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夺不义财
朱七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闷着头一路疾走。刚拐过山崖子,就听见一个酸叽
溜的嗓子在唱歌:
西北连天一片云,
天下耍钱一家人。
清钱耍的赵太祖,
混钱耍的十八尊……
这不是熊定山他们经常唱的“逛山调”吗?是谁这么大胆,这种时候还敢明目
张胆地号丧?朱七停住脚步,仔细来听歌声的出处,娘的,是哪个王八羔子在厦子
口耍酒疯呢。朱七横着脖子冲黑影里嚷了一嗓子:“西北连天一块云,乌鸦落在凤
凰群,不知是君还是臣?”那边顿了顿,声音陡然高了起来:“西北悬天一块云,
君是君来臣是臣,不是黑云是白云!”声音来自厦子里头。哈,原来是刘贵这个没
心没肺的半彪子,朱七缩回脖子,骂声娘,一脚蹬开栅栏门,木着脑袋扎了进去。
“嘿嘿!本来想吓唬吓唬你,你进得倒是挺快。”炕上的被窝里忽地钻出刘贵
黑呼啦的脑袋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朱七随手关了门,“妈个巴子,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多少‘咪’了点儿,”刘贵摇晃着脑袋,下炕穿好“蒲袜”(一种棉鞋),
拖着朱七就走,“定山让我来找你。”
“别老是定山定山的,”朱七挣回身子,猛地打断了刘贵,“说,定山还安乐
着?哦……反正我是不干胡子行啦。”
“不干这个你干啥?定山说过,入了胡子行就算是吃定这碗饭啦,没个回头。”
刘贵的小眼睛眯得像针鼻。
“拉倒吧你,”朱七的心有些乱,犹豫片刻,把心一横,使劲地往外推他,
“走你的走你的,我要睡觉。”
“我知道你是咋想的,”刘贵扒住门框放赖,“那也得去看看定山呀,人家待
你不薄,再说他不是还受了伤嘛。”
“受了伤?让谁打的?”朱七松开了手,这一刻,他的心软了下来。
“这不大伙儿都以为定山跑了吗?人家没跑,他是联络谢文东去了,想给咱们
这帮兄弟找个好东家,刚去‘挂了柱’(投靠)呢……”刘贵薅一把胸口,挥舞双
手,说得唾沫横飞,“三江好的人投奔了抗日联军,咱们跟着熊定山又得罪过他们,
往后哪有舒坦日子过?唯一的办法是投靠国军。谢文东脱离抗联了,听说现在归顺
了中央军……蝎子,你不明白,昨晚你跑了,定山他不知道。趁着天黑,他就回去
想拉弟兄们一起去找谢文东,结果正碰上三江好的人在绑咱们那帮弟兄,定山就躲
在石头后面朝他们开了枪,结果人家一梭子扫过来把他的腿给打断了。幸亏定山路
熟,再加上天黑,这才跑了。当时我‘窝’在雪凹子里打盹儿,看见定山往山下滚,
背起他就跑,他说别落下你。还有,人家孙铁子也在到处找他呢……”
“别说啦!这阵子他在哪儿?”朱七的心一阵热乎,两条腿竟然有些打颤,定
山这当口还惦记着我,好人啊。
“在三瓦窑子张大腚……不是不是,我表姐,他在我表姐那儿躺着呢。”刘贵
憨实地笑了,满嘴酒臭。
“那还不赶紧走?”朱七拽起刘贵就跑,“让郭殿臣找到他就没命了。”
“那就赶紧的,”刘贵缩起脖子跟着跑,“我表姐刚才还念叨你呢,她说她要
跟着你回山东老家。”
刘贵的表姐张大腚是三瓦窑子里的窑姐儿,从山东过来有些年头了。打从朱七
恋上张大腚的那铺大炕,她就动了心思,经常“粘糊”着他,说要跟他回去过正经
日子。当初朱七也有这个想法,他想,别看张大腚的屁股大了点儿,模样可俊秀着
呢,一笑俩酒窝。大我个两三岁算什么?再说人家这些年还攒了不少钱,先这么耍
着,指不定哪天还真的娶了她家去呢。
或许是因为酒力的缘故,朱七的脚步飞快,从胯子坡到三瓦窑子三里地的路程,
朱七走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这是一个木栅栏围住的大院子,院内车马喧闹,东西
厢房外加七间大筒子屋,灯火辉煌,门头灯笼高挑,灯笼下挂着一个破筐子做的幌
子,在雪夜里悠悠摇晃。朱七蹲在一个黑着灯的窗户下面喊张大腚的时候,刘贵才
刚刚转出山坳。一个女人在屋子里咿咿呀呀地唱戏:“十来个月,飘清雪,新褥子
新被包着我……”朱七喊了两声“二姐”,唱戏声就停了,屋里掌上了灯。
“年顺,是你吗?”张大腚挑着一只火苗小得像萤火虫屁股似的灯笼转到后窗,
冲暗处嚷了一嗓子。
“别喊。”朱七一雪球砸灭灯笼,猛扑过来,一把将张大腚搂进怀里,伸嘴就
来咬她的耳垂。
“亲爹亲娘……”张大腚胡乱推挡两下,直接把灯笼丢了,盘腿上了朱七的腰。
朱七把手挪下来插进她的棉裤,扳着她的两片肥屁股,黑瞎子也似倒退着撞开
了后门。满身脂粉香的张大腚在朱七的腰上直打晃,屁股一顶一顶地拱朱七的裤裆。
朱七的心一阵麻痒,张口咬定她伸在嘴唇外的舌头,反脚蹬关了门。旁边屋子弥漫
进来的烤胶皮鞋、毡疙瘩的脚臭气、抽山烟的辣味、熏天的烧酒气与这屋的脂粉香
混杂在一起,让朱七有种憋气的感觉。
“亲兄弟,你可想死我了,快来……”张大腚把舌头拽回嘴里,从朱七的腰里
弹到炕上,三两把扯下了棉裤。
“想我的啥?”朱七抽两下鼻子,坏笑着站在炕下,借着月光,探头来瞅张大
腚敞开的大腿根,呼吸蓦然急促。
“你管我想啥呢,快上来。”张大腚等不及了,抓过朱七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
的胯下,那里一片湿润。
朱七解开裤带翻身上炕,刚把张大腚的两个脚腕子攥在手里,猛地就停下了:
“熊定山在那间?”
张大腚一把将朱七的脑袋搂在自己的奶子上,娇喘连连:“不管他不管他,快
来……”
朱七砰地将她的两条肥腿丢在炕上,闷声道:“定山呢?”
张大腚把脑袋拱在朱七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上了:“你倒好,人家想跟你先
来来,你啥也不管。”
朱七抬手给她擦了一把眼泪:“别难过,回老家的时候我一准儿带上你。定山
呢?”
张大腚把脑袋挪开,一偏脸,冲窗外翻了一串白眼:“那个死鬼死了才好呢,
咋留也留不住,刚刚走了。年顺,咱不等了,这就走。我的钱全在这儿呢……”张
大腚回转身子,撅着大屁股扑棱扑棱地掀炕席。看着她王八翻盖似的忙,朱七的心
一下子就乱了,怎么办?我真的要带一个卖炕的窑姐儿回家吗?不行,听说这样的
女人以后不会生小孩儿呢。脑子里突然就闪出桂芬桃花一样的脸来,这张娇媚的脸
在冲他柔柔地笑,一双杏眼也在冲他闪着眼波……咳!我怎么忽然就想起她来了呢?
朱七使劲地搓了搓眼皮。刚才在陈大脖子家,那个小娘们儿分明对我有那么点儿意
思呢,不然她老是用眼角瞟我干什么?要不等两天再走?摸着下巴正想着,张大腚
哗啦一声将一个小包袱丢在了他的跟前:“年顺,这都是我自己积攒的钱。”
包袱的这声哗啦刚响完,外面就传来刘贵的粗门大嗓:“蝎子,你绑上兔子脚
了?开门,累死我了。”
朱七一皱眉头,拉开门,将脑袋伸出去四下看了看,猛地回过身来:“你吆喝
个球?”
刘贵闪身进来,瞪着懵懂的眼睛问:“咋了?”
朱七反手将张大腚扯进被窝,一拍炕沿:“你说咋了?熊定山又跑啦!”
刘贵说声“我知道”,一缩脖子,将脑袋靠到了后窗:“铁,进来吧。”
猴子一样瘦的孙铁子直接从后窗钻了进来,冲朱七一抱拳:“老兄弟,又见面
儿啦。”
朱七打下他的手,急急地问:“定山咋样了?”
孙铁子凑到炕前,伸手摸了张大腚的胸脯一把:“别打听了,我这就带你们去
见他。”
朱七俯下身子,亲了张大腚的额头一下,沉声道:“二姐,你老实在这儿等我,
见过定山,我一准儿回来接你。”
张大腚坐起来打个晃,伸出胳膊圈住朱七的脑袋,在自己的胸脯上按两下,幽
幽地扭转过头去。
朱七突然感到一阵难过,挣出脑袋,说声“保重”,转身就走。
三个人冲出门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张大腚野猫般的哭声。
雪还真的下来了,因为没有风,雪片是直溜溜地掉下来的,大得像树叶,叫人
的眼前一片模糊。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蝗虫飞过的声音,像是在打枪。
走了一气,朱七将帽檐支棱在额头上挡住雪,借着月光,拉拉身边的孙铁子,
轻声问:“这几天你一直跟定山在一起?”孙铁子回头瞄了雪幕里喀嚓喀嚓疾走的
刘贵一眼,低声道:“是。你感觉熊定山这个人怎么样?说实话。”朱七随口应道
:“挺好。真的,是实话。”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这么一个影象:冰天雪地里,孙铁
子一丝不挂地跪在草堂子外面的风口上,熊定山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开山似的
劈他。定山边劈边嚷,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偷着日老子的女人!朱七知道孙铁子
这是犯了定山的大忌,吃当家的“红水儿”。那时候定山还没玩够张大腚,方圆百
里的人谁都不敢碰她。孙铁子有一天打熬不住,送给张大腚一个金镏子,钻了她的
被窝。也该当铁子出事儿,嘴碎,喝醉了就乱说,这事儿被一个兄弟给“戳”(告
发)了。不过打那以后,山上的兄弟就开心了,熊定山不知发了哪门子善心,不管
这事儿了。孙铁子落了个皮开肉绽,朱七遂了自己的心愿。铁子“戒”了张大腚以
后,没事儿总爱在黑影里瞪着两只锥子似的眼睛瞅定山,不时冷笑两声,看上去挺
碜人。
见朱七笑,孙铁子唔了一声,拉着朱七躲到一棵树后:“让刘贵先过去,我有
话对你说。”刘贵的嘴里呼呼地往外冒棉絮一样的热气,一路走一路唱:“闯关东,
好悲伤,一根扁担俩箩筐。前头行李卷,后头小儿郎。左手牵妻女,右手扶爹娘。
一路风雨一路盼,到了关东有钱粮。吃饱饭,找新娘,找到新娘上了床……”歌声
伴着喘气声,呼哧呼哧从树边赶了过去。
“蝎子兄弟,跟着熊定山你没攒下多少钱是吧?”孙铁子拉着朱七转出来,迎
着雪继续走。
“啥钱不钱的?我就是图个热闹罢了,攒钱干啥?”朱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你不喜欢钱?”孙铁子吭出一口痰,想啐到地上,瞥一眼朱七又蔫蔫地咽了
回去,“当年你跟着卫澄海……”
“跟着卫澄海咋了?那叫劫富济贫,”朱七打个哈哈,“跟现在咱们干的这个
不一样呢。呵,反正我不图钱。”
“不图钱你撇家舍业地出来闯什么关东?”孙铁子翻个白眼,接着哼了一声。
“你啥意思?”朱七的心里一阵不痛快,一件往事悠悠地冒上心坎。大概是在
去年的这个时候,朱七奉熊定山的命令带了几个人去闯一个大户人家的“窑堂”,
得了三匹马,一百多块现大洋。回山的路上,朱七偷偷掖了十块现大洋在靴子里,
心想,我好长时间没下山去看看我六哥了,我得把这钱给我六哥送去,让他抽时间
回老家一趟,我娘这些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呢。晚上喝庆功酒的时候,定山笑
眯眯地坐了过来,捏着朱七的腮帮子说,兄弟,知道“截绳子”该怎么处置吗?朱
七二话没说,拿了钱搁在桌子上,说,大哥,我错了。定山说,你走吧,我不处置
你。朱七刚走出草堂子就被几个兄弟给捂在雪地里了……死狗一样地被拖回草堂子
的时候,朱七连嘴都张不开了,整个脸像是用沙子做的,一碰就掉血嘎渣。
想起这事儿,朱七的心就像被狗牙撕咬着,没着没落地难受。朱七想,铁子这
小子莫不是跟我一样记仇,想去杀了熊定山?这种事情不能做,不管有多大的冤仇,
杀人是万万不能的。不管你孙铁子想要干什么,我不搀和就是了,当初我受那次折
腾也不能全怪熊定山,入了胡子行就得守胡子行的规矩。这次见了定山,我安慰他
几句就走人,咱也没打谱继续跟他干胡子,这营生不是能干一辈子的。“年顺,别
犯傻,”孙铁子放慢了脚步,“实话告诉你吧,熊定山的身上带了不少金银珠宝,
那可都是咱爷们儿的玩命钱。”“你早说呀,”朱七站住了,“你是不是想说,咱
哥儿俩从他的身上‘顺’(偷)点儿银子?”
“什么叫‘顺’?那本来就是咱爷们儿的。”孙铁子拉着他继续走,“想干就
给个痛快话,不想干算我没说。”
“属狗的就别惦记狼嘴里的肉,老实吃自己的屎。”
“我还是那句话,想干就给个痛快话,不想干算我没说。”孙铁子没回头,闷
着头继续往前拱。
“这雪咋就越下越大了呢?”朱七扑拉两下帽檐,帽檐上的积雪像洒落的白面,
纷纷扬扬遮住了他的视线。
“它大它的,关你屁事儿?”孙铁子一把将朱七拉离了那团白面,“人为财死,
鸟为食亡,何况……”
“这雪下得是越来越大了。”朱七倒退两步,这种事情坚决不能搀和,姓熊的
吃人呢。
“日!”孙铁子陡然提高了声音,“你傻了?熊定山现在躺在炕上像个死人,
咱就是明抢,他也不会打个‘吭哧’的。”“这雪是越下越大了啊,”朱七越走越
慢。孙铁子一把薅住朱七的袄领,俩眼瞪得像鸡蛋:“七,你就听我的吧,咱哥儿
俩稳稳当当地干他一票。”“你自己干不了吗?”朱七拉下他的手,隔着道道雪线
直直地盯着他看。孙铁子用手捋下胡子上的冰坠,无奈地摊了摊手:“兄弟,说好
听的是我想帮你发个财,难听的是我一个人不敢干这事儿。”朱七弯下腰抓了一把
雪,在手里慢慢地搓:“你是怎么见着他的?”孙铁子有点儿不耐烦了,说话像兔
子吃草:“我跟瞎山鸡去找张大腚的时候碰上他的……我就够义气的了,怕他出事
儿,一口气背了他八里路。你猜咋了?他一躺到他三舅家的炕上就跟我玩‘尿泥’!
他说,铁,你是我的好兄弟,从包袱里拿俩‘大头’(银圆)走吧……你说他这不
是操人吗?一包袱的金银财宝,就俩大头就打发我了?我说,大哥,我以后还跟着
你干。他说,以后再说吧,谢文东那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你说我就是个废物吗?我
越想越来气,钱也没拿就走了。走到半路碰上刘贵了,后来我这么一想……”朱七
猛地将帽檐推了上去:“干。”
熊定山他三舅家的街门敞开着,定山他三舅披着件羊皮袍子站在门口打晃,见
有人过来,连忙上前打量。
孙铁子叫声三舅,拉着朱七挤进门去,熊定山他三舅的嘴里直嘟囔,这俩人是
谁?一个猴子一个狼。
定山躺在西间的一铺土炕上,听见人声,猛地支起身子,将一把乌黑的匣子枪
对准了门口:“谁?”
朱七一步抢进门来,见定山这个样子,蔫蔫地将双手举过了头顶:“老大,是
我,你兄弟朱七。”
熊定山放下枪,嘬一下牙花子:“娘的,是朱蝎子呀。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朱七回身推了刚进门的刘贵一把:“你出去看着人,我跟大当家的说会儿话。”
熊定山掌上灯,斜眼乜着朱七,冷冷地一哼:“我刚下山没两天你就窜没影儿
了。”朱七摘下被雪粘成一坨棉花的帽子,在炕沿上噗噗地摔:“咱俩想到两茬头
去了,我还以为你扔下三老四少一个人跑了呢。”熊定山一咧嘴,将一口浓痰射到
墙上,吧嗒着厚嘴唇说:“胡来嘛,‘拔香头子’(脱离匪帮)也得有个规矩。说,
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孙铁子就着油灯点上一锅烟,斜了朱七一眼:“这小子贼
精,跑到朱老六那里放起木头来了。”熊定山猛地把将枪拍到窗台上:“朱老六早
晚得死!我怀疑是他报告的郭殿臣,要不三江好的人怎么会知道我藏在三瓦窑子里?”
“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跟我六哥他们干了一天的活儿,他们一个人也没出去。”
朱七说着,殷勤地给他掖了掖被子。“### 毛!”定山的眼睛闪出狼一般的光,
“老子是说他早就跟三江好那帮王八犊子有联系呢,三江好的‘溜子’都他妈乱七
八糟不照路子来,要不他们连我藏在三瓦窑子都知道?”“那……那我就不好说什
么了。”朱七心想,杂种你还想让朱老六死?那是我哥哥,你算什么东西。
胡乱说了一阵,定山摸出一个包袱,一抖:“知道这是什么吗?钱!好好跟着
我,早晚我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孙铁子的眼睛刷地亮了:“就是,跟着当家的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定山反着眼皮瞄了朱七一会儿,轻咳一声:“有人说青岛黑道上的卫澄海来了
东北,你见着他了吗?”
朱七一怔,卫澄海来这里干什么?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见着。”
定山打个哈欠躺下了:“估计他是来找你的,罗五爷跟了赵尚志赵大把子,他
不会是来找罗五爷的。”
朱七说:“我跟他早就没有联系了,管他是来找谁的呢,反正我不想见他,我
就跟着你。”
熊定山满意地闭上了眼睛:“这话说得好。”
孙铁子的眼睛在黑暗处闪着幽蓝色的光,盯着熊定山枕头下面的包袱一言不发。
刘贵搓着耳朵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一声不吭的朱七,直愣愣地问:“咋了?哑
巴了?”
孙铁子回过神来,拧着他的耳朵把他往里拖:“睡你的觉去,你这个半彪子。”
夜深了,雪停了,外面开始刮起风来,嗷嗷叫,像一群野兽在当空疯跑。屋里,
孙铁子悄没声息地支起半边身子,扭着狼一般的脑袋看躺在炕里头的熊定山。熊定
山翻了一下身子,孙铁子嗖的缩了回去。朱七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捏了
捏孙铁子的大腿,冲他一摆头。孙铁子领悟,闷着嗓子咳嗽了一声。熊定山憋痰似
的咕噜道:“要过年了,大伙儿打起精神来,去了谢司令那里都给我瞪起眼来……
谢司令,咱们是先杀鬼子还是先闯它几把窑堂?不杀鬼子?那好,闯窑堂……”
朱七冷笑着点点头,悄悄下炕,站在地上,身子对着炕旮旯里的一只尿灌,眼
睛瞥向了还在说着梦话的熊定山。
孙铁子蛇一样地拧着身子从被窝里扭出来,一条胳膊撑着炕面,一条胳膊蛇游
似的探到了熊定山的枕头底下。
朱七的呼吸一下子变得不顺畅起来,心脏好象堵在他的嗓子眼里似的,眼睛都
闷出了绿光。
随着熊定山的呼噜声,熊定山枕头下面的那个包袱已经到了孙铁子的手上。
朱七的嗓子眼儿猛地透开了,一口气吸进去,仿佛爽到了脚底,一抬手接过了
孙铁子递过来的包袱。
孙铁子慢慢又躺了回去,闷了半晌,冲朱七一点头,两个人的手一齐伸向了睡
得如同死猪的刘贵。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轰隆轰隆响,就像前年日本鬼子轰炸抗日联军的阵地一
样。
轰隆轰隆的风声里,朱七和孙铁子架着五花大绑的刘贵,蹑手蹑脚地出了熊定
山他三舅家的街门。
“哥儿俩,你们这是干啥?”刚扯下塞在嘴巴里的破布,刘贵就大声嚷嚷起来,
嗓子都破了。孙铁子扑上来,一把捂住了刘贵的嘴:“闭嘴,再穷嚷嚷,我‘插’
(杀)了你!”“别害怕,”朱七拉刘贵蹲到一处黑影里,悄声说,“刚才你睡着
了,我和铁子两人偷了定山的钱。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我觉得你这伙计还算不错,
就绑你一起出来了。知道为什么?这钱是咱们大伙儿的,不能让他自己独吞了。别
担心,这样的事情我以前跟着卫老大的时候就干过。高兴了?哈,怎么样?找个地
儿咱哥儿仨分了它,然后回老家过舒坦日子去。我估摸着,只要咱们先别急着花这
钱,等个年儿半载的,熊定山被郭殿臣给‘拾猴儿’(收拾)了,谁也不知道这钱
是打哪儿来的!到时候咱爷们儿就是响当当的财主。好日子你就安安稳稳地过吧。”
“定山不会追回老家去吧?”一阵风把刘贵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这……”朱七蓦地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事儿呢。
“他娘的,我太慌张了,怎么没连他的枪一遭儿偷来呢?”孙铁子一顿,横一
下脖子,拔腿钻入了胡同深处。
“铁子咋又回去了?”刘贵紧张得要哭,“坏了,坏了,熊定山警醒着呢,他
这是回去找死!坏了,坏了……”
“不怕,刚才我们偷包袱的时候,他睡得像头死猪。”话虽这么说,朱七还是
拉起刘贵,疾步出了胡同。
两个人刚拐进另一条胡同,耳边就炸开了两声沉闷的枪响。完了,熊定山醒了,
孙铁子完蛋了……不管了,逃命吧!朱七三两下扯下刘贵身上的绳索,拖着他,撒
腿就跑。地上的雪很厚,几乎让二人拔不出腿来。越急越糟糕,刘贵脚上的两只蒲
袜只剩下了一只。刘贵发觉掉了一只蒲袜,踮着脚刚要回头去找,当头就挨了朱七
一巴掌:“还顾得上找鞋?”刘贵一怔,索性不要那只蒲袜了,赤着一只脚,拽着
朱七的裤腰向前冲,样子就像拖在朱七屁股上的一溜鼻涕。砰砰!身后又响了两枪。
朱七的心变得冰凉,完了,孙铁子的脑袋变成蜂窝了……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当年
卫澄海用枪横扫一个盐警的景况。
“站住!”两个人刚窜上大路,正想拐进一个牲口棚里喘口气,便被一个黑影
挡住了去路。
“快跑!”朱七拽了瘫作烂泥的刘贵一把,没拽动,干脆蹲在了刘贵的身后,
“定山,别开枪,你听我说。”
那条黑影慢慢走过来,把枪顶上了朱七的脑袋:“朱七啊朱七,没想到你竟然
跟我玩‘二八毛’!说,你是不是想吃独食?”听这口话不像是熊定山呀?朱七小
心翼翼地把头抬了起来:“铁!老天,怎么是你?”孙铁子把枪管在朱七的脑门上
簌簌转了两下,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朱七一下子明白过来,左手往西边一指,趁孙
铁子愣神的工夫,右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把枪拿开,你想吓死我呀!我怎么
知道刚才是咋回事儿?我还以为你被熊定山给收拾了呢。难道是你把定山‘插’了?”
孙铁子被朱七抓住手腕,一时动弹不得,索性叹口气松了手,匣子枪“吧嗒”
一声掉在了地下。
朱七一把将枪抓在手里,掉转枪口,刷地顶上了孙铁子的脑门:“小子,刚才
你在犹豫什么?想连我也杀了吗?”
孙铁子漠然哧了一下鼻子,一跺脚,扭头就走:“既然你这么想,你先杀了我
吧,钱我不要了。”
朱七把枪掖进裤腰,紧撵两步拽住了孙铁子:“又耍小心眼儿了不是?开个玩
笑嘛。”
刘贵像个受惊的兔子,猛扑过来,一下子将两人撞成了陀螺:“快跑吧,再‘
黏糊’就出不了村啦。”
朱七瞄一眼牲口棚,疾步赶过去解开了马缰绳:“刘贵,套上爬犁,走人!”
坐在爬犁上,朱七问孙铁子刚才发生了什么?孙铁子说:“我摸进门,刚抓起
定山枕头下面的匣子枪,定山就醒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当时我一下子懵了,直接
就是一枪,定山一声没吭就趴那儿了。我揣起枪刚想出门,定山他三舅就过来拦我,
结果也被我撂倒了。我跑出门来找你们,谁知道定山他妗子拿着一根棍子在后面撵,
我就又打了她一枪,不对,应该是两枪吧?”耳边全是刚才的枪声,朱七的心抽得
像是有根线在勒着,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铁,铁子,这下子麻烦大了,你身上
背了人命啦。”孙铁子说,不是我身上,是咱们身上。朱七说,不管是谁身上,反
正咱们这把算是彻底完蛋了。孙铁子说,完什么蛋?咱们这叫为民除害。朱七凄然
一笑:“拉倒吧你。”风飕飕地掠过耳畔,爬犁上的三个人都没有感觉到冷。
爬犁穿过山崖子的时候,朱七看见朱老六站在一堆雪后面撒尿,雪堆上腾起好
大的一团白雾。
朱七看见朱老六的后面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心不由得一颤,这两个人是谁?
“七,刚才站在那堆雪后面撒尿的人是朱老六吧?”孙铁子用胳膊肘拐了拐朱
七。朱七怏怏地哼了一声:“就是他,他生我的气了,为了个娘们儿。”孙铁子笑
了:“张大腚?”朱七哧了一下鼻子:“你的心里没有别的女人。”孙铁子嘿嘿地
笑:“在老六的眼里,张大腚比天仙还美呢……可也是,张大腚喜欢唱戏,你六哥
是个戏迷,那还不得让她给‘拿’死?我听说你大哥和你四哥也喜欢听戏呢。哎,
我问你,你跟你四哥再联系过没有?”朱七的心冷不丁抽了一下:“唉,我得有五
六年没见着他了。逢年过节他给家里捎钱,只是见不着人。”孙铁子神秘兮兮地往
这边凑了凑:“我听说朱四也入了胡子行,笼山孙愧胜拉杆子专打日本人,你四哥
跟他好多年了。我听‘四海’一个山东过来的溜子说,他年前见过朱四,老跑青岛
……”
“咱们还是别谈这些了,日本人坏,但是他们没招惹我,我不想拿脑袋跟石头
碰,我四哥归我四哥。”
“就是就是,不关咱的事儿,”孙铁子摸一把朱七的肩头,“东西到手了,咱
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好了,”朱七让刘贵停了爬犁,“先把东西分了,然后各走各的,爱上
哪上哪。”
“暂时就这么着吧。”孙铁子从朱七的怀里一把拽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月光映照下,地上码着的全是稀罕货色:珠子、耳环、扳指、银圆、烟泡、花
花绿绿的金圆券……朱七将包袱撕成三块,铺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往上面抓这些东
西。孙铁子的眼睛都直了,猴子一般团坐在地上,嘴巴嚼草似的吧唧:“他娘的,
熊定山这个混蛋可真能‘划拉’哦,你瞧瞧这都是什么。日他大爷的,弟兄们跟着
他九死一生,除了能吃顿饱饭还见过什么?当年他在小湾码头扛大包的时候就不干
正经营生,码头上混饭吃的哥们儿没有不被他欺负的,后来他惹到日本人的头上去
了,用石头打死了一个日本兵。那时候我在丰德烟厂干把头,侦缉队的人招集我们
去抓他,他上了崂山……”突然打住,抓起一块瓦片似的东西,拿到眼前来回瞄,
“咦?这是什么?上面还有字儿呢,”伸手一戳朱七,“七,你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朱七此时的心思全放在那些金灿灿的玩意儿上了,看都不看,一把推开他,继
续分:“爱什么什么,反正都是值钱的玩意儿。”刘贵抢过那块东西,放在一堆小
一点的包袱上,哈喇子顺着嘴角直往下掉:“不管它,反正这玩意儿也是个稀罕物,
都是咱爷们儿的啦。”孙铁子抓起铁块在手上掂几下,扑哧丢到刘贵跟前的那个包
袱上:“归你了,这事儿就数你出力多。”
刘贵知道孙铁子不喜欢那玩意儿,自己更不高兴,翻个白眼道:“你娘,就你
精神?”
孙铁子死皮赖脸地哈哈:“论功行赏啊,论功行赏啊……是不是老七?”
朱七不言语,将那堆大的推给孙铁子,自己包了有铁瓦的那包,舒一口气道:
“就这样?”
刘贵忙不迭地包好自己的那包,三两下掖到裤腰里:“就这样。”
孙铁子揣起自己的包袱,喘口气,从上往下捋了一把脸,将手伸到朱七的眼前,
一翻眼皮:“枪。”
朱七横他一眼,从裤腰上抽出熊定山的那把匣子枪,将枪匣子拆下来卸出子弹,
反手递给了孙铁子。
“好嘛,连我都防着?”孙铁子揣起枪,悻悻地摇了摇枣核一样尖的脑袋。
“没啥,这都是熊定山教的。”朱七推了他一把,“走你的道儿吧。”
“兄弟,好好活着!”孙铁子用脸贴了朱七的脸一下,扯身往老林子奔去。
看着孙铁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雪深处,朱七回头拍了拍刘贵的肩膀:“你呢?”
刘贵的眼睛亮得像猫:“跟你一起回家!兴许天亮之前能赶上回山东的火车呢。
这就走?”
朱七伸手按了按刘贵的肩头:“慢着,我去把我的撸子枪取回来。”跳下爬犁
疾步钻进了山坳。
稍顷,朱七拍着两手雪水回来,笑呵呵地上了爬犁。
刚跑了两步,朱七掐刘贵的胳膊一把,沉声道:“等等,我先去办个事儿。”
刘贵拉住缰绳,口气有些急噪:“又要干啥?赶紧回来呀,我害怕熊定山‘醒
魂’过来,一枪崩了我……”
朱七没有搭话,抽出撸子枪,直奔陈大脖子的棚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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