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岗哨
圣爱弥尔教堂门口很清净,卫澄海一提裤腿坐上了台阶,冷眼打量着黑暗处匆
匆赶来的华中和彭福。彭福显得很精神,像一条吃了大烟的野狗,一颠一颠地冲在
华中的前面,眼睛绿成了两盏瓦斯灯。卫澄海站起来,转身进了教堂。教堂里没有
人,台子上的一盏小灯闪着萤火虫般的光。卫澄海站在一个角落,貌似虔诚地在胸
前划了几个十字,找个座位坐下了。
“卫哥,”彭福悄没声息地凑过来,用肩膀扛了扛卫澄海,“我听华中说你这
次又叫上我了,哥哥真瞧得起我。”
“别说话,让我许个愿。”卫澄海的表情硬朗得像雕塑。
“哥哥也整这事儿?”彭福见卫澄海不理他,讪讪地冲华中吐了一下舌头,
“都当二鬼子得了。”
“你他娘的……”华中一抬手,顿住了,“妈的,这几天我可有空收拾你这个
杂碎了。”
“又怎么了?”彭福拉长了脸。
“这些日子你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我不就是出了趟远门嘛,”彭福翻了个白眼,“你怀疑我当汉
奸了是吧?”
“当汉奸?”华中斜着眼睛看他,一皱眉头,“对,有人说他看见你经常在夜
里往市政处出溜。”
“有人还说我是乔虾米手下的探子呢,你也信?”彭福有些发怒。
“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
彭福转悠一下眼珠,刚要开口说话,华中的一根指头戳上了他的腮帮子:“你
把人家谢家春弄到哪里去了?”彭福一把打开他的指头:“嚯,原来你是因为这个
啊……关你屁事?我告诉你,你以后少管我的闲事儿。你这叫嫉妒懂不懂?”华中
一把捏住了彭福的嘴巴:“还嘴硬!你明明知道谢家春跟滕风华的关系,滕风华又
参加了崂山义勇军,你这当口去戳弄人家,想不想留着腚眼儿攒粪了?”松开手,
忿忿地嘟囔,“我还不是吓唬你,我听说了,人家滕风华很有来头,他为什么走了
又回来?他那是……”“少来这套!”彭福的脖子胀得老粗,“他那是什么?你以
为他就是一条好汉?好汉还光顾着自己逃命,把老婆留在这里?管他回来干什么呢,
反正我就是看上谢家春了,爱谁谁!”华中猛提一口气,唉地撒了:“你呀……操。”
听见卫澄海咳嗽了一声,华中拽一把彭福,错步挪了过来。
卫澄海让开他,扳过彭福的肩膀,闷声道:“你闯荡这几年江湖,一直都使刀
子的吗?”
彭福点了点头:“一直使刀子,我用不惯枪。”
卫澄海抬抬下巴,漠然道:“枪不如刀好使?”
彭福一磕巴,蔫蔫地说:“分谁使,我习惯使刀子。”
卫澄海说:“给你一把枪你嫌弃。”
彭福悠然翻了个白眼:“有大鱼大肉谁还吃糠咽菜?”
卫澄海的手又摸上了彭福的肩头:“今晚我带你去‘顺’几把枪。”“在哪里?”
彭福打个哆嗦,刷地绿了眼睛,“嘿!老大,你不会是想带我去摸鬼子的岗哨吧?”
卫澄海反问道:“岗哨有那玩意儿?”彭福摇摇头,哼哧哼哧地说:“我不是没琢
磨过这事儿,女姑口车站的鬼子宪兵腰上有,可是很难‘摸’他们,他们出来巡逻
至少三个人一组,警醒着呢。我不想去送死。”卫澄海从上往下捋一把脸,仰起脸
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哥哥我从来不信邪。”华中跃跃欲试,猛推彭福的脑袋
一把:“你就说你有没有这个胆量干吧。”彭福看看华中又看看卫澄海,扑哧笑了
:“有卫哥带着,我怕谁?干!”华中忽地站了起来:“卫哥,这就走?八点半有
一趟跑蓝村的火车,现在行动正是时候。”卫澄海站起来紧了紧裤腰,一咬牙:
“那正好,完事儿以后跟我去朱七家一趟……对,这几天咱们吃朱七的大户,”用
胳膊肘拐一下彭福,“小哥,走着?”
女姑口火车站在青岛市区的北边,很荒凉,四周是一片开阔地,往西走不多远
就是大片的浅海滩涂,月光下的大海朦胧得像下着大雾的天空。卫澄海一行三人下
了火车没停脚,沿着铁轨继续往北走,海风空洞地刮过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海腥气
味。铁轨的西侧稀稀拉拉长着一片芦苇,卫澄海不说话,迈步下了铁轨,一闪身进
了黑漆漆的芦苇荡。
铁轨上有一列甲虫似的日本炮车铿铿驶过,探照灯晃得芦苇像是一排排林立的
矛。
卫澄海定定神,冲猫着腰钻过来的彭福道:“你以前来过这里没有?”
彭福的眼睛绿得像猫:“不瞒哥哥说,我早就惦记着小日本儿的枪了,去年来
了不下三趟。”
卫澄海哦了一声:“晚上也来过?”
彭福连连点头:“来过,有一次我在泥地里趴了将近一宿呢,可惜那时候没有
好帮手。”
卫澄海示意靠过来的华中注意点儿动向,开口问:“鬼子一般什么时候过一次
哨?”
“不一定,”彭福使劲地咽唾沫,手里攥着的几把刀子咔咔作响,“杂碎们有
时候半天不出来,有时候几分钟就过来一队,手电筒到处乱晃……去年秋天我来那
次,没被他们给吓死。几个来货场上偷焦碳的伙计被他们发现了,杂碎们撵都不撵,
一个手雷丢过去,当场炸飞了三四个人,一条胳膊当空砸在我的脑袋上,血呼啦的
……我操他二大爷的,如果当时我要有把枪,不跟狗日的拼了才怪!你猜咋了?小
鬼子炸完了人,连个屁都没放,撅达撅达地走了……卫哥,如果当时有你在场,咱
哥儿俩还不得拣他几条鬼子命玩玩?”卫澄海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繁星密布的天,
喃喃自语:“人作孽,不可活。”
“卫哥,鬼子的巡逻哨过来了,趴好!”华中低沉的声音像是从泥里钻出来似
的。
“还趴什么?”彭福边往地下趴边说,“卫哥,直接上去摸了狗日的拉倒啊。”
“别着急,让过这一拨去。”卫澄海的眼睛老鹰似的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紧了
铁轨上面的一溜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四……卫哥,我说得没错,跟去年一样,一队鬼子还是
三个。”
“很好,”卫澄海的脸上泛出了笑容,“福子,你的枪有着落了。”
远处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火车的灯光由弱变强,一路亮过来。铁轨上的
三个鬼子跳下路基,横着长枪继续往北走。车灯豁然大亮,巨兽般的火车迎头一闪,
一路呼啸,渐渐远去。鬼子又上了铁轨,用一只手电胡乱扫了一阵,迈步拐上了另
一条铁轨。卫澄海站起来伸个懒腰,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瞪眼往东面看去,东面
有一座座小山似的货物堆积,几根木头杆子上挂着几盏闪着蓝光的瓦斯灯,货物的
西侧漆黑一片。卫澄海转眼往北看,北边黑得像一个巨人张大的嘴巴,什么也没有。
再往南看,南边火车站的灯光朦胧得犹如荧火……好,很理想的地方,卫澄海拧一
下嘴巴,心硬如铁。
“卫哥,从这里爬到货场那边用不了多长时间,”彭福拉了拉卫澄海,“我估
计下一拨鬼子很快就要来了。”
“别慌,”卫澄海嘬起嘴巴学了两声青蛙叫,华中钻了过来,卫澄海冲货场那
边一努嘴,“你先过去。”
“慢着!”彭福等不及了,一拉刚要往外钻的华中,身子已经斜了出去,“你
不熟悉地形,我去。”
“听我的,”卫澄海一把拽回了彭福,“你不如华中快,让他去。华中,如果
不好,马上回来。”
华中猎豹也似一跃不见了。卫澄海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彭福的鼻子:“看见了
吧?你有人家这个身手?”彭福没趣地笑了:“哈,老华号称草上飞嘛……”说着,
一扒拉眼前的芦苇,盯着一步三跳的华中,面色沉静地说,“前几年我跟老巴还有
张铁嘴刚聚到一起的时候,老巴就说,他有个非常妥实的兄弟叫华中,人称草上飞,
身手敏捷得堪称狸猫。当时我还不太相信,有一次我们一起在东镇闯一个大户的‘
堂子’,被警察发现了,我亲眼看见华中背着一麻袋老头票子贴着墙根一步蹿上了
房顶,警察的枪在他后面射成了火网,他硬是一根毫毛没伤地回了家。我们跑到他
家里看他的时候,这家伙正美孜孜地坐在炕头上数钱呢。唉,这也是个苦命人啊,
他老婆嫌他脾气坏,年前走了……这小子是个能人,就是太能唠叨了。”
“嗯,不错。”卫澄海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潜入黑影的华中,点头道。
“不错什么?人很精干,可是他也太喜欢唠叨了。”彭福以为卫澄海一直在听
自己说话,蔫蔫地应道。
“你说什么?”卫澄海转回头,不解地问。
“没什么……”彭福这才发觉卫澄海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讪讪地晃了一下脑
袋。
华中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刚才过去的那队巡逻兵又从黑影里面冒了出来。卫澄
海左右看了一眼,低吼道:“兄弟,时候到了,亮出你的家伙来!”一纵身蹿出芦
苇,快步贴到了铁轨下面的一条壕沟的沟沿上。彭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左手捏着
几把匕首,右手已经掂出一把,一抖手腕,捏紧匕首的前端,一晃蹿上了壕沟,就
地趴下了。那几个日本兵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异常,呼啦一下散开来,手电筒同时也
扫了过来。一阵刺目的亮光当头闪过,接着灭了。日本兵嘟囔了一句,转身向货场
那边走去。卫澄海一探身子,鹞子一般翻上了铁轨,冰冷的月光下,犹如一尊雕塑
:“小日本儿,爷爷取你的命来啦!”声音低沉,充满煞气。没等三个日本兵反应
过来,两支枪一把匕首同时出手——啪!啪!噗!
华中像一只刚刚离弦的箭,嗖地射向躺在地上的三个鬼子,几乎同时,彭福的
手也摸上了鬼子的腰部。
卫澄海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肘,枪口冒着青烟,抬脚将几个鬼子翻了个个
儿,沉声问:“妥了?”
华中和彭福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妥了。”
卫澄海的右脚一勾,左手上立马多了一颗手雷,两只手往后一背:“走吧,去
朱七家。”
一阵隆隆的火车声自南向北传了过来,滚滚的白气淹没了躺在地上的鬼子,也
淹没了钻进芦苇荡的三条好汉。
穿出芦苇荡,隐隐约约的枪声才在后面响起,卫澄海无声地笑了,娘的,小鬼
子反应可真够慢的。迈步上了泥滩高处的一条两侧长满荆棘的土路。华中回手拖了
正在借着月光摩挲枪的彭福一把:“跟上!往左,上火车道。”一片乌云走过月亮,
天空蓦然变得漆黑一团,三条黑影悄没声息地没入幽深的铁轨方向。彭福趴在铁轨
上,耳朵贴近一条铁轨,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咧开大嘴笑了:“真及时啊,
火车马上就要过来了。”果然,约莫一袋烟的工夫,南面就出现了一点模糊的亮光,
接着就听见有隆隆的火车声传来。“卫哥,是辆货车。”彭福侧过脸喊了一声。话
音刚落,眼前一片大亮,像是有人在眼前突然放了一个照明弹。隆隆的机车声滚过
眼前。车身没有灯光,卫澄海断定这是一辆拉过煤的空车,喊声“上”,双手在地
上一撑,身子接着便腾空飘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了空荡荡的车厢里。彭福扒着车厢,
使劲地往里翻身子,卫澄海一把将他拽了进来:“华中呢?”彭福摇晃了两下,好
歹站稳了,往卫澄海的身后一瞥:“在你后面呢。”
3
三个人挤在一起,仰面躺在了车厢里,满眼都是星星。火车渐渐慢了下来。华
中抬起身子往外瞅了两眼,拐拐卫澄海道:“蓝村快要到了,车停下的话保不齐有
麻烦。不如咱们就在这里下车,巴光龙的一个哥们儿就住在前面不远的李家洼村里,
咱们先去他家歇息歇息,明天睡足了觉再去找朱七……正好大马褂也在那里,顺便
问问我们那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大马褂是谁?”卫澄海问。
“卫哥真好脑子,”华中笑了,“那伙计长得像件马褂啊……你不是见过他的
嘛,就在光龙店里。”
“没有印象了……”卫澄海皱了皱眉头,还有这种长相的人?
“那伙计很妥实,跟了龙哥好多年了,”华中冲彭福做了个鬼脸,“就是有点
儿好色,跟咱福子兄弟像亲哥儿俩。”
“就他?”彭福打了个哈欠,“我什么长相,他什么长相?好色也得分个三六
九等,你看人家西门庆……”
卫澄海挥了挥手:“就这样。”翻身跃出车厢。华中拍拍彭福的脸:“话多老
卫噎死你!”一翻身也跃出了车厢。彭福怔了好长时间,一吭鼻子,“梆”地冲天
吐了一口浓痰:“去你娘的!这套把戏谁都会玩儿,老子是干什么的你们谁都不知
道。”站起来摇晃两下,扒着车厢跳了出去。下面是一丛棉槐树,彭福掌握不住身
子,一脑袋扎了进去。
火车铿铿远去。卫澄海掸掸裤腿,左右看了看,天边的微光中依稀可辩东面有
一个朦胧的村庄。卫澄海冲跟上来的华中一歪头:“这个村就是李家洼?”华中点
点头,四处找彭福。卫澄海将两根手指插到嘴里,冲棉槐堆打了一个口哨。彭福呲
牙咧嘴地从树丛中冒了出来,脸上猫抓过似的满是杠子:“弟兄们见笑,失手了失
手了。”华中憋不住了,仰天大笑:“哈哈哈,还有这样给自己找台阶下的……”
彭福狗咬尾巴似的转着圈扯插在屁股后面的一根树枝:“关公还有走麦城的时候呢。”
卫澄海已经走远了,朦胧的晨雾中,就像一头疾奔的狮子。华中拉一把彭福,
快步撵了上去。
那位兄弟的家在村西一个大湾的北侧,门口卧着一个落满积雪的碾子,碾子上
插着一面脏兮兮的膏药旗。
彭福抽出一把匕首,嗖地甩过去,旗杆拦腰折断,旗帜落叶似的斜飞到碾子下
面的泥浆里。
卫澄海探身拣起匕首,回头横了彭福一眼:“手别那么勤快。”彭福接过匕首,
插回后腰:“看见这玩意儿我就生气,这肯定又是维持会那帮杂碎插在这里的,我
不勤快他们以后连他亲娘的屁股也亮在这里了。”华中抬手一指那伙计的家:“到
了,”猛推了彭福一把,“你别犟嘴,咱们不是找麻烦来了。”说完,跃上墙头,
无声无息地跳进天井,街门随即被打开了。
卫澄海回头望了望,闪身进了天井,彭福随手关了街门。
华中提口气,蹑手蹑脚地靠近一个窗户,声音低得像喘气:“强子,马褂,我
是华中。”
里面的灯亮了,窗户上人影一闪,窗扇直接被掀了上去,一个脑袋往外一探,
接着缩了回去:“快进来。”
屋子的大炕上坐着一个像是一根烂布条似的瘦骨伶仃的汉子,他似乎还没睡醒,
直愣愣地盯着进来的三个人:“谁呀?半夜三更的……”站在炕下的一个光头汉子
从炕角将衣裳丢给他:“还半夜三更呢,天快要亮啦,起来吧,”转身冲华中一抱
拳,“华哥怎么这时候来?”华中指了指卫澄海:“这位是卫澄海卫大哥,要去朱
家营见一个兄弟,走累了来你这里歇歇。”炕上的那个瘦弱汉子边穿衣服边嘟囔:
“早不来晚不来,老子正做梦呢,你们就来了,耽误了我的大好事儿。”彭福朝脖
颈子扇了他一巴掌:“马褂,又做什么好梦了?”“原来这位就是马褂兄弟,”卫
澄海笑道,“刚才在路上哥儿几个还谈起过你呢。”
“我见过你,”大马褂穿好衣服,冲卫澄海一呲牙,“是在龙哥那里见的,当
初你好大的架子。”
“是吗?”卫澄海笑了笑,“那是因为咱俩不熟悉,我话少。”
“我还以为我得罪过你呢,”大马褂把脸转向了彭福,“你还别说,刚才我梦
见摸奶子……”
吃饭的时候,光头汉子对卫澄海说:“我听说过你,我一个兄弟跟你一起打过
鬼子。”
卫澄海随口问:“谁?”
那伙计说:“孙铁子。他小的时候经常来我们村,他姥姥家是我们村的。”
卫澄海吃了一惊:“孙铁子回来了?”
“回来了,”那伙计的脸色有些阴郁,“他一直躲在我们村他大舅家……”卫
澄海知道孙铁子的嘴巴不严实,眉头猛然缩紧了:“以后尽量不要跟他接触,这个
人容易坏事儿。”心里不由得想到了朱七,朱七可千万别去跟铁子接触了,他刚刚
因为朱七跟熊定山闹翻脸了,朱七再去接触孙铁子的话,没准儿熊定山一恼火,把
两个人一起收拾了……顿了顿,开口说:“孙铁子没有数,本来他没打过日本鬼子,
回来乱说,他不要命了?你不要再接触他了,鬼子的‘连坐’政策你又不是不知道。
想投奔巴光龙你就得仔细着点儿,别连巴光龙一起连累了。”那伙计如梦方醒:
“对!卫哥说得对,我再也不去见他了。”
“马褂,龙哥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没有?”华中问听得稀里糊涂的大马褂道。
“什么……哦,”大马褂甩了一下手,“没有。人家是抗日的队伍,自己的枪
还缺着呢,能给咱们?”
“不是上次说好咱们提供布匹,他们提供枪的吗?”
“那是以前,现在人家变卦啦,人家说了,要打鬼子,枪才是首要的。”
“哪有这么做买卖的?”华中忿忿地拍了一下炕沿,“以后咱们不‘尿’他了。”
“是啊,这几天我就想回去呢,又怕巴老大恼火……对了,我见过熊定山了。”
卫澄海一怔:“在哪里见的?”大马褂的口气有些紧张:“在城阳……就是我
从城阳武工队出来的那天半夜。当时我心里憋屈,就顺道去了火车站旁边的一家酒
馆,以前我去过那里。刚坐下点了两个菜,就看见门口有个人影一晃,我觉得这个
人影很面熟,年前我在龙哥那里见过他,是熊定山。当时我很纳闷,半夜三更的,
他跑到这里干什么来了?怕他认出我来,我就把脸别到了一边。熊定山进来也不说
话,掏出枪就打,掌柜的当场就被他打‘黏糊’了脑袋。他从柜台里拿了钱,接着
上了里间,从里面拖出一个人来,二话不说,顶着脑袋就开了三枪……然后倒退着
出了门,一眨眼就不见了。时间不长,火车站里又响起了枪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过了一会儿,有人在大街上喊,八路来啦,打死了好几个日本兵……我没敢逗留,
趁乱跑了。后来我听说,熊定山这几天一直在这一带晃荡,有钱人几乎全让他给‘
过’遍了,谁阻拦杀谁,连日本人也不放过。不过大伙儿挺过瘾的,听说酒馆老板
和从屋里揪出来的那个人是汉奸……这小子是条汉子,办事儿没有遮拦。”
看来熊定山说要自己拉“杆子”是假的,卫澄海闷闷地想,这个混蛋是在学我
当年呢,想当“独行侠”。
脑子里一下子就想起了郑沂,郑沂是从熊定山那里回到我身边的,也不知道他
现在回家了没有?
卫澄海坐不住了,扒拉了两下直打瞌睡的彭福:“打起精神来,休息一下就去
找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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