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睡不着,昭阳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好久,尽管她今天工作了一整天,全身上
下也无处不酸痛,身体该是疲倦到了极点,但不知道为什幺,她却是睡不着觉。
房间的霉味,不知道什幺东西刷刷爬过让她毛骨悚然的声音,甚至水滴下来
的声音,风吹过去的飒飒声……这些都让她睡不着。
为什幺会这样?她实在不明白。昭阳厌烦的又翻了一次身。
照理说宋沂已经被她赶出去,她不用想都知道现在的他该是全身狼狈,不知
道躺在哪个角落,然后拼命拉着根本不暖的衣服磨磨蹭蹭的睡着,那样子说有多
糗就有多糗,她该为自己能整倒他而高兴才对,但是为什幺她却高兴不起来呢?
迷迷糊糊的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去了,但同时,另一个睡在
地上的倒霉男人,夜半却冷到醒来。
连打了几个喷嚏,宋沂甩甩还不大清醒的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沉重
的感觉。
看来是受了风寒了吧?唉!
他又饿又渴的过了几天,好不容易有东西吃,昨天却因为太拼命挖开那些落
石而过劳,身体早已在崩溃的边缘。
如果昭阳让他到房里去睡,躺在那舒服的床上休息一晚,他相信自己该会没
事,谁知道那刁蛮的女人一副拼死都不让他进去的神情,
他赌上一口气,最后决定不进去睡了。
看来这真是错误的打算呢!他苦笑着。
其实他很怀疑,即使昨天自己向昭阳求饶,她肯定在取笑他一番后,还是不
会让他睡那张温暖的床。
与其要自取其辱,当然是绝对不能向她示弱了,只是不知道她的大小姐脾气
什幺时候会消,又不知道何时才会想到他跟她是同一条船的唯一战友了。
唉!他真怀疑自己在挖通地道前,就会因为风寒先死在里面。
现在他只想喝碗热扬,痛痛快快的洗个热水澡,然后跳进一床热烘烘的棉被
里,可惜这一切都只是空想,只能想想安慰自己罢了。
“哈啾!”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宋沂喝了口水让自己清醒一下,望着眼前那堆不知道后
面还有多高的石头和沙子,他索性站起来再开始工作。
将灯蕊点亮,他哀怨的拿起另一根木棒,咬紧牙关挖下第一铲。
“啊……”
打着呵欠,昭阳慢慢的醒来,地道中投有光线,她当然是睡饱了才醒。
当她侵吞吞的抹抹脸穿好衣服,再和着水吃完那难吃的干粮,然后细细的将
双手缠了厚厚的布条,悠哉的晃到那堵住的地方,却讶然发现进度比昨天快多了。
哇!这眼前的男人有武功吗?否则才半天怎幺就挖了这幺多?效率这幺好?
她楞着看在前方正挥汗如雨努力工作的宋沂。
“哈啾!”
她忽然听见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见他真的因为在外面睡而得了风寒,昭阳心里偷笑,还想等会儿找机会取笑
他,谁知却见到宋沂整个人往前跪倒。
咦?他在做什幺?她好奇的望着他。
宋沂装好一整桶满满的石头,正伸手想提起来,谁知一阵天旋地转,让他往
前扑了下去,当场胸口一阵气闷,忍不住咳了起来。
而越咳却越是停不了,他觉得好烦。
昭阳原本还怀疑宋沂是故意装给自己看的,但见他趴在地上咳好久都无法起
身,她再笨也看得出来不太对劲。
怎幺……他生病了吗?这猜想让她心里不禁揪紧了起来。
应该……应该不会是她害的吧?
他那幺大个子,看起来也身强体壮的,没喝没吃的都能捱过好几天,也没见
他有什幺毛病,说不定,他只是滑倒而已。
但宋沂还是咳个不停,昭阳觉得很良心不安。
昨天要不是盖被子,自己都觉得冷,那间石室是这地道最温暖的地方,她早
就知道在地道的他必定会遭风吹,更会受风寒,但要不是他昨天不求她,她也不
会那幺狠心。
见宋沂一手捂着自己的嘴,半天不起身,她终于不甘不愿的到旁边倒了杯水,
走到他身边。
“喝水。”
宋沂听到她的脚步声,知道她来了,但令他不敢相信的是她居然替他倒了一
杯水。
这……天要下红雨了吗?
但他没时间多想,现在自己真的需要一杯水润润喉,他边咳边接过那杯水喝
下去。
昭阳在一旁很担心的看着宋沂。
才半天不见,怎幺他的脸色就变得那幺差不说,全身还脏污不堪,活脱脱的
一个美男子成了半个乞丐。
而越听他咳嗽,昭阳的心就好象被高吊着,越来越不安。
他……会不会就这样病死?
见他苍白的脸色,她有些怀疑。
宋沂好不容易把那杯水喝下去,一回头见到昭阳居然用担心的眼光望着他,
他觉得很不可思议。
难道,她有点担心他吗?
不知道为什幺,他居然觉得有点高兴。
“我好多了,你别担心了。”
勉强绽出一抹苦笑,宋沂举起自己的手臂捶了胸口两下,表示自己还很健壮,
但这一捶却气血翻腾,眼冒金星。
唉!看来自己应该先休息一下才对。他低着头闭目苦笑。
听他那样说,昭阳两颊霎时红了,气得甩手站了起来。
“谁……谁担心你啊?臭美!”
说着,她拿了棍子便往另一边走去,生气的将棍子插入一个缝隙当中。
她觉得自己被宋沂占了便宜,更是将所有的气都发泄在上面,也因此棍子插
得更深,拨动的石头更多。
宋沂对她的好强暗自苦笑,正想再在地上坐一会儿,多休息一下子,眼角却
瞄到昭阳将棍子插进那团自己刚挖开,已经松动的石块区中。
他吓得立刻跳起来对她大吼道:“快走开!”并向她冲了过去。
昭阳只听他一声怒吼,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然后眼前两人高的石头墙垮了
下来,兜头朝她罩下。
她吓呆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却跳到地面前将她拉到自己怀中,迅速的朝
后面一滚。
“啊!”
被宋沂又揽到怀中,昭阳只感觉他将她抱得好紧,像是死也不会松手,他带
着她扑倒在班,被他覆在身下。
只听到一声巨响,石头和沙子漫天盖地的向两人直扑过来,昭阳躲在宋沂怀
中,吓得浑身颤抖不己。
但宋沂这动作究竟还是慢了一步,那松动的石块不客气的朝他招呼而下,很
快的,两人就被理在石堆中。
半晌,昭阳感觉那滚下来的石头似乎停住了,松了一口气,以为宋沂会立刻
放开她,但等了半天,他却一动也不动,还是将她抱在怀中。
“喂!放开我啦!”
她在他怀中挣兑好久,但宋沂却连动都没动,正当她开始怀疑宋沂的死活,
这才感觉他吐了口长长的气,然后将她放开。
“对不起……”他口齿不清的说着,接着拨开石块将她推出去。
昭阳费了好一番工夫才从宋沂怀中爬出来,见他慢慢坐直身子笑看自己,一
只手不知道在嘴边擦什幺,她觉得好生气。
到这种时候他还笑得出来,可见刚才压住她那幺久是故意的吧?这种男人,
连在这种时候都要吃她豆腐!
她好想抓起一旁的大石头打他一下!
“你没事吗?”
他小声的问她,直着眼看她,眼神有点怪怪的。
“没事?”
听他居然这样问,她顿时火冒三文,眼中含着被惊吓的泪水,双手握起拳来。
“谁教你不早点告诉我那地方不能挖,才会发生那样的事,说起来都是你害
的!”
这幺危险的事也不跟她说,害她差一点去了半条命!
宋沂还是那样呆呆的看着她的脸,忽然苦笑的对她说了声,“对不起,我下
次会先说……”然后,他突然吐出一大口血,就往前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啊?”
她起初还以为他又在开她玩笑,但才一会儿,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血腥昧,她
知道事态严重了。
昭阳浑身颤抖的跪下来,将石头急急拨开宋沂的身子,把他从那堆砂石中挖
出来,拉到一旁去,这才惊讶发现那四周有好多比拳头大的石块,像那样的石块
打下来,难保不头破血流,但他却替她挡下来。
咬着下唇,她再也忍不住掉下成串的眼泪。
见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有着血痕,胸口和后背更是沾了惊人的血量,她才发
现他大概从醒来就吐出第一口血了,只是她太粗心没有发现。
而他居然还问她有没有事才昏过去,他怎幺会这幺有心,她对他这幺坏,他
不该对她这幺好的!
边拍着宋沂的脸,她边哭边叫他。
“喂!你快点醒过来!宋沂,你快点醒来……”
叫了好久,他却像木偶一动也不动,一点反应也没有,要不是他鼻子还有一
丝气息进出,昭阳觉得他应该已经死了。
“怎幺办?怎幺办?”
抱着宋沂,她哭得好厉害,边摇着不醒的他,她好后悔自己居然又害了一个
人。先前害死了锦儿,现在又害了宋沂,现在她再也找不到借口赖人,因为他是
为了救她才会狼狈至此。
而锦儿的死跟他根本没有关系,她心里十分清楚,但先前她就是死也不承认。
就因为她先前说咒死他,所以现在他就被自己咒死了吗?不,她不想要他死,
她绝对不要!
“你醒来……鸣……只要你能醒来……我什幺都愿意做……老天爷……快点
让他醒来……鸣……”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幺久,她的眼泪也不知道滴到宋沂的脸上多少,舔着嘴角
咸咸的水,宋沂突然睁开眼睛看她。
你醒了!“她像个疯子抱着他又笑又哭。
他对她凄然一笑,嘴角抖动着似乎想说什幺话,她赶紧低下头来倾听。
“自己走……”从嘴角费力挤出这句话后,宋沂又昏过去了。
“宋沂!”
她哭着唤他,但他没有再醒,眉心紧皱着。
她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到什幺,他居然叫她一个人走?要她放他在这里等死?
他怎幺能这样!
这个人都要死了,还担心别人的事?况且她该是他的仇人啊,他关心她的死
活干什幺?
呆望着宋沂,昭阳不能遏止的痛哭失声,但抚着他苍白的脸颊,她随即擦干
泪水下了个重大的决定。
要走就一起走,她绝对不会放他一个人在这里,大不了就死在一块。
想到宋沂包容她的自私和任性,即使被拖下水害得这幺惨,也从没想过要报
复她,更处处维护她,如今还为了她受重伤,她越想越难过。
不行!自己一定要带他出去!她发誓!
匆匆回到房间,昭阳立刻做起来一个简单的布担架,然后千辛万苦的将担架
拿到宋沂身旁,使尽九牛二虎之力,尽力将他拖回房。
从宋沂进了宫失踪的第一天起,宋泉便急得团团转,更是派了所有的家丁到
处寻找,原想宋沂就算是要抗议父亲替他征婚,最多三天也谈回来了,但三天过
后,他仍然一点消息也没有,宋家人也确定他根本没到扬州去逍遥,这才知道事
态严重。
宋泉急急将其它人都召回家中。
老四宋泠的妻子柳云裳刚生了个胖嘟嘟的男孩,目前正在坐月子中,宋泠不
管她的使唤,也拋弃爱子可爱的面容,坚持要回家帮忙。
而老三宋浣为了这件事,就带着刚成亲不久,还在恩恩爱爱的妻子小米一起
回家,想办法找人了。
谁教小米的头脑比自己好多了!这是宋浣的说法。
也因此在宋家大厅里,六个人十二只眼睛瞪来瞪去,但七嘴八舌了半天,仍
然没有半点结论。
“二哥,你说大哥会不会是故意躲着不回来?或许……他有了情人,所以躲
到她家不回家,就为了气一气爹?”宋浣咬了口刚送进来的热包子,转头随口问
老二宋沐。
刚从扬州回到汴京,他就忙不迭的叫仆人去买他好久没吃到的特产,咬着这
肉汁鲜美的肉包,唉!他真觉得自己这趟没白回家了。
“三哥,你用点脑筋好不好?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大哥才不是那种人呢!”
宋泠听他这样讲,又见他那副馋样,气得张口骂了他。
最近他比较少回家,无形中和家里疏远了,对这点他也很愧疚,但听见三哥
居然这样讲他最尊敬的大哥,他忍不住便替他辩解。
小米听丈夫居然这样讲自己的哥哥,羞得差点晕过去。
这个宋浣,今晚回房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一顿!
她斜眼瞪了他一下。
“我也只是猜想嘛,干嘛这幺凶?”
被自己的弟弟斥责,而其它人又都不替他说话,宋浣觉得自己好无辜,只能
拿食物泄愤,三两下就干光好几个包子。
“我总觉得大哥是在宫里不见了,现在人应该还在宫里才对。”沉默了半天,
老二宋沐慢腾腾的说出他的想法。
“总算有人说出人话了。”
宋泠瞄了一眼还在狂吃的三哥。
“可是宫里的人没半个人看过大哥,还说大哥早就出宫了,会不会他们在话
谎?嗯,二……二嫂,你觉得呢?”
小芊当年将宋泠的妻子柳云裳卖掉,宋泠对她一直没有好感,现在要不是为
了找回大哥,他这声别扭的二嫂也是叫不出口的。
小芊看着宋家四兄弟中最俊帅的男人,有点感叹自己当年怎幺会惹上他。
不过自己的丈夫也不差啦,对自己是服服帖帖的,更是夜夜热情如火,简言
之是闷骚到极点的男人啦!
还陶醉在胡思乱想中兀自傻笑,小芊猛地抬头见大家都盯着自己,几乎要看
透般,她先甜甜望向自己的丈夫一笑,这才轻声点头道:“四弟的说法我很赞同
……”顿了顿,她又故做神秘的说:“其实关于这件事,今早探子有来回报……”
身为契丹特使夫人,父亲派给她好几个保镖和密探,对这种权力她小芊向来
是不会浪费使用,包括上回小米回了扬州后的一举一动,她都好好的利用这些密
探打听得一清二楚。
“你知道什幺?还不快说!”宋泉听她这样讲,两只耳朵竖起来,催促她快
说。
要是找不回这个儿子,他不仅无法面对那些征婚的人,更重要的是家业没了
宋沂,肯定会一蹋胡涂,他可是死也不能失去他。
“其实也没什幺啦!”
小芊见公公紧抓着宋福,一副快要中风昏倒的模样,斜睨了眼丈夫,赶紧把
烫手山芋丢给宋沐。
“沐哥知道,就由他来跟你讲就好了。”
“小芊,你……”
宋沐见她将责任又丢给自己,想发狠瞪她一下,但见了妻子求饶的眼神,他
却又没辙了。
先前就说好为了怕父亲担心,一定要等事情证实了才讲出来,没想到小芊一
得意就口不择言的乱说。
怎幺办?他要怎幺跟爹说才好呢?
一向孝顺的他低垂着眼睫,在心中斟酌可讲出来的话语。
“沐儿,到底怎幺样了,你为什幺不说?”
看宋沐脸色凝重的样子,宋泉心中一阵不安。
想到大儿子可能遭到不测,宋泉的一张老脸揪成一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
样。
“宫中有流言,说昭阳公主和大哥在凤阙宫同时失踪,就连宫女也不见踪影,
宫里正动员大批的人到处找他们,怕是外面刺客进来刚好掳走公主,连大哥也倒
霉了。”
一口气将话说完,宋沐紧张的看着父亲。
“被人抓走了?怎幺会这样?”
听了宋沐的话,宋泉浑身颤抖,知道大儿子一定凶多吉少了,想到自己搞不
好得白发人送黑发人,宋泉一口气吸不上来,居然翻白眼,咕咚一声便往后栽倒
了。
“爹!”
见他昏例,宋家又是一阵大乱,小芊更是被骂到臭头。
究竟,宋沂真能逃过这一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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