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人我说了算
卫澄海估计错了,朱七这当口没有走,他撇下刘贵,提着枪,独自一人返回了
陈大脖子的家。
屋里的油灯依然亮着,屋里传出的声音让朱七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这两口子
究竟在干些什么勾当?
桂芬还在呻吟,这种呻吟跟朱七和张大腚做那事儿时候的呻吟不一样,是哭。
他妈的,陈大脖子这是在欺负人呢……朱七忍不住了,呼啦一下跳到门口,一
脚跺开了门扇。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大脖子在忙着穿衣服,声音软得像棉花:“谁呀?”
朱七单手挺着枪,一个箭步闯进了里间:“别动!”
陈大脖子蹭下炕来,与朱七刚一照面,便画儿似的贴到墙根愣住了:“年顺兄
弟,你咋来了?”
朱七将枪筒顶到陈大脖子的脑袋上,厉声喝问:“你想要把桂芬怎么样?”
桂芬坐起来,用被子遮住胸口,呆呆地望着朱七,嘴巴张成了一只酒盅。
“年顺,把枪放下,你听我说……”陈大脖子吓得脸色焦黄,刚提到腰间的裤
子噗地掉到了脚面子上。
“朱兄弟,”桂芬缓过劲来,跪过来拉朱七拿枪的手,“你听我说……”
“不听!我在外面已经听够了!”朱七猛地打开桂芬的手,枪管直接戳进了陈
大脖子的嘴巴,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
“你管得着吗?”桂芬怔了片刻,尖叫一声,赤条条地跳过来,叉开五指直奔
朱七的面门,朱七慌忙跳到了墙角。
桂芬坐回炕里,恨恨地瞪着朱七,泪光闪闪,牙齿咬得咯咯响。朱七看看陈大
脖子,再看看桂芬,满腹狐疑,这俩人搞得什么名堂?慢慢退到房门边,傻愣在了
那里。陈大脖子趁机提上裤子,扎煞着双手坐到炕沿上,声音又干又涩:“年顺,
常言道,夫妻床上事,难与外人言……再说,这外人也看不得不是?你说俺两口子
过夜过得好好的,你来打的什么岔嘛。”
是啊,人家两口子过夜我来打什么岔?朱七糊涂了,不由自主地把枪垂下了:
“那……那你也不好折腾人嘛。”
桂芬把双手抱在胸前,眼泪盈满了眼眶:“大兄弟,你不知道……刚才你别怪
我,别伤害大脖子。”
陈大脖子沉下心来,伸手给朱七挖了一袋烟,递过烟袋,怏怏地说:“唉,有
些事情说不得呢。”
窗缝里灌进一缕轻风,柜上的烛火悠悠晃了两下。朱七挡开陈大脖子的手,突
然感觉一阵恍惚,斜眼瞄了瞄桂芬,桂芬正爬到炕角,扭着身子找衣裳。她的动作
缓慢极了,肩头一耸一耸地哆嗦,被子从她的肩头慢慢滑落,雪白丰腴的一抹肩头
赫然刺了朱七的眼睛一下,险些让他张倒。他娘的,这是我的女人!我管你什么床
不床上事呢,老子是来抢人的!这么好的女人早就应该归我,归我朱年顺!朱七倒
退着走到炕边,猛地把枪别进腰里,顺手捞过搁在柜上的一根小捎绳。
陈大脖子一愣,眼睛看着绳子,嘴巴张得像要吃人:“七兄弟,你这是干啥?”
朱七板住脸,将陈大脖子反身摁在炕沿上,三两下捆成了粽子。
桂芬转过身来,看着朱七铁青的脸,抓着小褂的手护住前胸,大睁双眼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
朱七用脚勾开炕旮旯下面的窖子板,提溜着陈大脖子的袄领,一把将他塞了进
去。
“你老实在里面呆着,放木头的兄弟见不着你自然会来救你的,桂芬就交给我
了。”朱七一脚跺严了窖子板。
“你……我不能跟你走……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怎么走?”桂芬的嗓子颤抖
成了羊羔,脸上全是泪水。
“听我的,”朱七的心一松,坐到炕沿上,反手拍拍自己的后背,“上来,我
这就背你走。”
“不,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跟你走。”桂芬的口气突然变得硬戗起来,睁
大双眼瞪着朱七。
“不走也得走!”朱七啪地一拍腰里的撸子枪,陡然提高了嗓音。
“那你就打死我吧。”桂芬猛地将脖子往前一抻,闭上了眼睛。
这是怎么搞的?这样的结果,让朱七顿时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刚才不是有些动
心了嘛。
朱七扬起手,想要扇她一巴掌,犹豫一下又忍住了:“你咋了?”
桂芬扭过头去,用双手捂住脸,嘤嘤地哭:“我不能做昧良心的事情,大脖子
他对我好。”
“好个屁!”朱七好歹找准了话茬儿,“刚才他是怎么欺负你的?”“我……
天呐,”桂芬抽泣两下,一下子放了声,“老天爷呀,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哟……”
“别哭了,”这一刻,朱七的心突然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颤着嗓子说,“今天晚
上我们在你家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有个兄弟在潍县,你要去找他的吗?”一听
这话,桂芬停止了哭泣,转过脸来,茫然地看着朱七:“你要带我去山东?”“对,
我要带你回山东,”朱七的声音不容置否,“好好跟着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你跟着陈大脖子有什么好?这个王八犊子又老又丑,还拿你不当人待……好了好了,
你不要抽抽搭搭的了,我听着心烦。你听我说,你跟我回山东老家的时候正好路过
潍县,我可以先不回家,先带你去见你的兄弟。如果你兄弟不同意你跟着我,我情
愿放弃,让你们姐弟俩搭伴儿回来。到时候你愿意继续跟着陈大脖子遭罪就跟着他
遭罪,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别说了……”桂芬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眼里放出坚定的光,口气也硬朗起
来,“走,我这就跟你走。”
“这就对了嘛,”朱七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猛地拽了一下,呼吸都不顺畅了,
“桂芬,我会好好待你的。”
“让我跟大哥说几句话,”见朱七拦她,桂芬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求求你,
你让我跟他道声别。”
“大脖子,家产都归你了,桂芬不要!”朱七冲地窖嚷了一声,把脊梁重新转
向桂芬,柔声道,“上来。”
朱七他们是在烟台下的火车,下了火车他们没敢逗留,雇了一辆马车就往老家
赶。
路上,朱七几乎忘记了他还见过卫澄海,忘记了自己的四哥已经死了,满脑子
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赶了一天路,刚到即墨城北,马车就被当兵的给扣下了。当兵的说现在是抗日
救国的关键时刻,日本军队暂时撤离了即墨,不一定什么时候再重新打回来,国军
肩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你们身为国家的一分子,应该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没钱又没力的就出牲口。三说二卖,车老大的马车就这么“捐献”给国军了。朱七
付了脚钱抬脚刚要走,车老大就拽住了他。车老大说,不是因为拉你们,我也摊不
上这事儿,你无论如何得多给点儿脚钱。刘贵把裤腰抿得紧紧的,眯缝着小眼乜朱
七。朱七把车老大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将撸子枪给他拍在手里:“拿着,这东西
能换不少银子呢。”车老大嗖地窜没影儿了。
朱七找个石头缝把枪掖进去,又在旁边做了个记号,回来笑话刘贵道:“你可
真是个土财主啊。”
刘贵紧着嗓子问:“你又给了他多少钱?”
朱七说:“没多少。就一匹马钱,车就算了,人家也没怎么唠叨。”
刘贵红了脸,半晌没吱声。见桂芬站在旁边,刘贵蹲下身子对桂芬说:“嫂子
上来,我背着你走。”
家乡的风也劲,但是带着一股暖意,拂在脸上,像一团团棉花扫过,朱七行走
在路上直想睡觉。
天色已是彻底黑了下来,月亮吊在夜幕上,把天际映得冰凉冰凉。
桂芬睡着了,胳膊搭拉在刘贵的肩膀下,直晃悠。
朱七快步赶过来,从刘贵的肩上挪过桂芬,转头问刘贵:“你估摸到家还得几
里路?”
刘贵气喘吁吁地说:“俺村快要到了,大概要再走上一袋烟的工夫吧,你们村
还得再走一段路程。”
朱七掂掂桂芬,加快了步伐:“那就先去你家歇一宿,明天我再走。”
刘贵家在这个村子的最南头,前面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进门的时候,站在冰
面上的一溜苇子被风扫过,发出咔拉咔拉的声响,朱七蓦然想起以前跟朱老六钻林
子挖棒槌时的情景,心里不由得一阵凄惶,我六哥知道我拐了别人的媳妇来家,又
要骂我了。张大腚也许已经知道我回了老家吧?她会去找我六哥要人的,我六哥嘴
笨,说不过她,脸上就会多几条杠子。
听见有人走近,刘贵家天井里拴着的一条狗汪汪地叫个不停。
刘贵退后两步,踩着一个草垛扒上了墙头,遭了狗咬似的喊:“娘,娘!开门
呀,我来家啦!”
稍顷,墙头上的刘贵哇哇地哭了起来,双手扎煞得像跳神:“娘,娘,是我呀!
娘,亲娘啊,我发财啦……”
朱七一急,抓起一把雪向他摔去,那把雪纷纷扬扬散开在被月光映照得如同镜
面的天上,桂芬嗔怪地搡了朱七一把。
朱七的心簌地跳了一下,乖乖,她开始拿我当自家人了……忍不住抱了她一把,
桂芬扭扭身子,不动了。
“娘,你就别站那儿瞎看啦,我是你儿子,我是贵儿!”刘贵一撑墙头,忽地
跳进了天井,声音大得像倒驴。
“好孩子,你可回来了……”刘贵他娘才刚反应过来,咧着大嗓门就嚎上了。
“别哭,我回来了,”刘贵像是要跟他娘比赛嗓门,一声高过一声,“亲娘啊,
我来家了……”
哭声把朱七听得一阵阵地心酸,一只手捏起桂芬的手,一条胳膊抱着她的肩膀
默默用力。桂芬试探着抽了两下手,没有抽回来,软软地由他攥着,香喷喷的脑袋
直接扎在了他的胸脯上。朱七的两条腿软得想跪下,心暖暖的,忽悠忽悠没着没落。
刘贵抹着一脸涕泪开门过来拉朱七的时候,桂芬像是长在了朱七的身上,两个人就
这样粘在一块儿进了天井。刘贵他娘站在正间灶堂前,用胸前挂着的一块看不出颜
色的手巾擦着眼皮,冲朱七笑:“是朱家营他七哥吧?有些年岁没见着你了。”
朱七叫声婶子,把桂芬往前一推:“这是我在满洲里娶的新媳妇,婶子给看看
模样儿咋样?”
桂芬很害羞,扭着头,把身子晃得像一把摇动着的蒲扇。
看着鲜花一样的桂芬,刘贵他娘脸上的皱纹像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嘴巴啧得
山响,光笑不说话。
刘贵去天井抱了一捆苞米秸进来,生火烧水,刘贵他娘笑眯眯地拉着桂芬进了
里间。
炉膛里的火将朱七的脸映得容光焕发,看起来像是戏台上耍大刀的关老爷。
里间传来桂芬嘻嘻的笑声,刘贵侧耳听了听,冲朱七咕咚咽了一口唾沫:“年
顺,你真行。”
朱七正在惬意地想事儿,冷不丁被刘贵打断,傻忽忽地应了一声:“还凑合吧。”
刘贵撑着膝盖站起来,兴致勃勃地问:“来家以后你打谱做点儿什么?”
朱七坐着没动,用一根树枝挑着锅头里的火渣儿,慢悠悠地说:“当财主。”
刘贵掀开锅盖,用瓢舀了一碗水递给朱七:“我也是这么想的。”
朱七转着圈吹碗里的水,吹着吹着眼睛就开始发花,碗里的水变成了白花花的
银子,咕噜咕噜直往外冒。
半躺在刚才烧热乎了的炕上,朱七的神情有些恍惚,心也慌得厉害,像是要从
嗓子眼里钻出来。这就跟她睡上了?世上还真有这么简单的事情?眼睛看着侧身坐
在炕沿上的桂芬,心忽悠忽悠地飞远了。我朱年顺是个人物呢,想跟谁睡觉就跟谁
睡觉,皇帝也不过如此。睡过了今晚我就带她回家,择个日子就成婚,成婚以后男
耕女织,孩子生他一大把。桂芬是怎么想的呢?朱七断定桂芬的想法跟他一样。从
第一眼看到她起,朱七就有了这个感觉,他觉得桂芬的心里一定装住了自己,从她
的眼神里,从她的一举一动里,从她没怎么抗拒就跟着他走的架势上……眼前的桂
芬静静地坐在灯下,坐在他的身边。她是我的了,朱七的心跳得越发厉害。灯影下,
桂芬的腰身显得很柔软,连投在墙上的影子看上去都是软的。朱七就这样直楞楞地
看着桂芬,看到她的脸想到她的脖子,看到她的脖子想到她的胸脯;想到她的胸脯,
朱七的眼睛开始发绿了,没法再往下想了。桂芬坐在那里没动,样子就像娘娘庙里
的菩萨,让朱七一下子想起刚下山时做过的那个梦,心痒得更加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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