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按杨军所拟之战策,三大营在分别攻下据点,并各自一分为二,順流东进及
南下进攻后,其中由乐浪所率轩辕营之军,与辛渡所率女娲营之军,已在绛阳与
行军大元帅会合准备順流攻向丹阳,而由余丹波与闵禄所率南下之军,亦已在临
川会合之后,联袂挺向遂安。
绛阳杨军行辕。
“拿不下丹阳?”身为主导战势的行军大元帅,在听了由德龄派来禀告战况
的伏羲营游骑将军所禀之后,玄玉不满地扬高了眉。
“是。”
“这么说,信王至今仍据在采石?”杨国其它二军都已按照战策沿江及沿途
攻下许多据点,然而地距丹阳最近的德龄,却自开战以来仅仅只拿下一个采石?
是德龄太过无能,抑或是南国派守京畿附近的守势过于森严?
“回大元帅,行军元帅信王曾多次派兵突围,但采石以东,南军守势固若金
汤,突围实属困难。”深怕玄玉将会因此而降罪,游骑将军忙不迭地再道出德龄
之所以无法按计划成事的主因。
玄玉一手抚着下颔,“敌军顾守丹阳者为何人?”
“南国元麾将军,盛长渊。”
在听了游骑将军所禀的人物之后,列坐在行辕中的冠军大将军霍天行与车骑
将军乐浪,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皆能理解为何德龄难以再往东进一步,而早就
听闻南国元麾将军盛名的玄玉,也因此而微微锁紧了眉心。
伏羲营距南国京畿最近,但因南国太子之故,先前伏羲营的温伏伽无法渡江
登岸,之后南国太子举兵支援中游,改由盛长渊镇守东部,伏羲营仍旧无法踏上
南土,伏羲营在由德龄阵前换将亲自接掌攻势之后,就算攻下了采石,却也仍旧
无法撼动由盛长渊顾守的丹阳分毫。
不只是德龄,就连他事前也太低估盛长渊这号人物了。
没料到在盛长渊出现后,东边的战场竟变得如此棘手,玄玉思索了半晌,忆
起了杨国在东边仍埋有一颗活棋。
“赵将军是否仍在三湖?”
游骑将军怔了怔,“回元帅,赵将军仍在三湖。”
“传我帅令,命赵将军据守三湖,待余将军与闵将军联抵宣城之时,与他二
人封锁丹阳以东及以南所有防线,务必彻底断绝丹阳后援。”既然德龄一人不易
攻下丹阳,要想在三军联攻时让盛长渊变不出花样来,那么首先就得断了丹阳的
后路,并且阻绝南国所有能支援盛长渊的兵援。
“得令。”
“启禀大元帅,行军元帅宣王与辛将军皆已登舰,待大元帅下令后,即可率
军出发。”录属辛渡麾下的女娲营前将军宋天养,在游骑将军退下后,紧接着上
前禀报。
一想到那个令他不得不格外提防的凤翔,玄玉紧攒着眉心。依事前的战策,
凤翔的确是该在绛阳与他会合后,立刻与他一块联手順江东下进攻丹阳,只是目
前战况有变,在绛阳的另一头,有着南国太子前来碍路,迫使他不得不放弃与凤
翔一块南下,必须得留在绛阳与南国太子一决生死,如今仅只凤翔率军南下,就
不知……凤翔会不会就趁此良机,先行进攻丹阳?
虽说他事前既已派燕子楼先行南下,但纵使燕子楼能提前抵达采石,丹阳有
着盛长渊的镇守,只怕燕子楼与德龄联手也无法如期攻陷丹阳。
“大元帅?”还等着他答覆的宋天养,不解地看着沉思的他。
他深吸了口气,“命宣王即刻率军靠江北东下。”
“得令。”
“慢。”在他转身欲退出帐外前,玄玉又再加令,“命行军元帅信王据于现
处,在行军元帅宣王抵达采石后,将南军困于三湖以西采石以东,行军元帅宣王
抵达采石后,敌军若无叫战,决不可轻易进攻,待我军三军于采石会合后再齐攻
丹阳。”盛长渊这号棘手的人物,不是德龄、也不是凤翔能对付的,若是一心只
想建功的凤翔煽动德龄联手,败在盛长渊手下,那还算事小,怕就怕杨军若因此
而损兵折将,除了得不偿失外,他杨国在日后还将因此而少了大举进攻丹阳的军
员。
“遵命。”
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乐浪,冷眼旁观着处事快速果决的玄玉,心中是半
喜半忧的,喜的是,玄玉及时精确地解决大军的难题,并同时为杨军的未来铺路,
忧的是,这个曾是素节口中善体人意的皇弟,似乎自开战后,再也不复见。
他微微转首往旁一望,就见面上神情与他截然不同的大将军霍天行,此刻,
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个统领杨国三军的行军大元帅。看霍天行的模样,似乎连他
这个沙场老将,也很是欣赏初次统领战事的玄玉。
“启禀大元帅,南国太子率军前进十里,并派出五万兵员叫战!”收到南军
战帖的前将军,在通报之后,快步踏进行辕中边禀报边向玄玉呈上战帖。
明知玉权就在近处,却刻意按兵不动的玄玉,在等了数日后,果然磨光了玉
权的性子等到了玉权的先行叫战,他低首看了战帖一会,而后转首看了行辕中各
个翘首望向他的将军一眼。
“禀大元帅,末将愿上阵。”主动请缨的乐浪,离开了座位上前拱手请示。
玄玉根本就不考虑他,“所禀不准。”
不明白为何遭拒的乐浪,难以相信地怔瞧着正眼也不看他一眼的玄玉。
“大将军,本帅命你速整轩辕营五万兵员应敌。”不顾众将军讶然的目光,
玄玉双目落在霍天行的身上。
霍天行先是看了身旁的乐浪一眼,虽说他不明白为何玄玉不让轩辕营两位猛
将其一的乐浪上阵,但因帅令已下,他也只好抢走乐浪亟欲对上的目标。
“末将遵命。”
在霍天行接下军权后,犹有不甘的乐浪兀自站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脸
上没什么表情的乐浪。
玄玉朝众人摆摆手,“都退下吧。”
“末将等告退。”在霍天行的统领下,众将军在退出行辕后,立即紧锣密鼓
看筹备应战之事。
“本帅之命,相信将军已听得很清楚了。”在接过身后的堂旭递上来的茶碗
后,玄玉边喝着茶汤边对还留在行辕中不走的乐浪叮咛。
“将军,咱们走吧……”随同乐浪一块留下的符青峰,站在他身后轻扯着他
的衣袖。
面色森厉的乐浪紧握着拳,“我只想问,为何你不让我领军?”
慢条斯理搁下茶碗后,玄玉抬起头来,不怒而威的冷意,自眼中迸射向乐浪,
“绛阳这块地,是国与国之间死生存亡的战场,而非你个人私怨了结之地,本帅
不能因你一时的冲动而坏了大事。”
乐浪为何会主动请缨,不需深想也知,急于此战的乐浪不过是想报失妻之仇,
而通常欲雪耻或复仇者,通常皆不顾前不顾后,全都是冲着一腔忿血而行,偏偏
愈是这等人也就愈会因意气用事而吞下败仗,若他杨国再多几个这等只顾私情而
不顾大局的将军,那这场仗他还要打吗?
“你对我没信心?”乐浪微眯着眼,没想到玄玉竟对他这么没把握。
玄玉也没跟他客气,“对玉权这一役,确是如此。”
听了转身欲走的乐浪,在踏向行辕门口前,却遭玄玉留住。
“乐浪。”看着他那落寞的背影,玄玉说得语重心长,“你与我,皆没资格
向玉权复仇。”
他猛然回过头来,“我没资格?”
“深爱皇姐之人不只你我,在南国,也有一个儿为皇姐之死而心碎。”玉权
太子的为人如何、待素节又是如何,被他派至南国的内间早就将细节告知于他,
因此对于玉权这一役,他不仅要慎重,更不能把私情掺挾在其中,他只能就战论
战。
“末将告退!”不愿相信他所说是真,也一个字都听不进耳的乐浪,大声答
道后,随即转身迈出行辕,跟在他身后的符青峰见了,也即刻追了出去。
在乐浪走后,站在玄玉身后的堂旭担心地看向他。
“无妨。”玄玉叹了口气,“暂且就由他去吧。”
自走出行辕后,一壁疾走回自己营帐的乐浪,在身后紧跟着的脚步愈靠愈近
时,他在帐前停下了脚步。
“你想劝我?”他极力压下激越的气息,不想把怒气迁至旁人的身上。
“末将有一事想问将军。”踱至他面前的符青峰,知道现下再怎么劝他,他
一字也不会听进耳,于是刻意转了个弯。
乐浪以手抹了抹脸,“有话就直说,这里无外人,别客套。”
他带着笑,“将军可知道我为何从军?”
只听余丹波说过符青峰原本是个山贼头子的乐浪,经他一问,顿时也不禁好
奇起来。
“我符家世代皆是武人。”符青峰缓缓为他解答,“家父生前曾是已故大将
军赵邑手下之右将军。”
“赵邑?”如雷贯耳的人名,登时让乐浪双眼一亮,“赵奔之父?”在前朝
之时,他杨国曾多次率兵抵御南国皇帝派兵北攻之人,即是朝中大将赵邑,虽说
赵邑已逝世多年,但只要提起这号人物,杨军之中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家父生前常说,赵氏父子,乃沙场上真英雄。家父之所以也让我从军,为
的,就是希望我也能效法赵氏父子也做个英雄。”抬首看着漫天落下的细雪,符
青峰的眼中有着期待与失望,“只是我看不惯军中权势派系,更受不了官场上的
阴谋角力,因此,我宁沦为山贼也不想当什么英雄。”
他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你怎又会投效玄玉?”
神情似抹上一份回忆的符青峰,微笑地想起当年袁天印在将他给拐下山之前,
曾经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袁天印曾对我说过,我若真想见识什么是真英雄,我就得跟着大元帅。”
现在想来,他之所以会跟着袁天印,也许就是为了想实现一个梦想罢了。
乐浪一手抚着下颔沉思,“袁天印所说的英雄指的是玄玉?”
“不,是另有其人。”符青峰神秘地笑了,“但我相信,大元帅手下的确有
英雄。”
看他的样子似无意要说出那名英雄是谁,不强人所难的乐浪也不多加追问,
随着雪势渐大,伸手拂去了战炮上的雪花后,先进帐的乐浪才回头想叫符青峰一
块进帐,却见他褪去了温和的神色,肃穆地盯着他。
“将军。”不想他与玄玉心中梗着一个误解的符青峰,字字诚恳地道,“大
元帅之所以不任命你为前锋,其因为何,我相信你也清楚。我与大元帅一样,也
不认为目前的你适合与南国太子交手。”
甚是在乎此事的乐浪,并没有开口反驳他的说辞,只是那分不能与玉权交手
的遗憾,却缠绕在他的身上不肯放他而去。
走向他的符青峰,将铺遍地上的细雪踩出一个又一个印子,“方才在行辕里,
大元帅不许你出征的原因,他只对你实说了一半,另一半,大元帅并未向你说清
楚。”
“说什么?”
“他担心你的安危,也不想让你因此役误了前途。”除了公事公办外,其实
玄玉的私心很明显,他担心现下冲动的乐浪,万一遇上了比他还冷静的玉权,只
怕战败的后果不只是牺牲性命而已,若是乐浪侥幸生还,只怕容不下败绩的圣上
也不会放过他。
将他一字一句都收至心底的乐浪,仰首看向漫天的雪花。
“我怎会不明白他的心思?”感动却又心酸的低语,交织在飞腾的雪花中,
“我比谁都了解那孩子……”
符青峰微笑地拍着他的肩,“咱们进去吧。”
自与闵禄于临川会合后,东进打下遂安,准备继续前进攻打宣城的余丹波,
在大军停留在遂安补充粮草并休息的这段期间,总是暗中派探子严密地监视着女
娲营的一举一动。
箭伤未愈的顾长空,此刻,正在余丹波的帐内,一手提着剑来回踱步,每每
走个几步,他不是提心吊胆地看着帐门,就是竖起耳朵仔细听听四下有何风吹草
动,在一无所获之后,他便又会在这小小的帐内继续一些余丹波搞不懂的举动。
“你可不可以别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被他弄得一刻也定不下心来分析战情
的余丹波,仍去了手中的笔,没好气地看向这个不安分留在帐中养伤,偏天天跑
来他这烦他的家伙。
知道自己已经很惹人厌的顾长空看了他一眼,一连串沉重的叹息,又再次自
他口中吐出。
“说吧,你究竟在烦恼什么?”一天到晚不是叹气就是摆张忧国忧民的脸色
给他看,他要是再不了解并解决一下这名身份高贵的下属有何心事,那他什么正
事都别办了。
“闵禄的这个。”奉命得好好保护轩辕营主将的顾长空,只是抬手指了指自
己的右眼。
余丹波觉得他的担心很多余,“趁着大军歇息的这段期间,你给我留在帐中
好好养伤,这等小事不需你来操心。”
“小事?”他苦哈哈地笑着,“不用操心?”要是这家伙顶上的那颗人头,
因为闵禄少了只眼而不见了,到时他可不只是有负袁天印所托而已,他还会成为
玄玉眼中头一个降罪的对象,以及轩辕营里的头号罪人。
“将军。”中郎将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进来。”余丹波先是叫碍眼的顾长空到一旁坐着,再朝外轻唤。
顾长空坐在椅上,不语地瞧着那名奉余丹波之命派人潜进女娲营中,每日都
会定时向余丹波报告的中郎将,心中甚是紧张女娲营那边会有什么消息传出来。
余丹波淡淡轻问:“女娲营可有人问起闵禄何以伤了眼?”
“回将军,无人敢问。”说也奇怪,人人都见到闵禄少了一只眼,但女娲营
中就是无人会去问这个问题。
“很好。”得逞的笑意静盛在余丹波的脸上。
“将军。”一头雾水的中郎将,实在是忍不住心底的疑问,“你认为……闵
将军知不知道那两箭是你射的?”
“当然。”轩辕营里的兵书,可没有人的箭技好过他。
乌云顿时罩顶的中郎将迟疑地启口,“那……”
“放心。”有恃无恐的余丹波一派轻松,“这闷亏,闵禄一声也不会吭。”
闵禄那家伙,是要脸面的,他可不认为闵禄愿把那只眼受伤的来龙去脉说给他人
听。
双目含怨的顾长空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
“但他似乎更恨你了……”近来每回在行辕中议事之时,那个少了一只眼的
闵禄,老是用剩余的一只眼狠瞪着余丹波,要是无人在场的话,他相信,急于泄
忿的闵禄,一定会找机会挑了余丹波。
余丹波大咧咧地漾着笑,“他若不恨我,我还提不起劲呢。”他还指望闵禄
最好是有点本事,千万别让他赢得太过容易。
相当了解轩辕营主将的顾长空和郎中将,无奈地相视一眼后,两人都不得不
对余丹波这种容易结仇的性子宣告放弃。
“将军。”另一名也奉余丹波之令去办事的百夫长,同样捡在这时进帐。
余丹波看了他一眼,“打点好了吗?”
“回将军,一切准备妥当。”
“你该准备上路了。”在顾长空还不解余丹波交代了他去办何事之时,余丹
波却来到他的面前赶人。
他被赶得莫名其妙,“上哪?”
“本将军命你回神农营疗伤。”眼看他的伤势因战事之故一直无法安定,未
免他会出什么岔子,因此余丹波决定就把他送回长江对岸。
顾长空当下拧紧了眉,“我不回神农营。”在这种时候赶他走?就算他愿走,
他可不知回去了后会不会被人赶回来呢。
“为何?”余丹波随即将冷眼扫向胆敢抗命的他。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强忍着疼的顾长空,还刻意在他面前伸展活动着四
肢以证明他没事。
“论身份,你是国戚,看在大元帅的份上,我不能让你冒险。”余丹波冷冷
陈述,“论军职,你是我的下属,我要你回神农营你就得去,除非你想抗命。”
决心跟他卯上的顾长空,跟了他这么久,早就摸透了他这种不听安排马上就
祭出军令的德性。
“按军律,不从将命者,罚五十军棍。”他索性好心地提醒一下余丹波违令
者该有的下场。
分析了好一会他为何甘受军棍也不愿去养伤的原因,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
的余丹波,盯着他执着的目光,不一会,脑筋转得很快的余丹波,缓缓想起一个
在六军南下前,曾经向他借过人的人来。
“长空。”他试探地问,“袁师傅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
没想到这么快就泄底的顾长空,倔着脸庞,硬是不肯透露详情。
“我没那么简单就被暗算的。”偏偏余丹波光是想就知道袁天印会对他交代
些什么。
“你若是不会被暗算,我就不会替你挨两箭。”他冷哼一声,故意抬出一个
人来,“更何况,我是为了保全玄玉的战力又不是为了你。”
忍着脾气的余丹波再问一次,“真不回神农营?”
“不去。”顾长空坚定地抬高了下巴。
“来人!”余丹波马上就让他承当后果,“拖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将、将军?”没料到余丹波真的言出必行,慌了手脚的百夫长忍不住想替
顾长空求情。
余丹波眼中的寒意差点让他结冰。
“走吧。”反倒是讲义气的顾长空,大大方方地拉着百夫长领他出帐受罚。
其实,心底实在是很担心负伤的顾长空能不能挺过五十军棍,但碍于军令如
山,却又不能收回成命的余丹波,在他们走后,不自在地朝留在帐中的中郎将勾
勾手指。
“叫他们下手轻点。”在中郎将将依他所令站至面前时,他出口的话,几乎
是含在嘴里般的模糊不清。
中郎将挑高了两眉,努力按捺住笑意,等着看他还有没有下文。
“还有,把军医顺道带去。”不出所料,余丹波果然又再补上了一句。
“是。”觉得他们这对上司下属都别扭得紧的中郎将,尽了全力,才没有让
笑声溜出嘴边。
余杭一战,因南国大将邢莱战死,故而余杭东北门户洞开,伏羲营大将赵奔
趁胜追击拿下三湖,使得南国丹阳东南方彻底沦陷。
三湖这座地美丰饶的南都,不但提供了赵奔所率之军一个稍事休息的据点,
亦提供了杨军丰沛的粮草,让据留在三湖的杨军在充实粮草之余,还有余粮可用
粮车将粮草运往南方,以支援自开战后就深入南土,因此粮草所剩不多的余丹波
等军。
站在三湖城城头上,看着一根根杨军方旗在风雪中飞扬的赵奔,在身后踏雪
的声音传来时,回首看向来者。
“南军派员来叫战了。”站在赵奔身后的黎诺,与赵奔一般,同是行军元帅
信王亲点的领军大将,与赵奔亦是相交多年的老战友。
“叫战者,可是盛长渊?”听闻过盛长渊赫赫战功的赵奔,并不怎么希望与
这等对手交手。
“不。”黎诺却给了他一个意外的答案,“是盛长渊底下的骠骑将军,邢葛。”
“邢葛?”对南国大将人名倒背如流的赵奔,眼里掺了些诧异,“邢莱之兄?”
派个小将来,南军是想玩螳螂挡车这把戏吗?
黎诺刻意睨他一眼,“据闻……邢葛主动请缨要为弟报仇。”赵奔杀了余杭
护城大将邢莱,南国皆知,而邢莱至死都不放弃守城的事迹也早已传遍了南国,
这也难怪欲雪耻的邢葛会冲着赵奔下战帖。
“盛长渊人呢?”预期中的对手没前来收复三湖,反倒是派了手底下的人而
来,这个盛长渊是太瞧不起他,还是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探子来报,奉南国太子命令镇守丹阳的盛长渊,似乎是打算先行收复采石,
好与西进的南国太子连成一气。”自两国开战以来,一路挨打的南国,总算是派
出了头号大将准备收复失土了。
在心底琢磨了半晌后,赵奔很快就猜出盛长渊的心思,“未免我军趁机突袭
丹阳,所以他才派邢葛来拦阻?”
“应是如此。”他也是这么认为,“难道将军不想趁机夺下丹阳?”既然令
他们有所顾忌的盛长渊已离开了丹阳,而邢葛又不是他们的对手,这可是个攻占
丹阳的大好良机。
不急于建功,且甚有自知之明的赵奔徐徐摇首。
“依大元帅令,在余将军与闵将军前来宣城与三湖联成防线之前,咱们必须
稳住丹阳东南方。况且以咱们现下的兵力,想拿下丹阳,恐无胜算。”他是没把
邢葛看在眼里,只是如此贸然出兵丹阳,采石距丹阳甚近,若盛长渊突然折返兵
援丹阳,那到时他们可就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言之有理。”听完了他的分析,深有同感的黎诺不禁颔首,不过一会,他
又把问题钩回正事上,“你打算怎么对付叫战的邢葛?”
“相应不理。”赵奔笑了笑,并不认为战技差了胞弟邢莱一截的邢葛能有什
么作为。
相交多年,知道赵奔从不是个骄兵,亦不会轻敌的黎诺,在听了他的话后,
反应仅只是饶有兴味地扬高了两眉。
“在其他两位将军赶来前,咱们必须避免我军无谓的损失。”深谋远虑的赵
奔决意全面撤换战略,“命我军全力守城。”
“我这就吩咐下去。”黎诺朝他拱了拱手,在欲走下城头时,不解地看着他
的侧脸,“怎么了?”
紧攒着两眉的赵奔叹了口气,“我担心信王。”
“信王?”
“若盛长渊亲自领军欲夺回采石,只怕,信王不是他的对手。”眼下行军元
帅宣王尚未抵达采石,单凭德龄单薄的兵力,采石这座落入杨军手中之城,恐怕
很快就得还给盛长渊了。
与他一般,也不认为德龄能够守住采石的黎诺,在城头上风势增强之时,忍
不住转首遥望向采石的方向。
迎着风雪,率大军浩浩荡荡开向采石准备收复失土的盛长渊,此刻距采石仅
有一里之遥,在寂静的雪原中,坐在战驹上的盛长渊甚至能够听到,此时采石城
内此起彼落的敌袭警报鸣鼓声。
眯眼细看着采石的盛长渊,朝身后扬起手,命集结成阵的大军做好准备,打
算在杨军一出采石城城门后即刻进攻。
冰冷的雪花飘至他的面颊上,颊上的冷意,令他又再次忆起太子玉权在率军
兵援九江之前,将捍卫京畿的重责全都交至他身上的那番话,从不打算令玉权失
望的他,宣誓性地握紧了缰绳。
哼,信王德龄?
“我要你后悔曾经踏上南土。”
绛阳。
率军叫战的南国太子玉权,在即将沦为战场的绛阳平原上,见着了杨国前来
应战的大军后,不可否认,在他心底,确实是有些失望。
此番叫战的玉权,除国仇之外,因个人私情,他非得亲眼见见乐浪与玄玉不
可,偏偏这二者却皆不在此战场上,他不知杨军大元帅玄玉是太不瞧不起他,还
是玄玉认为单只派冠军大将军就足以应付他南军?
欺人太甚。
强盾伍再次举起了与人等高的盾牌,力抗自杨军振营方向由伏远弩所射来的
兵箭,钉打在眉面上的箭音,有如落在屋瓦上的叮咚雨声,绵密不绝,边防御箭
袭边把结阵往后撤的强盾伍,依玉权之命刻意造成惧战的假象,所有躲藏在强盾
伍之后的骑兵与箭兵,与更后头的步兵们,全都捺着性子不急于强攻,静待杨军
将箭矢耗尽。
在这段难捱的等待期间,每当强盾伍中有人倒下,即刻有人随之补上,捍卫
家国意志坚定的南军们,不时把目光偷偷瞥向太子玉权,在见着了玉权的脸庞之
后,每个人也就益发壮盛了与太子共退敌军的信念。
在南军即将退出绛阳平原之前,认为南军无心应战的杨军,在箭袭过后,果
然依一贯伎俩派出大连陌刀的骑兵伍前来冲锋,一匹匹战马倾巢而出,声势浩荡
地冲向南军,而等了许久就等着这个机会的南军,并不急于采取其它攻势,大军
只是停止了后撤,透过盾牌的缝隙,南军们睁大了眼,看着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
他们的杨军,在即将抵达第一阵线强盾伍之前,突遭老早就挖了壕沟上覆草泥埋
伏在沟中的南军,整齐划一地自沟中伸出拒马枪刺中马匹,伏等在沟中的南兵在
杨兵战马一倒,迅即自沟中冒出,先以凤头斧砍向马脚再砍杀落马的杨军。
沟中伏兵动手后,强盾伍立即开盾,早就架箭在弦的箭兵,一声令下,将箭
矢集中射向来袭的杨军,而强盾伍后头早就蓄势待发的骑兵,则是在玉权的亲率
下冲出守线,兵分二路自两侧绕出扑向杨军。
背负长弓与箭筒、单手执陌刀的玉权坐在战驹上一径疾驰,远处杨军的面孔
显得很模糊,但印在他心底的人面却清晰异常。
他之所以会刻意想对上乐浪,是因为素节,他很想看看,嫁入他家门以来,
待他温婉客气得近乎生疏,可是又不失为一个好妻子的素节,在她的心底始终都
没有忘怀的乐浪究竟是生得什么模样,又有那一点比他强。他更想见的另一人,
即是令袁天印愿弃他而去,甚至不顾师徒情分去辅佐的敌帅玄玉,他很想知道,
玄玉是否真如袁天印所说的那般英明不可替代。
其实,此战他并不想去证明些什么,他只是想让在素节与袁天印皆离他而去
后的自己的自己,彻底死心,好让他在死心之后,将全副心神都摆在眼前这一场
攸关南国生死存亡的战役上。
在蒙受损失的杨军遭到南军大批骑兵前来扫荡之时,居于阵中指挥的冠军大
将军霍天行终于出阵,打算亲自对付亲征的玉权,玉权不慌不忙地下令,左右夹
攻的骑兵伍与前来支援的步兵伍组成十十方阵,准备一鼓作气强攻,在下令之前,
他回首向自开战以来即紧跟在他身旁的左将军袁衡吩咐。
“派令下去,速增援五万兵马!”眼看胜卷在握,此时追击,这场战役的胜
果必定稳入南军袋中,既然乐浪与玄玉皆不愿在沙场上见他,那么,他就打到他
们出来为止!
“得令!”
当两军战得如火如荼之时,候在杨军大元帅行辕中的玄玉,不似一眼等待军
情等得心焦的将军们,他只是神情自若地坐在案中,静静地观察着乐浪脸上的表
情。
“大元帅!”直属霍天行麾下的右将军,火速奔至行辕后气喘吁吁地上禀战
情。
玄玉徐问:“战况如何?”
“我军形势相当不利,请大元帅即刻派兵增援!”
“说清楚。”在听了右将军所报军情后,相较于行辕中众人紧张的神色,玄
玉仍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跪在地上的右将军不断拭着额上流下的汗水,“南国太子已将大将军所属骑
兵歼灭,再如此下去,恐怕其他军伍也将不保!”
玄玉玩味地挑高了眉,“南国太子率兵亲征?”看样子,沉不住气的,可不
只乐浪而已。
右将军大声再报,“南国太子不仅亲征,他甚至还指名大元帅与乐将军应战!”
“是吗?”玄玉缓缓扬高了唇角。
“大元帅?”行辕内所有人皆不解地看向镇定过头的他,无人明白,在这战
况吃进,甚至有战败之虞的情况下,为何他还笑得出来。
深知霍天行深陷险境,奉命特意回来搬救兵的右将军,此时可没有玄玉那等
好心情,一刻也不能等的他,恳求地再次上禀。
“救人如救火,请大元帅速泼兵增援!”
玄玉先是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而转看向众将军,两眼不断徘徊在他们身
上,“诸位将军认为本帅该派谁去增援大将军?”
“这……”相互交看的众人,也不知到底该派谁才能与英勇的玉权抗衡,不
过一会,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打下九江、同时也是玉权亲自指名对战的
乐浪身上。
知道所有人都希望他出战的乐浪,一反先前急欲出战的前态,反倒是在此时
对他们的目光来个视而不见,也不再逞勇好强地主动请缨,他只是静坐在位中揣
想着玉权可能安排的战术,以及一旦前去增援霍天行之后,又该以何种法子打退
玉权推动杨军朝采石移动。
将众人反应全都看在眼底的玄玉,一手拿着帅令令牌,又朝他们再问。
“不如就依南国太子之意,本帅亲征如何?”
“万万不可!”当下所有人齐声爆出反对声浪,坚决不让主帅也效法玉权那
等不顾自己安危的做法。
敛去了面上轻松的模样后,玄玉站起身朝众人下令,“除乐浪外,其余退下。”
“大元帅……”犹不知究竟要派谁前去增援的众将军,忙不迭地开口出声。
他大声一喝,“退下!”
当堂旭站至玄玉面前,冷目警告所有将军都得依帅令退出行辕外后,不得不
捺住忧心之情的众将军,只好依令退出行辕之外。
离开案前来得乐浪面前的玄玉,在乐浪站起身而对他时,两目盯紧了他的瞳
心。
“告诉我,你的对手是谁?”
乐浪沉稳地应道,“南军。”
“你举兵的目的为何?”不放心的玄玉,又刻意再问。
“为赢得绛阳此战。”
得了他的回答后,玄玉沉默了半晌,他旋过身子来到案前取来帅令,转身朝
乐浪高高举起,乐浪随之在他面前跪下。
“车骑将军听令,本帅命你为绛阳此战统帅,速率七万大军迎战!”
“末将遵命!”恭跪在地的乐浪高举起两掌接下帅令。
当携着帅令准备点兵出战的乐浪快步踏出行辕时,跟在乐浪身后的符青峰,
看着迎风疾走的乐浪,那具一如他曾在战场上所见过令人安心的背影,符青峰顿
时精神一振,大步追了上去。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