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写、多写、再多写
——与青年电影剧作者的谈话
前两天我跟一个华侨医生谈话,他正在病中,对我说:“我一生在祖国住了很
久,回想一生中缺点不少,弱点也不少,但是经验优点也不少。现在想把过去失掉
的时间补回来,用我今天的经验、教训,重活一遍,但是身体不行了,老了,我要
是三十岁多好啊!”我对他说:“我不要求现在是三十岁,只求现在是五十岁,那
该很好!”
各位同志都是三十岁左右,这是最好的年华。
我后悔这一生写得太少,应该多写、多写、再多写。
一般中外能称得起是个作家的,都写得很多。一问人家写过多少作品,都回答
写过几十部或者更多。我的朋友,一位作家同志在日本访问时,遇见一位四十岁左
右的小说家,他问这位作家写过多少部小说,这位日本朋友说:“说起来惭愧,只
有一百多部。”
当然,有的作家只写了一两部,便是能传后世的作品。曹雪芹仅写了一部《红
楼梦》,那是多么伟大的作品!但是,我们毕竟不是曹雪芹,像曹雪芹这样的天才
大约多少世纪才有一个的。
多写,质量就会慢慢提高。除非是那种多写是为了混饭吃的人,什么都写,头
脑没有“质量”这个观念。
我回头想想自己这一生写得太少、太少,而且方面太窄,只写话剧。
我另一种后悔就是,我和人民群众在一起太少、太少,和知识分子在一起太多,
和旧社会的“牛鬼蛇神”在一起太多。
我这次住在医院里,散步时看见许多花草都说不出名字来。有一些住院的老革
命(有一位是北京市委书记贾庭三同志),他们却能说出来。而且还告诉我,哪一
种草是他们在战争年代吃过的,哪种树叶在荒年时怎样泡制一下是最好吃的。他们
谈起他们一生种种经历,兴高采烈。这些老革命们对我说:“你呀,你呀!你今天
才算到人民群众中来了!”
同志们请记住,要多学多问,不懂,千万别装懂。
这一生我领会出一两个道理:言不由衷的话,不要写。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
“四人帮”横行时,有人就经受不住这样的考验。在文艺作品里写言不由衷的话,
自己都不信,怎么能感动读者呢?不熟悉的生活,不要去写。
这个道理,毋须解释,是再明显不过的。熟悉的生活,但是在你没有从中找出
你相信的道理来,并且是真正想通了的时候,也不要去写。
我说这些,仿佛是给你们讲了许多清规戒律,但这些确实是我过去努力想做到
的。
有的同志建议我写点“回忆录”,我说我不写。第一,我没什么可回忆的;第
二,一个人到写回忆录的时候,往往是接近人生旅途的终点。我现在还想创作,还
不甘心开始写回忆录。我愿随诸公之后还写点东西。
整个中国有理想,整个党有理想,整个人民有理想,我相信大家能写出好作品,
对得起我们的人民、党和中国。
(本文是作者在1979 年6 月7 日老作家、艺术家与电影学院编剧进修班应届
毕业生会见会上的讲话。)
(原载《电影艺术》1979 年第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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