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所以,你就往我这跑?”
无辜到极点的风破晓,在听完了霓裳所说的逃家原因后,总算知道自己在忙
得不可开交时,硬被她拖回织女城里听她诉苦的主因。
“我没地方去嘛。”霓裳扁着小嘴,想来想去就只想到能往他这躲上一阵。
他感慨地一手掩着脸,“海角很快就会找到这来的……”为了那个不负责任
的天涯,他光忙防止帝国兵袭的事都忙不完了,他哪还有时间去理会这对小两口
的事?
“你能不能把我藏着?”她可怜兮兮地问,也知道海角最厉害的一门功夫,
不是箭枝或剑技,而是找她。
风破晓扬高了朗眉,“藏?”
“对。”她郑重地点点头。他再哀声叹气地摇首,“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海角迟早这是会把你翻出来的。”哪一回不是这样的?
霓裳忍不住推了他一把,“你别长他志气行不行?”
“我只是很佩服他在这方面的毅力而已。”一个可以从她七岁找到了十七岁
从不失手的男人,要人不佩服实在是很难。
霓裳气馁地坐在他身旁,也知道在风破晓忙得不可开交时来麻烦他,是任性
了点,可她是真的无法再待在天垒城里,在已经把话说开了后,她不知该怎么去
面对那个拒绝她的海角,与其说是自尊受伤,倒不如说是她连最后一丝期待都失
去了。
天涯说,那夜在她醉后了,海角曾放恣地亲吻她,忘却主仆身分,在无人的
四下,将他深深压抑的情感都释放出来。自知道这回事后,她日夜都在盼着海角
回来,带着丝丝羞窘和欣喜,她每日都在期待着那抹身影回到她的身边,可他虽
是回来了,却也让她本在云端上的心,刹那间跌至谷底。
是否会失明,是否会错过了药王这神医,这些她都不管,因她知道她的青春
已是所剩无几,她只想在她人生最美的时刻好好爱他一回,只是她不要她的爱情
里掺杂了海角的内疚或是自责,她要的是他的全心全意,不要总是为她着想,她
多么希望,他能和她一般自私。
可在她身上,他从不是个自私的人,他愿为她做尽一切,也不要她受到一丁
点的伤。
这教她怎么恨这个爱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深的男人?
“回去吧。”面对着她那张落寞的脸庞,风破晓温和地劝着。
她不自在地撇过脸,“不要。”现下回去了又能怎么样?与海角无言相对,
还是真去嫁那个药王?
他一手撑着下颔看着她的倔强样,“你总不能躲他一辈子。”
“我就躲给他看!”她就不信海角每回都那么神能找到她。
“他会担心的。”知道她吃软不吃硬,风破晓干脆专挑她的罩门。
霓裳听了神色不禁软化了些许,想起海角可能会急急忙忙的四处找她,登时
她有些不舍地垂下眼睫。
他再接再厉,“你会想他的。”
“破晓哥哥。”她瞄他一眼。
“嗯?”
决定要他有难同当的霓裳,索性拖他一块下水。
“你也会想你的心上人吗?”与其独自一人郁闷,不如拉个人作伴,也好听
听他人例子与心得。
某张敦厚老实的脸庞上,充满善意的笑容随即僵住,两颗眼瞳愣止住不动,
他那张大的嘴也顿时忘了该怎么合上,而后,泛滥成灾的潮红开始往他的脸上大
铺特铺。
“破晓哥哥?”看他突然浑身僵硬得跟棵木头似的,她以指戳戳他。
“当然会想……想啊。”仿佛像换了个人似的,满面通红的风破晓,除了变
得坐立不安外,还开始结巴。
霓裳好奇地一手托着下颔,“真想知道她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能够让
这个男人打小迷恋到大的女人,不是美如天仙就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这种女人
她也想见上一面。
“她……”他支支吾吾地吐出几个字,“她很美……”
她惊喜地问:“你终于见到她了?”
“见过半面……”风破晓一手掩着脸,愈说头垂得愈低。
“半面?”兴奋的霓裳顿了顿,有些疑惑地皱起柳眉。
他更是吞吞吐吐,“只……只看到她的侧脸……”
“然后?”霓裳僵着笑脸,看着眼前脸红得像要挖地洞钻的男人,已经开始
在转他的手指头。
“我、我……”心跳声轰隆隆的风破晓,紧张地一手按着胸膛,深怕连她也
都听见了。
“呃……”霓裳以指轻点着他的肩头提醒,“破晓哥哥,好歹你也是个城主,
你能不能克制一下你的面皮,不要每回一提到你的心上人,你就开始大大的走样
好吗?”为什么比表哥可靠一百倍不止的他,只要一谈到他的心上人,他就像被
击中罩门一样,当场从一个可靠的老实人变成手足无措的孩子;害她都不好意思
继续问下去。
无法控制面皮和行为举止的风破晓,为掩饰窘状,一把拿起旁边的茶碗,咕
噜咕噜地努力灌茶消暑。
霓裳在他耳边再丢一句,“她知道你是谁吗?”既然有见到半面,那就是有
碰过面了?
马上被茶水呛到的风破晓,再次失态地在她面前咳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顺
过气后,他才尴尬地对她点点头。
她拉长了音调再问,“那她……对你有意吗?”天宫织女城的城主耶,听听
这个名号多响亮,想必只要他肯出手,定会将大美人手到擒来。
岂料风破晓却是面色一黯,心灰意冷地朝她摇摇头。
“她拒绝你了?”难道已经交手过,且战败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开始摇头。
“你想再见见她吗?”有些搞不清状况的霓裳,百思不解地搔着发。
风破晓想了一会,点点头后又像是觉得不妥般,马上改朝她摇起头。
她投降地叹了口气,“我完全不能理解……”点头又摇头,摇头又点头,这
种摇头和点头的状况大概也只有他才能明白。
“咳;我的事……你别管。”他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你只要管好你的事
就成了。”
她僵硬地笑着,“像你这种点头又摇头的情况我也很难管。”
“小姐。”下一刻,海角沉稳的音调自她的身后传来。
没料到他会那么快就找来的霓裳,紧绷着身子不敢回首,两眼直往身旁的风
破晓瞧。
面部表情恢复正常的风破晓,无辜地摊摊两掌,“这下不是我不藏,而是没
机会藏。”
“小姐,请随我回城吧。”走至她面前的海角,先是向风破晓颔首示意后,
两眼紧盯着猛低头看着地板却不肯看他的霓裳。
心底纠结成一团的心事都还没拆解开,他就出现在面前,一时半刻间不知该
怎么面对他的霓裳,别扭地撇过脸,不想在这时看见他那张只消看上一眼,就会
让她动摇的脸庞。
“城主很担心你。”海角好言好语地再劝。
“告诉我表哥,我要在织女城作客几日。”不欣赏他拿天涯做借口的霓裳,
没好气地应着。
“可我没时间待客。”偏偏拆她台的风破晓,就是不想在这节骨眼与她合作。
她愤瞪风破晓一眼,然而他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帝国已经知道天孙出现在天宫的消息,我得去督军守住山口以免帝国派兵
来袭。”
“我陪你去。”她说着说着就拉他起身。
“霓裳……”不想被她当成挡箭牌的风破晓,叹息地拉开她的手,“你就别
为难他了。”她分明就知道海角这人内敛得很,尤其在外人面前,更不可能会说
出什么动听的话,好让她回心转意跟他回家,她又何必指望他的性子能说变就变?
“你真不收留我?”进退不得的霓裳扯紧了他的衣袖,没想到他这回竟然这
么不上道帮忙。
风破晓伸出一指顶着她的鼻尖,“不是不收,是不能收。”那个海角连天涯
这自家城主都不看在眼里了,更何况是他这个外人?他可得罪不起。
“算了,我找别处窝就是。”她负气地撇开脸蛋,才想改去投靠云笈时,站
在她身旁的海角立即二话不说地一手揽过她的腰,当着风破晓的面将她高高抱起。
“海角!”投料到他会用强迫手段的霓裳,当下羞窘了一张俏脸。
“小姐,得罪了。”不把她挣扎抵抗当成一回事的海角,淡淡地对她说完后,
转首朝风破晓以眼神示意告辞。
“放我下来!”霓裳用力推抵着他的肩头,在他仍是不为所动时,急忙扭头
向风破晓求援。
风破晓却举高两手,老实的向她招认,“抱歉,天涯已经同我说过惹毛他会
有什么后果了,因此我不想同他动手。”他可不想再盖一座城。
“你……”气急败坏的她,都还没数落不讲义气的风破晓,抱着她的海角已
转身带着她往厅门走,“等等,你要带我上哪去?快放我下来!”
两手掩着耳的风破晓,听着霓裳拉大了与天涯发起火时差不多的嗓门,一路
由厅门处嚷到外头去,直到他们渐行渐远,再也听不到霓裳的叫声后,他才走至
窗边,低首看着抱着她的海角,踩着稳定的步伐一步步朝城门处走去。
羡慕的目光,一路无声目送着他们远走,风破晓不自觉地伸手轻抚着那颗挂
在他衣衫里的坠子,他抬首望向远方总是缠绵交织在山顶处的云朵,回想起霓裳
方才问他的那句话。
你也会想她吗?
怎么不想?
他日思夜念着的,就是那张只能瞧见些许的侧脸,他当然也很想见她啊,只
是……
一世英名都被毁了。
众目睽睽之下被抱出织女城的霓裳,搪着满肠满肚的不满,再次任路经山道
的人们在认出她是谁后,对她投以充满好奇的目光,被困在海角怀中无法动弹的
她,试着动了动,但立即换来他加深了极紧双臂的力道,于是她只能继续接受路
人目光的洗礼,就这么任他专制地一路将她抱回家。
“我既没缺了手也没断了脚,你可不可以别再把我当成三岁小娃抱着?”觉
得颜面己被丢尽的霓裳,在他走到无人的山道上,却这是不肯放开她时,两手环
着胸窝在他的怀里问。
深怕她又逃跑,没打算放人的海角,还是千第一律的拒词。
“路况不好,小姐走起来不便。”
“我又还没瞎!”她一手提开他的脸,趁他不备一骨碌地自他身上跳下。
“小姐……”紧跟在她身后的海角,在她改走另一条不是通往天垒城的山路
时,连忙想将她拦下。
霓裳两脚一顿,大刺刺地级过头,笔直走至他的面前问:“你要我跟你回去?”
“是的。”
“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跟你回去?”看着那张与往常无异的脸庞,她微
眯着眼,一把拉下他的次襟,索性问得更详细点,“你是不是想装作那日什么都
没听见?还是你又想装作什么都没发觉?”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能这么平心静
气的面对她?
没在她眼中瞧见天涯所说的眼泪,只在其中找到了怒火的海角,沉默地凝视
着她,心中千回百转的,全是那夜她恳求他的话语,以及他不由衷的拒词,他拉
下她的手,试着想解开纠缠在他俩之间的情结,可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不伤她也不
伤自己。
得不到他半句回答,霓裳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往前走,不一会,她又不甘心
地再次走回他的面前。
她两手叉着腰问:“你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同她相处这么多年了,
别人不知道不打紧,他总设明白她吧?
“知道。”他点点头。
“什么样的人?”
海角想也不想地就回答。“小姐很完美。”
“完美个头!”差点气结的霓裳,直捧着他脸希望他能清醒点,“我是骄纵
任性、小眼睛小鼻子,彻头彻尾的小人一个!”
他不这么认为,“那是小姐以为。”与其他女人相较起来,她的性子是直了
些,但至少她不懂得装模作样。
她气急败坏地摊着两掌解释,“不是我以为,我是天生就这副德行!”
“小姐不是。”双眼早就被蒙蔽的他,还是回答得虔诚不已。
“算了,我告诉你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了。”迂回战术不管用,霓裳索性跟
他来直接的,“我不像你一样,什么都能装能藏,这些年来我已经忍够也演够了,
因为这实在是太有达我的本性,再演下去的话,我不是得内伤,就是得去找面墙
撞,况且这年头也没人规定只能男追女,而女却不能追男是不是?”在她已把心
迹表明得那么清楚后,现下还要她回去装作若无其事的过日子,他办得到,她可
办不到。
“我不懂小姐在说什么。”大抵知道她想说什么的海角,不自在的眼神开始
往旁飘。
“不懂?”她用力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般地将他的脸转过,不再让他逃避。
“装不懂没关系,今日咱们就把话说清楚,而且在把话说完前谁都不许走。”
“小姐……”
“我在说……”不等他拒绝,她大声地、露骨地,一句句说给他听,“我喜
欢你,我很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我喜欢你到我不愿没有你,喜欢
到我不愿嫁别人,喜欢到剩下的这只眼睛里只看得见你!或者我可以用更坦白一
点的方式告诉你,那其实并不叫喜欢,那叫爱,我打小就爱你爱到无法自拔!这
样你明白了吗?”
遭她怔住的海角,愕然地看着她—鼓作气说完后,那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粉色红晕虽已铺满了她的面颊,可她还是双目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像是只要两眼
一移动就会失去勇气般。
成功把他愣住后,霓裳继续把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解释给他听,“无论表哥
替我找来多少个未婚夫,我都会将他们给吓回去,你以为那是我踢上瘾吗?才不
是,那是因我眼里根本就容不下你以外的男人!”
暖暖淌流在他心中的,是种甜蜜的温度。
海角着迷地看着眼前他原本一直认为遥不可及的她,如今就在他的面前对他
表白心衷,在这一刻,他想不起当年那个责备他的天涯,或是威胁他的药王,他
仅看得见几乎可以说是把一切都豁出去的霓裳,脸上那副急着要他明白,不希望
他拒绝她的模样,从没那么清楚听过她心衷的他,刻意收去了自己的声音,静静
聆听着这些他以往只能在梦中祈求听见,却不敢奢望在梦醒后还能够挽留住的话
语。
若是人间的光阴能够暂止的话,他希望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在这有人倾其一
切爱他的这刻。
“我曾向你要求过什么吗?我自认没有。我也从没要求你可以给我一点回报
或是承诺,我更没有勉强你也喜欢我或者是爱,我不过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案。”
说到口干舌燥的霓裳,在始终没听见他出声后,失望之余仍是希望他能给个机会,
“我也知道你的性子闷,说不出口不要紧,你只要点头或摇头就成了,这样我就
会懂的。”默然将她的话收在心中后,长年训练下来,表面看上去仍无丝毫激动
反应的海角,开始在想着她话里扔给她的选择题。
顽石不点头……都已经不要自尊、不顾颜面到这种程度了,他居然还是一点
反应都没有?
捺着性子等上好半天后,霓裳颓然地抚着额,失望不已地叹了口气后,才转
过身子,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宣告失恋,并好好疗伤止痛时,身后的海角却两掌
一探,自她的身后将她紧紧抱住。
“这样我看不到你在摇头或点头。”心漏跳一拍的她,在回过神来时,强迫
自己冷静地问。
“摇头代表什么意思?”海角收拢双臂,弯身靠在她的肩上问。“拒绝我。”
热烘烘的体温契合地熨贴在她的背上,令她速速回想方才那一大串的话中,她到
底说了些什么后,也觉得自己大胆过头的霓裳,脸颊开始不争气地泛红。
他幔条斯理地再问:“点头呢?”
“接受我的感情。”她开始数着她的心跳,与他贴在她背上,像是也融进了
她身子里的心跳。
“在小姐得到想要的答案后呢?小姐会怎么做?”低沉的嗓音近在她的耳畔,
温热热吹拂的气息,引起她一阵战粟,令她不禁缩起颈干。
“你要是痛快点拒绝我,我就躲得远远的,日后不再自讨没趣或是惹你心事
重重在我面前扮哑子,你若是接受我——”
没把话听完的海角,动作飞快地转过她的身子,低首以唇覆上那张说个不停
的小嘴,带点掠夺的味道,如暴风雨来袭的吻,放纵地闯进她的唇内,同时他一
手滑过她耳畔的发至她的脑后托起她,另一手则抚上颈间捕捉住她跳得急快的脉
动;在已牢牢掌握住她后,他这才放缓了速度,柔情蜜意地以舌画着她的唇缘,
再重新深深地吻她一回。
“这……”被他吓得结结实实的霓裳,两手抵着他的胸膛,愣愣地对他眨着
眼,“这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
“我知道。”他沙哑地同意,抬起她的下颔,再给她另一记海角式的回答。
霓裳再次用那只视力较好的眼,将眼前不知他们是怎知道她会路过这的男人
们打量过一回,就在不久前,她原本是坐在山腰的山路边等着去取水的海角回来,
可她等到的不是一串脚步声,而是为数众多的一大串,他们在找上她后,也不多
话,只是将她团团围住,要她把他们的脸认一认先。
“你们有点眼熟。”想了很久后,这是她的结论。
“岂只是眼熟……”数个像是与她有深仇大恨的男子,对她的记性有些咬牙
切齿。
“等等……我想起来了。”她恍然大悟地拍着两掌,“咱们上回是不是在迷
陀域里见过一面?”她就觉得眼前这几个脸上的鞭痕,眼熟得很像是她的挥法。
“我们还亲自体验过你的性格缺陷之处……”忘不了她那像她表哥就要打的
名言的某人,两眼直瞪着她腰际那条曾经修理过他们的金鞭。
“那你们还敢再找上我?”霓裳想不通地抚着脸颊,朝他们眨了眨水盈盈的
大眼,“上回的教训不够吗?”
“不是不够。”脸上被她的金鞭划了个十字的男子,得意地指着她的鼻梢,
“是我们这回带了比上回多一倍的人来!”
动手前也不打声招呼的霓裳,在他的话落后,立即不给面子地赏他一鞭,在
收鞭之前还顺道扫了一下他的左右。
“谁跟你说人多就有用的?”她址扯手中的金鞭,在他们一下子就像上回一
样又倒了三、四个后,老实地说出她的观察心得。
“你……”倒趴在地上的男子,尚未爬起,一阵凉意突自每个人的头顶灌下,
他们仰起头,原本午后天气还算晴朗的山林,在下一刻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浓雾给
笼罩住,同时也蒙去了他们的视野。带着水气的白雾采过霓裳的面颊,她环顾四
下,尽是一片白茫,就算伸出手也见不着自己的手指头。
她看着上方喃喃地问:“云笈是心情不好还是心情太好?”那位姑娘没事干
嘛摆出这么大的雾?
“天宫的云神在作怪……”自她口中听见云笈这两字,这些初路上天宫地盘
的人,总算是对这阵大雾的由来若有所悟。
“不是作怪,她可能只是又有心事而已。”霓裳愉快地向出声的男子解释,
将金鞭旋绕过头顶,使劲朝他的方向落下几经后,心情很好地听着他们一个个倒
地的声音。
浓雾中,一名男子抚着脸上被扫到的鞭痕,痛辣之余,紧张地在缥缈的雾中
寻找她的身影。
“为何你看得见?”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她怎么还能鞭得这么准?
她是长了四只眼不成?
“你都看不见了我怎可能看得见?”她浅浅一笑,再次朝着男子出声的方向
落下一鞭,“只不过,咱们的不同点就在于我是个准备当瞎子已准备多年的人。”
不是她自夸,这几年她练听力练得可勤快了,不然她一眼快看不见的事,怎会连
海角都没发觉?
“小姐!”思人人到,大老远就听见她鞭风的海角,喊声伴着奔跑声自雾里
传采。“在这。”她出声向他示意她身处的地方。
“小姐请别动。”确定她的所在地之后,藏身在雾中的海角,就着来者的步
伐与呼吸声锁定了对方后,一手握着长弓,一手探向腰际的箭筒。
“呃……”拉弓的声音,令她愈听愈觉得不对,“海角?”
回答她的箭音,在第一声响起后,即不间断地充斥在林间,闷重的倒地声也
一一在她的四周响起,直至箭音不再起,她身旁顿时变得安安静静。她一手掩着
脸,“不要告诉我,在这种状况下你还射得中”
“没事了。”准确找到她的海角,穿过浓雾来到她的面前,检查过安然无缺
的她后,放心地轻拍着她的肩。
“我是没事,但他们可有事了。”霓裳蹲在地上以指戳了戳陌生客,很纳闷
地问着他,“近来想杀我的人可真不少……我是做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吗?”
“小姐没有。”海角蹲在她的身畔,除去了来者面上的布巾后,低首在浓雾
中努力想认出对方是何处之人,但看了一阵,仍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他改而
开始替陌生客搜身。
“但他们找上我总有个理由吧?”霓裳一手撑着下颔,看他就这么在个男人
身上摸来模去。
翻找到后来,自对方腰际暗袋里找出个岛微的海角,脸上表情蓦然一变。
“他们是海道派来的人。”
“听我家表哥说,海道最近似乎很不安分。”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很好奇,
“你知道原因吗?”中土、地藏相继传出海道滋事,现在轮到天官也没舍好奇怪
的。
“我曾听过一个传闻。”他边说边扶她站起,放慢了步伐带着她离开这段山
路。
“传闻?”她笑笑地绕高了两眉,“我喜欢这类的东西。”
“传闻海道中有个神子想成为另一个海皇,并在一统三道后夺回中土。”也
不知这消息究竟有几分是真,不过这事已在迷陀域里传开来倒是真的。
她脸上立即铺满了不以为然,“一统三道,夺回中土?海道有那么本事的神
子?”要真是有那种可以夺回中土的神子的话,那他们三道都不必在中土外鬼混
了。
“我认为三岛中不该会有这样的神子,这不是海道神子的性格。”据他所知,
海道三岛的神子,在那班长老的独裁下,已固步自封到不愿与外界有所交集,无
视于天下大势,或是其他二道神子,三岛只是一心一意盼着海皇苏醒,根本就没
有那种具有野心,或是积极进取的神子。
她愈听愈迷糊,指着他掌心中的岛徽问:“可这又该怎么说?”
“我不知道。”他停下步伐,眼中同样有着不解,“或许是有人栽赃,也可
能问题真出在三岛中。”
难得见他脸上出现那么严肃的神色,霓裳盯着他手中属于三岛中其中一岛的
岛徽,想起了他的身世。
“海角。”她忍不住想试探,“你一直都很关心海道的事?”都因他一直住
在天宫,她早就忘记他的双亲是来自于海道,更忘了他是个海道的神子。
面色忽地变冷的海角,不语地别开脸,动作快速地将岛徽收至袖中,并不想
让她知道那些属于他的灰暗过去。
海道这两字,在他年少的岁月里,代表的是一种不平,他不平祖先们所做之
事为何要由后代来承担,使得他一出生便是个罪奴之后,只能寄居在天宫的屋檐
下,而不能回到海道,也因此,他与霓裳之间永远都横梗着一段不能改变的距离。
他曾想过,就回海道替他的双亲脱离奴籍,好让双亲不再以罪奴自居,他也
可要回他自生下来就失去的自由,可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使海道改变心意,撤
除加诸在他们身上的不平等。
霓裳拉拉他的衣袖,“海角,你想回海道吗?”从小到大,每次听他的双亲
说起海道的种种,他们脸上虽是有着离开后的庆幸之情,可也同样有着努力想藏
起的思乡之情,而他呢?
他沉着声,“我从不是海道之人,也不会离开小姐。”
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霓裳也知道,他会如此,有一部分是为了她,因为
她的一只眼睛,在他的心中深深地困住了他的自由。她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你,我不是你的内疚,请你不要再把我当成你的
心痛来看待。你若有想做的事,那就去做吧,有什么心愿也可以去完成,不要老
是顾忌着我,我不是你的羁绊。”
迷雾飞掠过他们两人之间,像是轻轻漫舞的白纱,海角静看着那张浮在雾中
忽隐忽现的脸庞,觉得她的话正缓缓沉淀至他的心底,它是那么的鲜明,令他就
算想否认也有点困难。
的确,在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后,他是放弃了许多东西,年少的想望或是双
亲的心愿,可他想告诉她,未来的方向是可以修正的,心愿也可以随之改变,他
之所以不离开她,是因不舍,他从没有勉强过自己,也没把她当成羁绊来看待过。
修长的指尖穿过白雾,落在她因雾中的水气而显得有些冰凉的颊上,他以指
尖描绘着她脸上每一寸优美的弧度、她凝际他的角度,他在想,若他是一座枯井
的话,那么她定是天宫山顶的月光,以光华之姿出现在他仰望的井口,再用银辉
将他的空虚都给填满灌醉,虽然她给的并不是太阳般灿烂的光芒,可他却也得到
了另一种在黑暗中皎洁明亮的光芒。
在那年她伤了眼时,他曾执着她的手许诺永不离弃。在说这话时,他并不是
为了她而放弃所有,而是因她找到了所有,以及他努力的方向。在下一阵浓雾漫
过他两人之间,将她的脸庞掩没在怀里时,他拉过她的臂膀,将分隔他俩的雾气
除去,小心地将她纳入怀中紧紧拥着。
她贴在他的胸口低喃,“除了伤心之外,我一定还可以带给你什么的,你要
对我有信心。”
他不断摇首,“小姐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不再贪心一点?”
“不贪心。”海角埋首在她的颈间,满足地收拢了双臂,“因为我所有的梦
想,已经都在我的手中了……”
霓裳抬手徐徐抚着他的脸庞,半晌,以指朝他的额际轻轻一敲。“傻瓜,你
可以更贪心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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