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盘散沙
圣爱弥尔教堂门前探向路边的两个雕塑在月光下闪闪烁烁,如一头巨兽露出的
獠牙,獠牙旁走过磕磕绊绊的两个人。
磕绊严重些的是郑沂,他在一条胡同口站住,抻着脖子闻那些从永新洗染店方
向飘过来的浓郁的酒香。
彭福抽了几下鼻子,冲摇摇晃晃站在那里的郑沂一咧嘴:“老巴好长时间没在
这里请客了,你算是赶上啦。”
郑沂打个酒嗝,一个趔趄抢到彭福的前面,抬手就来拍门,门哗地打开了,华
中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和尚?”
郑沂倒退一步,想要抱一下拳,脚下一绊,直接撞开华中,一头扎了进去。
华中闪到一边,皱着眉头问彭福:“你不是刚走了吗,回来干什么?”
彭福倒腾了两下脚,华中以为他要走,退回门口想要关门,彭福抻着脖子打了
一声牛叫唤似的嗝:“没,没走,跟和尚出去喝了点儿……”作势要抱华中,华中
一闪,彭福抱空了,就势往里晃,“空着肚子喝酒就是没档次……去年我去吃乔虾
米的喜筵,那才叫一个气派。呃……人家摆在三盛楼,吃流水席,我摊上开头的那
一拨了,吃了就走,回家睡上一觉回来装没来过,又吃……这叫周而复始,川流不
息啊,我直接吃了三天三夜……”华中知道他在吹牛,你在人家乔虾米的眼里最多
算是一条狗,他凭什么请你吃喜酒?关上门,趁蹭过他身边的机会吸了一下鼻子,
一股子馊泔水味道,这小子可能连地瓜酒都没喝吧?彭福下黑里斜了他一眼:“老
华,拉我一把啊,没看见有个醉汉在跟前嘛。”华中一顿,回来搀了他一把:“装
都不会装,想跟我套近乎你就明说。”彭福尴尬地拧了一把嘴唇:“嘿嘿,老华好
大的气性,跟我老是这么横,我装什么了?”
张铁嘴摇着一把折扇,倚在厢房门口笑:“我早已料定福子走不远,果然又回
来了。”
彭福不装了,冲张铁嘴一摇手:“又吹,装什么神机妙算嘛。”
张铁嘴摇头晃脑地说:“你我乃是鸿鹄与燕雀之差别,如何沟通?进来吧,刚
才大家正念叨你呢。”
进到烟雾弥漫的厢房,彭福转着圈儿抱了抱拳:“老几位,兄弟想你们,又回
来了。”
“别那么多礼道儿了,我都知道了。来,滕风华留给你的信呢?”张铁嘴捻了
捻手指头,“拿来我看。”
“我能保留那玩意儿?撕啦!那是信?那是戳在我失意人心口窝的刀子……”
“信上都写了些什么?”张铁嘴眯一下眼,又打开了折扇。
“忘了,再说我又认识不了几个字儿,”彭福抓起一个盘子,呼啦呼啦扒了几
口菜,吧唧着满是菜汤的嘴巴继续说,“那上面全是之乎者也,就最后那几句我还
明白点儿意思,说是感谢我替他照顾谢小姐,称呼我彭先生呢……说我深明大义,
出污泥而什么什么的……反正就是说我是个好人。最后说,他带着谢家春远走高飞
了,希望我不要担心……我能不担心嘛!我的马子你给弄走了,这叫夺妻之恨你知
道不?最可气的是他在最后加了一句国难当头不能儿女情长什么的……”“他那是
犯了穷酸书生的毛病了,”张铁嘴杂耍似的玩弄着折扇,淡然一笑,“知道他带谢
小姐去哪里了吗?人家还真的远走高飞了,去了崂山。”彭福怪叫一声:“我就估
计是这么回事儿!半仙,你给掐算掐算,这工夫他们是不是在山洞里面搂上了?”
“没法听了!”华中一拉正在闷头猛喝的郑沂一把,“出来一下。”
“你奶奶的……”彭福横一眼华中,刚要发作,扑哧笑了,“这个人什么都不
懂,算了算了。”
“出去干什么?”郑沂斜着惺忪的眼睛看华中,“有什么话在这里说不行吗?”
“去吧,”巴光龙用下巴指了指门口,“有些话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说。”
郑沂踉踉跄跄地跟着华中走到了门口:“有话你就说。”华中一提裤腿蹲下了
:“我对不住卫老大。你没来之前,我跟龙哥说了卫哥让我带人去丰庆镇的事情,
龙哥说现在我们的事情很多,抽不出人手来。事情也确实很多,这个以后我再告诉
你。现在你跟着卫哥,这事儿你跟卫哥解释……唉,你不知道,我很敬佩卫哥的为
人,可是我也想了不少,我不能跟他在一起,他想跟鬼子斗,可是我不想给自己找
麻烦。我跟着龙哥挺安稳的,尽管走的不是正道儿,可总归是……”“别絮叨了,”
郑沂打断他道,“我理解你的难处,你自己想走什么样的路,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迷迷糊糊地想起前些日子丁老三和史青云劝自己参加共产党游击队的事情,心
里一阵恍惚,“就这样吧,卫哥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不会怪你的。他托付给你的
事情有我呢,正好我回来了,明天我就接替你去找朱七。”华中攥了攥郑沂的手:
“好兄弟!不过你也请卫哥放心,以后他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我华中喜欢跟着
他‘干活儿’……对了,我听半仙说,乔虾米这几天一直在找卫哥,你让卫哥当心
着点儿。”
“乔虾米找他?”郑沂有些糊涂,今天才“别”的古董,这么快侦缉队就怀疑
到卫澄海的头上了?
“对,半仙的消息是很灵通的……但是你放心,不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情,估
计有别的事情。”
“我得赶紧走了。”郑沂感觉有必要将这个情况马上报告给卫澄海,拔脚就走。
走到胡同口,迎面扑来的一阵热风让郑沂的全身开始燥热起来。郑沂刮下脸上
的汗水,一把掀了褂子,在脸上胡噜一把,赤条条地迎着教堂的方向走。教堂东面
不远处就是俾斯麦兵营,兵营的对面是阴森森卧在那里的山西会馆。朱四就是死在
这里的……走近山西会馆,郑沂冷不丁站住了,我是不是应该进去给朱四烧点儿纸
钱呢?这样想着,脚步不由自主地拐向了会馆西侧的一家杂货店。杂货店门前的嘎
斯灯冒出绿幽幽的光,像一只逐渐膨胀的鬼火,郑沂悬空着心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杂货店旁边的那条胡同里咕咚咚撞出一条黑瞎子似的大汉。
“打穷食的。”郑沂下意识地应了一句。
“打穷食?你他娘的是个胡子吧?”大汉带着一身酒气,骂骂咧咧地撞了过来。
郑沂闪身躲过这猛然的一撞,酒忽然有些醒:“兄弟喝多了吧?”“哟呵?动
作挺麻利嘛,”大汉往前趔趄了几步,猛地扎个马步,摊开双手在手心里吐了一口
唾沫,咣咣击了两下巴掌,双手反着冲郑沂摆,“再来再来,这把不算。”郑沂无
声地笑了,这个混蛋看样子喝得比我还多呢,正好,老子好久没有试试身手了,先
拿他复习复习功课吧。上下瞄了大汉几眼,将一条腿在前面划拉两下,稳稳地站了
一个虚步:“你先来。”大汉脾气很拗,扎着马步,纹丝不动:“让你先来你就先
来,罗嗦个鸟!”郑沂料想自己犟不过他,将闷在胸口里的那股酒气咣地喷出来,
一拍扎硬实的那条腿:“那我就不客气啦。”
“叫你来你就来,客气个鸟!”大汉说完,双臂风车般一阵乱抡,“来吧,挨
你一下,我这八年功夫算是白练!”
“走!”郑沂的这声“走”还没完全喊出来,大汉已经直挺挺地撞到了马路中
间。
“咦?娘……”后面的这声“的”被一声“嗷”代替了,大汉的肚子被郑沂的
脚猛地踏住了。
“服是不服?”郑沂的一只脚踏着大汉的肚子,两条胳膊横抱在胸前,自上而
下地看着他。
“服……”
忽觉脚腕子一麻,郑沂暗叫一声“不好”,猛踩一脚大汉的肚子,横空跃出一
丈开外,就地打个滚,腾地站了起来,胸口一闷,“哇”地吐了一口酒。太大意了
……没等郑沂摸一下自己疼痛难当的脚腕子,大汉黑瞎子似的身形忽地撞了过来:
“接着!”郑沂慌忙闪身,终是晚了一步,肩膀被大汉一撞,仰面跌倒。大汉挥舞
簸萁一般大的巴掌,上来就抓躺在地上的郑沂,一下子抓在坚硬的石头路上,哼地
一声抱着手跳到了路边。已经滚到马路牙子旁边的郑沂,一个鹞子翻身跳了起来,
双脚着地的同时,一手抓住大汉的肩膀,一手别住他的一条腿,暴吼一声:“走!”
大汉跟上次一样,直挺挺地又躺回了刚才躺过的地方。郑沂没有追赶过去,抬起脚
腕子一摸,脚腕子外侧凸起拳头大的一个大包,好家伙,这小子力气可真不小。
“不跟你打啦!你不照架子来……”大汉懵懂着坐起来,两只手胡乱在眼前摆。
“不打就不打了,”郑沂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手来拉大汉,“我问你,为什
么要找我的麻烦?”
“接着!”大汉的手里赫然举着一块石头,猛地朝郑沂的另一个脚腕子抡过去。
郑沂早有防备,单腿一跳,大汉扑通翻了一个个儿,稍一愣神,放声大喊:
“丢面子啊——”
郑沂刚要上前踹他一脚,忽觉肩膀被人一拉,郑沂反手别住了拉他的那只手:
“谁?”
卫澄海微笑着抬了抬下巴:“在这里耍酒疯?”
“呦!怎么是你?”没等郑沂说话,大汉一骨碌爬了起来,“卫大哥,你可想
死兄弟啦!”卫澄海把手在眼前一拂:“哈,看样子你没喝什么好酒,一股子地瓜
味,”拉大汉往郑沂面前一推,“二位,拉个手,大水冲了龙王庙啦。”郑沂心有
余悸,生怕大汉冷不丁再给他来一下子,倒退一步:“手就不必拉了。这伙计是谁
呀。”大汉不满地横了一下壮如水牛的脖子:“你还没说你是谁呢。”卫澄海挡在
他们两个中间,一指郑沂:“郑沂。”大汉愣了一下,哇呀一声抢了过来,抓起郑
沂的手就攥:“山和尚!怎么是你呀!我早就听说过你,还听说你最近一直跟着卫
老大闯江湖……”卫澄海一手一个勾着肩膀将郑沂和大汉拉到马路牙子上,笑道:
“我在树后面看了你们好多时候了,”拍拍郑沂的肩膀,冲大汉一瞥:“这位你不
一定听说过,崂山人,家就在崂山脚下的左家庄,大号左延彪,去年才从崂山进到
城里,在小湾码头当工人。”郑沂用手背碰了碰左延彪的胳膊:“刚才得罪了。”
左延彪咳了一声:“该说得罪的是我……”蹲下身子,来回摸郑沂的两条腿,“刚
才那一石头砸在哪条腿上?”
“我操,原来你是用石头砸的啊!”郑沂扯身闪到了一边,“兄弟你可真够下
作的。”
“马马乎乎,马马乎乎,”左延彪有些无赖地舔了舔嘴唇,“习惯了,好汉不
吃眼前亏嘛,你那么打我……”
“不谈这事儿了,”卫澄海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延彪,刚才你是什么意思?”
“喝多了,想出来整点儿零花钱。”
“缺钱了?找我嘛。”
“不是,主要是想找点儿刺激,”左延彪摸了一把头皮,“你还不了解我?闲
着就难受。”
“难受你也别找我这样的撒气呀,”郑沂笑道,“你应该去找那些没有能耐的。”
“那叫刺激?”左延彪瞪了瞪鸡蛋大的眼,“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揍着玩儿呢。”
卫澄海捏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延彪不想混码头了,这我知道,哥
哥帮你找条好路走走怎么样?”左延彪一愣,扑哧笑了:“幸亏你还了解我呢,我
这样的脾气能走好路?走巴光龙那样的路还差不多……可惜没人引见。对了卫哥,
你不是跟巴光龙熟悉吗?干脆你别帮我找好路了,你就把我引见给老巴,我早就想
加入龙虎会了,一帮穷哥们儿凑到一起混江湖多来劲?跟梁山好汉似的。”“梁山
好汉在山上,巴光龙在市面上,不一样,”郑沂彻底醒了酒,脑子动了一下,“要
当就当真正的梁山好汉。”左延彪瞪着郑沂看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你说的是啥
意思我明白,去崂山当胡子是不是?没意思,都他娘的什么呀。我了解那帮孙子…
…听我跟你说啊,在小日本儿没来之前,山上就有土匪,整天打家劫舍的,什么人
都祸害!人家梁山好汉也是土匪吧?可是人家干的是劫富济贫的勾当!他们呢?你
就说严本柱这个混蛋吧,他是最早的那批胡子,应该有点儿绿林意识吧?娘的,去
年他带着‘青山保’,下山‘秃鲁’了一个村子,连寡妇光棍家都抢‘干碗儿’了。”
“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郑沂瞥一眼一旁摸着下巴不动声色的卫澄海,“我
不是说他。”
“你是说路公达这个王八羔子是吧?他的‘八大皇’更扯蛋!还不如‘青山保
’呢。”
“那么董传德的义勇军呢?”卫澄海拉了正要说话的郑沂一下,“他应该还算
是江湖中人吧?”
“他嘛……他还算不错,打过鬼子……不过从开春就不打了,改打游击队了,
不知道他是咋想的。”
“有没有打算去他那里晃上一晃?”卫澄海小声问。
“原来你说的要帮我找条好路就指这个啊,”左延彪连连摇手,“不去不去,
坚决不去!你想想,我们家本身就住在离他们不远的山脚下,我去当了胡子,还用
不用见我的爹娘了?如果你在青保大队和崂山游击队那边有关系,我倒是可以考虑
去投奔他们,可是人家是国军组织的队伍,你有门路吗?没门路就得去当‘小的’,
还不如我混码头过瘾呢,你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卫澄海摇了摇头:“那边我还
真的没有门路。”稍一迟疑,随口问,“我听说崂山游击队不是国军的队伍啊,好
象是共产党的。”“没错,以前共产党在那边也拉了一个叫崂山游击队的队伍,有
附近村子里的穷人,有市里没饭吃的工人,据说还有‘山大’的学生,有那么五六
十号人吧,后来走了,听说拉到诸城那边参加正式八路了。当时没形成什么气候。
国军这个游击队挺强的,去年就有上百人了,枪有的是,连大炮都有,听说还有电
台啥玩意儿的,反正挺厉害。不过他们一般在山北面晃荡,去年跟即墨那边的鬼子
干了一仗,今年没听着动静,好象忙着收编山里的胡子。青保大队就更忙了,前一
阵子刚拔了鬼子设在大崂的一个据点,这几天又忙着在山北挖战壕,据说要在那里
设埋伏……咱不管。你想给我找条什么好路?”
“跟我走吧,”卫澄海不回答,转身就走,“去我家我对你说。”
“你不会是想带着我上崂山打游击去吧?”左延彪的眼睛亮了一下,“是不是
想先去投奔董传德?”
“你小子一点儿不笨啊,”卫澄海笑道,“差不多。”
“那可得先处理了他表弟,这家伙在城防队当探子,跟老董热乎着呢,两个人
互相照应……”
“你咋知道那么多呢?”卫澄海依然笑,“你不知道我跟老董是什么关系吧?
别乱说话。”
“那我就不说了……家里有酒吗?”
“有。”
“那我就跟你去,”左延彪冲郑沂一咧露出牙花子的大嘴,“兄弟,打架我不
行,喝酒你是孙子辈的。”
郑沂不理他,追上卫澄海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卫澄海笑道:“我是
谁?”郑沂以为卫澄海又想说他做过的那些梦,慌忙岔话:“我去见过巴光龙,老
巴不让华中去找朱七。”卫澄海似乎早有预料,淡淡地说:“那就不去了呗。”郑
沂赶到他的前面,倒退着,边走边说:“华中说,乔虾米在到处找你呢。”“我知
道,”卫澄海面无表情地说,“我在来百川那里见过他了,他没有恶意。”“你不
是说想要除掉他吗?”郑沂正回了身子。卫澄海哦了一声:“这事儿我得好好想想,
现在我最想除掉的是梁大鸭子。”郑沂垂着脑袋想了一阵,开口说:“我明白你的
意思了,你想让乔虾米跟熊定山再斗上几个回合。”
“聪明。”卫澄海加快了步伐。
“跟来百川要子弹那事儿办得顺利吗?”
“顺利。”
“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吧?”
“没了。”
“那我有没有必要再去找一下朱七?”
“有必要,”卫澄海突然站住了,“你这就走,熊定山疯了。”
“谁说的?”
“刚才我在路上碰见孙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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