太严肃。”
“我要帮你补习的,只剩下了代数、几何、物理、化学四科。我为你抄写了
这四科的公式和定理表。你应该把它们用摁钉摁在墙上,随时看,随时记。记住
了这些表上的公式和定理,考试时就要靠你运用的灵活性了。”他一边说,一边
从椅背上拿起他的书包,取出四张表交给她。
他们就这样开始补习了。
他首先帮她补习的是代数,从初二的课程开始补习起。他为此向她解释出一
番道理,说这种补习法叫作“承上启下”。毫无疑问,他到她的家里来之前,对
于如何帮助她补习,是动脑筋考虑过的。她也猜测到了他的良苦用心——他认为
自己断送了她的一次机会,理所当然应该再帮助她获得同样的机会,作为对给她
造成的损失的一种补偿。
而她对他的认真讲解,其实并没听进去多少,她只不过是在看着他的表情,
神态,手势,听着他的声音而已。他的表情并不丰富,他的神态未免严肃,他也
不过多地做手势,他的声音……很一般的男人的声音,平板,没有抑扬顿挫。如
果不是他,而是另外的一个男人如此一本正经地,不厌其烦地,不停地对她讲解
那些枯燥无味的代数公式,她不反感地制止继续讲下去,也会公然将头伏在桌上
打瞌睡的。中学时她恰恰对代数、几何、物理、化学这四门主科缺乏兴趣。
但是此刻非常奇怪的是,她竞希望他一直不停地讲下去,讲下去,讲下去。
她明明什么也没听懂,却频频点头,点头,点头,虚假地表现出有所领悟的样子。
她心里为他感到难过。因为她看出来了她那种有所领悟的样子,使他备受鼓舞。
他一点都没有想到他简直是在对牛弹琴,完完全全地是在浪费唇舌。他的热情越
讲越高涨,他的声音开始变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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