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我是作人作文一张脸

    我最引以为自傲的是平生作人作文都是一张脸。

    然而，1957  年我被划右，1979  年以后又被某些人划“左”。

    1957  年被划右和1979  年以后被某些人划”左”，都是因为我主张文学创作
要继承和发展民族传统，只不过1957  年的罪名是“今不如昔”，1979年以后的罪
名是“僵化保守”。所以，我是“左”眼中之右，右眼中之“左”，令人左右为难。

    但是，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我的40  年的白纸黑字可以作证，在任
何气候温度下，敝人都不变颜、变色、变相、变形，不会“左”有利时“左”，右
时兴时右，左右逢源。

    反对继承民族文化传统的人，写不写中国字，说不说中国话？要说要写，这就
很难摆脱民族文化传统。正如讨厌自己的父母不是蓝眼睛高鼻子，自己的模样儿也
还得三分像爹七分像娘，或者三分像娘七分像爹。而且，岂止自己这一代如此，北
京俗谚有云：“养儿像叔，养女像姑”，甚至“三辈不离姥家影儿”，连儿孙的眉、
眼、鼻、口都能在自己的出处寻根。

    “新潮”中的“精英”们咬定继承民族文化传统便妨碍民族文化现代化，难以
走向世界。

    首先我要问，这个“世界”究竟是谁家之天下？拆穿了不过是“西方文化中心”
而已，所谓“走向世界”，也不过是全盘西化的障眼法。生花之笔，鼓簧之舌，手
写口说都不过是以洋尺为标准，拿洋尺衡量自己民族的文化、政治、经济、社会、
人情、世态……看什么什么不顺眼。于是，大挖祖坟，又对照西洋镜给自己整容，
自以为洋气十足，其实出尽了洋相。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摇身就能一变么？

    对于洋人、洋文、洋货，我从没说过要拒之门外。但是，不能媚事洋人、迷信
洋文、洋货至上。我们应该有选择地“拿来”为我所用，吃羊肉要长人肉，不是人
变成羊，或割来羊肉贴在身子上充胖子。

    自力更生为主，经济上如此，文化上也是如此。发展和改革都是自我完善，在
自我完善过程中，借鉴、吸收、学习外来文化的精神，汇百川于大海，丰富、充实、
壮大我们的文化，又何乐而不为？这些年我们在文学创作上，偏重对外开放，忽视
对内搞活。我鼓吹继承和发展民族传统与革命传统，正是从“对内搞活”上改革文
学创作，却被醉心西化的人认定为“义和团大师兄”的盲目排外，冤哉枉矣。

    空谈泛论，不如现身说法。

    我致力乡土文学小说创作，写农民、写农村、写家乡，不是石头缝里蹦出的孙
猴子，自己便是始皇一世。中国第一位写农民、写农村、写家乡的作家是鲁迅先生，
我还不会写小说的时候就读鲁迅的小说，后来写起小说便自觉或不自觉地受到鲁迅
作品的影响。与此同时，我也对肖洛霍夫的小说如醉如痴。但是，肖洛霍夫对我的
影响远不如鲁迅先生。因为，我是中国人，生活在中国，用中国字写小说，写出小
说给中国人看，还是学习鲁迅更为贴近和切实。鲁迅笔下的阿Q 、祥林嫂、闺土、
九斤老太、爱姑……在我的乡亲中都能找到相似、近似、酷似的人；而肖洛霍夫笔
下的葛利高里、婀克西妮亚……在我的乡亲中最多只能找到类似的人物。至于风俗、
民情、语言和思维方式，更是大不相同。我不能叫北运河农村的小伙子脱下对襟褂
子换上葛利高里的哥萨克汗衫，也不能叫北运河的乡村妇女脱下斜大襟的花布衫，
换上婀克西妮亚的衣裙。翻译到中国来的福克纳、马尔克斯、艾特玛托夫……

    的作品，我读得不比谁少，深受启发，大有可学，但绝不能使我改换门庭。

    因为我要化它，而不想让它化我，洋为我用，而不能我为洋奴。

    小说第一讲究的是语言。一篇小说语言贫乏、苍白、生涩、枯燥、空洞，在哪
个国家都只能算是次品。福克纳和马尔克斯在他们国家都是语言艺术大师，我们读
的是他们的作品的转译，难以领略他们各自的语言艺术特色。我的译成外文的小说，
译者都坦白承认只能译出个故事，语言特点译不出来。



    中国作家用中国语言文字写作，只能向中国人学习语言，向中国的优秀文学作
品学习语言。随着电子计算机技术的发展，语言学家突然发现过去被人认为是艰难、
落后的汉字和汉语，原来竟是世界上最丰富、简洁、准确、生动和科学性最强的文
字和语言之一，最能为现代化的电子计算机应用。这一发现使妄图以“香港模式”
改造中国的人们大为恼火和沮丧。当年我在北京大学念过语言学，流年似水早就拌
饭吃光了，不敢侈谈中西语文的比较对照，然而我的小说译成英、法、俄、德、西
班牙文，篇幅都涨50％到一倍，此中必有缘故。使用中国的语言文字，写反映中国
人和事的中国作家，怎能不认真研习和师承从《诗经》到鲁迅的作品呢？

    外国小说的创作手法多而且奇，光怪陆离而令人眼花缭乱，最适宜自我表现和
表达反常心态，我们应该“拿来”消化吸收。但是，必须择其善者而从之，因为我
们的文学是要“二为”，而不是为了自我表现。运用什么手法，不只是个人的嗜好，
还要考虑广大人民群众能不能接受。中国的小说起源于说话（评书），成型于话本，
有个识字的人看得懂、不识字的人听得懂的好传统，这个密切联系群众的好传统应
该奉为至宝，而不能弃如敝屣。再者，我们跟西方社会不但有民族性的差异，而且
还有社会制度的差异，心态和价值观念的差异也极大，不能生搬硬套，皮毛模仿，
削足适履，张冠李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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