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洒笼山大桥
一行人找到笼山那个地下党员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鱼肚白。丁老三将大家
简单介绍给了那个兄弟,就吩咐他给大家做饭。匆匆吃了饭,大家挤到一铺大炕上,
一合眼就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卫澄海将丁老三推起来,使个眼色,两个人走
到了天井。天色已经大亮了,刺目的阳光直射下来,照在头顶上暖洋洋的。闷头抽
了一阵烟,卫澄海开口说:“组织上这是不信任我呢。”丁老三笑道:“我就知道
你会说这个,”将手里的烟头嗖的弹出院墙,摸一把卫澄海的肩膀,笑道,“不是
组织上不信任你,是因为临时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我是昨天一早得到的通知,
上级说,青岛那边的鬼子‘特科’已经知道了咱们的计划,为防止出现意外,我不
得不过来帮你一把。现在我有些怀疑乔虾米……”“不要乱怀疑,”卫澄海打断他
道,“事情肯定是出在我们那一头。尽管这事儿我们办得很谨慎,可是总归还有别
人知道。这个人很可能是鬼子安插在我们队伍里的奸细,我正在分析这个人到底是
谁呢。”
“你以前是怎么认识乔虾米的?”丁老三收起笑容,反眼瞅着卫澄海问。
“以前我以为他是个汉奸,一直想杀了他,后来我听说这个人还不坏,他没有
乱杀人,就缓了下来。”
“我问的是,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跟他接触的。”
“大概是两年多之前吧,”卫澄海想了想,“对,是两年多之前。我是在来百
川那里碰上他的,他跟来百川有联系。”
“不对吧?”丁老三抬起了头,“我听说他跟来百川势不两立,因为来百川跟
熊定山是铁哥们儿。”
卫澄海盯着丁老三看了一会儿,忽然一咧嘴,有些不忿地笑了:“三哥拿我当
小孩子对待呢。”
丁老三一正脸色:“兄弟,别怪我罗嗦,现在咱们是拿着命在这里玩儿,每一
步都得加倍小心。”
“那倒也是,”卫澄海想了想,“那天我在来百川那里刚谈完了事情,乔虾米
就进来了。我讨厌他,起身想走,他跟了出来。先是说了一些客套话,接着说他们
要成立一个手枪队,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当教官。我直接说,老子要去崂山拉队伍打
鬼子,没那些闲工夫伺候你。他说,这个消息我知道,本来我想探探你的口风,既
然你直接说了,我也对你说实话吧,我不是汉奸,我是钻进鬼子心脏里面的蛔虫。
我以为这个混蛋在跟我胡说八道,谁知道他竟然拿出了一个证件,那个证件我见过,
当初梁大鸭子杀的那几个军统青岛站的兄弟就带着这个。我问他,难道你是军统局
的人?乔虾米只是笑,不正面回答,我估计就是了。后来他说,有什么困难就来找
我,我尽量帮忙。去崂山之前我找过他一次,我让他把纪三儿弄到侦缉队里去,将
来我好利用纪三儿杀梁大鸭子,他真的给办成了这事儿。后来我们在罗圈涧阻击了
一次鬼子,也是他提供的消息……”
丁老三说声“我想多了”,起身摔了烟头。卫澄海拉住了正要回屋的丁老三:
“我知道你在这条道上行走了好几年,你的心计和手段我也知道,但是你别把我想
象得跟你一样,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江湖上这样的事情做不得。”丁老三笑了:
“还江湖呢,哈哈哈……行,我一切都看你的。”卫澄海说:“刚才咱们谈的这些
事情不要让大家知道,别乱了‘军心’。”
卫澄海在天井里站了片刻,猛抬头,丁老三正斜着眼睛看他,两个人相视一笑,
进了屋子。
乔虾米拉着朱七坐在炕沿上闲聊,见卫澄海和丁老三进来,乔虾米笑了笑:
“你们两个起得可真早啊。”
卫澄海说:“是啊,我第一次干这么大的买卖,睡不沉,心里老是惦记着。”
乔虾米矜持地晃了一下脑袋:“没什么,刚才我已经在心里打了一个谱,应该
没什么问题。”
卫澄海哦了一声:“打的什么谱?说来我听。”
乔虾米下了炕:“我来的时候让天豹带了几套鬼子军装。我想这样,一会儿我
就去找我的那帮兄弟,换上军装以后想办法拦一辆鬼子车,然后咱们混上桥去。把
车停在桥中间,然后藏在车后面,从桥上面把炸药给他粘到桥下面去,这就妥了。
张双兄弟刚才说了,他弄了一个延时装置在炸药里面。”“你说什么?”郑沂忽地
坐了起来,“从上面粘炸药?那多危险?我们已经提前商量好了……”“别插话,
听乔队长把话说完!”卫澄海猛地瞪了郑沂一眼,回头冲乔虾米一笑,“你继续说。”
乔虾米皱了一下眉头:“目前看来,我的这个办法最好。大家应该清楚那座桥上的
情况,四周全都埋了地雷,要想从别的途径接近那座桥困难很大,几乎可以说是不
可能。昨天我来之前已经打探好了情况,鬼子经常换防,不时有汽车经过通上桥的
那条小路。咱们完全可以化装成鬼子兵上桥,只要上了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卫澄海点了点头:“这是个好办法。”
“那我先去把我的兄弟喊过来,大家认识一下,免得到时候打乱了套。”乔虾
米起身要走。
“你这么安排还打乱套个屁,”郑沂哼了一声,“根本就打不起来嘛。”
“你也太自信了,”丁老三笑道,“没听乔队长说嘛,事情是在不断变化之中
的,你知道到时候能出啥事儿?”
“反正我觉得这样挺冒险,不如咱们……”
“先听乔队长的!”卫澄海横了他一眼,搂着乔虾米的肩膀走了出去,“咱们
先去笼山看看,然后你去找天豹他们。”
“也好,”乔虾米整理了一下衣服,“你知道从什么地方可以看清大桥的全貌?”
“他知道,”丁老三拉过了那个地下党员,“他从小就在这里生活。”
走了七八里山路,郁郁葱葱的笼山就在眼前了。这里的山势跟崂山有些类似,
全是陡峭的岩石,一些灌木顽强地从岩石缝隙里钻出来,麻麻扎扎地向四周伸展。
远处的山顶上有棉絮样的云朵一缕一缕地撕扯着走过。卫澄海站在一堆乱石后面,
眼望着山顶上的几株松树,大口地喘气,脑子仿佛又回到了硝烟弥漫的崂山。乔虾
米一脸肃穆地踱过来,伸手递给卫澄海一根烟:“你在想什么?”卫澄海凑过脑袋
点上烟,徐徐抽了一口:“没想什么,我在端相这座山呢。从这里上去的话,根本
到不了桥那边,下面全是地雷。”乔虾米诡秘地一笑:“是啊,从这里上桥那是不
可能的。但是从这里往西走有一条小路,那是接近桥的唯一通道……我们只能从那
里走才能完成任务。”卫澄海在手指里捻灭了烟:“不管那么多,先上山看看。”
“我就不上去了,我得抓紧时间去把卢天豹他们喊过来。”
“那好,你去吧。”卫澄海转身往山上爬去。
“注意别暴露了目标!”乔虾米在后面喊了一声,转身下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一只老鹰孤单地盘旋在小得犹如酒盅的太
阳下面,像是一片被风刮着的纸屑。卫澄海冲后面的人摆了摆手,悄悄趴到了一块
石头的后面。山下的景况一目了然。山涧下面是一条时宽时窄的河,河水闪着鱼鳞
一样的光,河面上有雾一般的水汽荡漾。一座看上去小得像筷子的桥横亘在两座山
之间,桥的两头立着一个铁罐子似的岗楼,看样子是刚刚修建的,水泥的颜色还新
鲜着。岗楼下面是两个用沙袋子垒成的掩体,掩体上架着闪着乌光的高射机枪,一
队鬼子兵正行走的桥面上,蚂蚁一样小。沿着桥南边看过去,一条线一样细的土路
蜿蜒伸向西面的山坡,消失在河沿旁边的芦苇里面。小路靠近大桥的那端有一片朦
胧的树林子,隐约可见树林子前面有一个很小的岗楼,岗楼距离桥头大约五十米远。
如果能够接近那座岗楼,完全可以不从河里上桥,卫澄海看见岗楼直立在一块
巨大的岩石上,下面就是奔流的河水。
丁老三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趴在卫澄海的旁边,指着岗楼小声说:“看见那
玩意儿了?”
卫澄海点了点了点头:“看见了,很好的一个位置。”
丁老三诡秘地瞥了卫澄海一眼:“我知道你的打算,你已经胸有成竹了。”
躺在石头后面抽了一根烟,卫澄海闷声不响地偎到了郑沂的身边:“和尚,咱
们以前设计的行动要改了。”
郑沂嗯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是跟乔虾米都商量好了吗?”
卫澄海摸了摸郑沂的手:“兄弟,老乔说的很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办。”
几个人还没下到山底,乔虾米就带着他的人从遍地荆棘的山路那头跑过来了。
化装好走出山路的时候,天上的云彩已经挂了橘黄的颜色,习习的风吹起来,
夜晚的凉意提前到来了。
大路上不时有鬼子的卡车呼啸而过,车灯毛烘烘地亮着。在大路上走了大约一
个时辰,就听见有哗啦哗啦的流水声响起,一行人跨过大路,上了河沿。卫澄海问
乔虾米:“这边有过河的船?”乔虾米指了指前方一条黑板凳似的东西:“那儿有
座桥。”卫澄海打眼看去,那边的河流很窄,紧贴着河面有一封一米来宽的小桥。
卫澄海定了定神,问乔虾米:“为什么这边很平静?”乔虾米说:“这儿离大桥远。”
说完,冲前面喊了一声:“过桥!”丁老三带头上了水淋淋的桥面。
桥段很短,不几步就到了对岸。
五六米宽的小路两边长满了茅草,茅草丛中不时有蛐蛐的叫声响起,天已经彻
底黑了下来。
一行人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那片树林子就在眼前了,一辆卡车咔啦咔啦地
超过了他们。
卫澄海喊住了丁老三:“你们去林子里面‘卧’着,我跟乔队长拦车。”
这几个假鬼子刚在路中间站好,路西头就有隐约的车灯光晃动起来。
卫澄海回头瞄了瞄几十米开外的那座大桥,这座桥看上去并不太高,也就八九
米的样子,卫澄海放了一下心。
车灯清晰起来的时候,卡车的嗡嗡声乱了起来,似乎是一个车队在往这边开。
乔虾米取一个立正姿势,腰板笔直地站在路边。最前面的那辆车慢了下来,一
个鬼子从驾驶室里探出脑袋冲乔虾米嚷嚷了一句什么。乔虾米叽里呱啦回了一句,
那辆车忽地一下冲了过去。眼见得五六辆卡车流水似的穿过眼前,卫澄海不禁有些
紧张,悄悄拉了拉乔虾米:“老乔,这不会就是鬼子的运兵车吧?”乔虾米笑道:
“你也太多心了。这全是些空车,是等候天亮前跟鬼子运兵车交接的。别说话……
这是最后一辆车了,就拦它!”说完,猛地跳到路中间,双手交叉着摇晃。
那辆车停了下来。乔虾米掏出证件对开车的鬼子晃了晃,随手打开了车门。
就在鬼子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卫澄海蹿过去,双手一抱鬼子的脑袋,用力一
扭,鬼子一声没吭,悄然滑到了车轮底下。
乔虾米把手冲树林子一挥,纵身跳到了驾驶室里:“让大家去车厢!”
卫澄海将大枪丢进路边的草丛中,抽出丁老三给他的长匣子枪,将身边的两个
穿鬼子军装的伙计往赶上来的丁老三身边一推:“你来照顾这几个兄弟!”一拉车
门进了驾驶室:“乔队长,你的戏该收场了!”匣子枪硬硬地顶上了乔虾米的脑袋。
乔虾米一愣:“卫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卫澄海一把拽出了乔虾米腰上的枪,把头一摆:“没什么意思。来,跟我下来,
我好好跟你聊聊。”
乔虾米盯着卫澄海看了好长时间,颓然笑了:“我真搞不明白你的心里到底装
了什么,难道你在打鬼子是假的?”
卫澄海拽着乔虾米的衣领将他拖下了车:“来后面我告诉你。”
乔虾米晃了一下脑袋:“这事儿你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郑沂一脸兴奋地从车厢里跳了下来:“哈哈!原来是这样!怎么处置这几个汉
奸?”
卫澄海一把将他推上了驾驶室:“把车靠到路边。”
乔虾米举着双手来回看:“应该跟着车队走,不然要出乱子的。”
卫澄海淡然一笑:“有你在,出不了乱子。”
车厢的后挡板已经放了下来。卫澄海刚把乔虾米推到挡板下面,朱七的手就伸
了过来,揪住他的脖子猛力一提,乔虾米麻袋似的被拎到了车厢。卫澄海上车,将
挡板拉上,顺手放下了车厢顶上的帆布帘子。车厢里面黑洞洞的,卫澄海打着火机,
来回地照:“卢天豹呢?”被绳索反绑着的卢天豹横横地挺了一下脖子:“卫澄海,
老子做鬼也饶不了你!大日本皇军会为我报仇的!”卫澄海当头给了他一拳,一把
将乔虾米拽到跟前:“乔队长,你还想说什么?卢天豹说得还不够吗?”
“天豹,难道你当了汉奸?”乔虾米的声音有些颤抖,能听出来话里面包含的
沮丧。
“乔队长……这是怎么回事儿?”卢天豹似乎有些后悔刚才说过的话,“我没
当汉奸啊,咱们谁也没当汉奸……”
“别装了,”卫澄海关了打火机,一字一顿地说,“乔队长,我一直都在怀疑
你,从你跟我来济南的路上就开始了。”
“卫兄,你听我解释……”
“记住我这句话,”卫澄海打断他道,“想要活命就别再跟我装了。我问你,
北边的那个岗楼里有几个人?”
“卫兄……”
“我不想重复我说过的话。”
“有三四个人。”乔虾米躲闪着朱七顶到自己脑袋上的枪口,一下子泄了气。
“岗楼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也不十分清楚,”乔虾米咽了一口唾沫,拉风箱似的喘气,“好象……好
象是个配电站。”
卫澄海点了点头:“正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哈,你算什么智者?我告
诉你,跟我卫澄海玩脑子,你还差了一大截子。开始的时候我还没怎么怀疑你,可
是你也太小瞧我了。凭着这么个好地方你绕过去,非要让大家上桥,你安的是什么
心思?知道不知道,从岗楼下到河里去炸桥,比开着车上桥去炸要简单一千倍!上
桥?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我卫澄海就那么傻呀,我带着这帮生死兄弟到了桥上,
你们两头一堵,我们直接就被打成筛子了……小子,在青岛的时候我就有些纳闷,
不说你稀里糊涂地救了我们,就说你对我说,你要去崂山投奔唐明清我就纳上闷了,
你跟熊定山不共戴天,依你的性格,你会委曲求全,去他那边窝囊着?昨天你们睡
觉的时候我就在琢磨,你这个混蛋策划得细致着呢。你留着我们不抓,目的就是害
怕抓了我们,我们的上级再派别的小分队来完成这个任务!”
“卫先生,你别说了,”乔虾米苦笑了一声,“你打谱怎么处置我?”
“只要你听我的,我可以考虑给你个好的归宿……你知道的,我是混江湖的出
身,我讲究的是一个义字。”
“我要是听你的,你不会杀我是吧?”
“你说得很对。”
车已经靠在了路边。卫澄海走到车门前,用手推推正在仰着脖子灌酒的郑沂:
“别喝了,你不是说过,办正事儿的时候滴酒不沾的吗?”把着车门上了驾驶室,
夺下郑沂的酒葫芦,猛喝了一口,“和尚,一会儿你开车,咱们去北边的那个岗楼。
进去以后咱们都别掏枪,用刀来解决那几个鬼子,不多,大概三四个……完事儿以
后你更艰巨的任务就来了。岗楼后面有一个吊桥,可以直接下到河里。你跟大马褂
两个下去,凫水到中间的那个桥墩子上。然后你就把绳子甩上去,让大马褂顺着绳
子爬到桥上面,你把炸药给他递过去,粘到桥墩子跟桥面接触的地方就下来,我们
在这边等着你们。一切顺利的话,大家开着车,一路唱着歌走……哈,咱们有乔虾
米这个护身符嘛。现在我不放心的是,你能否把绳子扔到那么高的桥梁子上。”
“没问题,”郑沂喷着满嘴酒气,轻描淡写地一笑,“干这活儿我有十几年的
经验了,放心吧。”
“那就好,”卫澄海将喝干了的酒葫芦丢出车窗,用力摸了郑沂的肩膀一下,
“一会儿就看你的啦。”
“别急,”郑沂拉一把打开车门的卫澄海,“炸桥不用那么早吧?”
“来不及等了,”卫澄海纵身跳下了车,“鬼子等不到咱们,就可能包围上来,
现在咱们的处境很危险。”
“让乔虾米上来,他会说鬼子话。”
“我知道。”卫澄海转身走到了车厢后面。
里面传出卢天豹声嘶力竭的喊声:“我操你们那些奶奶的!老子就是铁了心要
当汉奸咋了?日本人给我吃的,给我喝的,我就是要跟着他们干,咋了?咋了?!
我卢天豹跟了多少中国人?我他妈得什么好儿了?来百川拿我当条狗使唤,巴光龙
呢?他更他妈的黑!使唤完了我,他竟然要杀了我!不是乔大哥救我,我十条命也
没了……”随着一声巴掌的暴响,卢天豹没了声息。卫澄海拍了拍车挡板,丁老三
探出了头:“这就走?”卫澄海冲里面勾了勾手:“让乔虾米下来。注意,一会儿
进了岗楼,大家都不要下来,等我们把里面的鬼子解决了你们再进去,别出声响。”
随着一声哼唧,乔虾米横着身子跌下了车。
卫澄海拎起乔虾米,用枪顶着他的腰眼,说声“到前面来”,一把拉开了驾驶
室的门。
郑沂探手摸了乔虾米的脸一把:“乔队长,你可真能闹,想把大家都折腾死咋
的?”
乔虾米啊哈晃了一下脑袋,想要说句什么又没说出来,一缩脖子进了驾驶室。
卫澄海说声“关了大灯”,和郑沂一左一右将乔虾米夹在中间。车嗡嗡两声,
晃悠着开了起来。
“你不是想活命吗?”卫澄海用胳膊肘捅了捅乔虾米,“一会儿到了岗楼,你
给我精神着点儿,只要你带我们进了岗楼,我保证不杀你。”乔虾米苦笑着扭了扭
腰:“你先把枪拿开。”“你还没发表你的意见呢。”卫澄海将枪筒又使劲顶了一
下。“我同意……”乔虾米蔫蔫地垂下了脑袋,“我想活,我姥爷的仇还没报呢。”
“把车直接开过去?”郑沂扫了一眼乔虾米。
乔虾米反着手往前挥了挥:“开过去。”
岗楼前面的一棵树上挂着一个闪着蓝色火苗的瓦斯灯,车在灯下面停住了。
一个鬼子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出来了,一指车前,驴叫唤似的嚷了一句什么。
卫澄海用枪一顶乔虾米:“说话。”
乔虾米把头伸出车窗,冲鬼子嘟囔了一句,回头一笑:“好了,可以下车了。”
卫澄海架着乔虾米下了车,枪口依旧顶着他的腰:“往里走。”
郑沂把车熄了火,两只手貌似随意地别到后面,手里已经捏着了几把匕首。站
在门口的鬼子疑惑地盯着郑沂,刚想开口说什么,身子一歪就躺到了郑沂的肩膀上。
郑沂扛着他,疾步闪到一侧的黑影里,丢死狗似的丢到地上,背着手又出来了。卫
澄海和乔虾米已经进了岗楼。刚进门的郑沂赫然发现乔虾米把手伸向了一个电闸…
…还没弄清楚他这是什么意思,郑沂的刀子已经将乔虾米的手掌订在了电闸上面的
木板上。乔虾米的一声哎哟还没喊利索,卫澄海和郑沂同时出手了——刚刚从上面
的一个梯子上下来的两个鬼子,一个被卫澄海拧断了脖子,一个被郑沂的刀子订在
墙面上。郑沂喊声:“看好乔虾米!”纵身冲上了梯子,随着一声惨叫,上面跌下
了一个脖子上插着匕首的鬼子。郑沂忽地从梯子上跳了下来:“没有人了!”四下
一看,扑哧笑了,乔虾米被铁塔似的卫澄海踩在脚下,放干了血的猪一般叫唤:
“又闹误会了……”
郑沂蹲到乔虾米的头顶上,用刀把子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脸:“别跟爷们儿耍花
招,刚才你是什么意思?”
乔虾米抱着血淋淋的手停止了哼唧:“我想把灯打开,里面黑啊,谁知道鬼子
会从哪里冒出来?”
郑沂横扫一眼四周:“糊弄鬼是吧?你的眼的瞎的?卫哥,这个人不能活。”
卫澄海哼了一声,松开脚,走到门口冲外面吹了一声口哨,丁老三他们猫着腰
钻了进来。
“那三个人呢?”卫澄海问脸色铁青的丁老三。
“被大马褂杀了一个,那个想跑,被我一刀劈了,”丁老三横了朱七一眼,
“朱七不让我杀那个姓卢的。”
“留着他,”卫澄海闷声道,“把这两个混蛋带回青岛,我要好好修理他们。”
卫澄海一把将郑沂和大马褂拉到了跟前:“该你们两个行动了。张双,把炸药
给他们。”
张双从肩膀上摘下装炸药的包裹,郑重地递给了郑沂:“郑兄弟,全看你的了。”
郑沂将包裹背到身上,问:“这玩意儿不怕水吧?”
张双说:“不怕,我已经处理好了,”从裤腰上解下一个油布包,“这是胶,
你们上了桥墩以后直接用手抹到炸药上面,等爬到桥面上,胶就发挥作用了。”
大马褂嗫嚅着退后了两步:“卫哥……我怎么有些害怕?那什么,非得我跟着
和尚去吗?”
卫澄海摸了摸他瘦如刀背的肩膀,沉声道:“你必须去,这里面就数你的身手
好……别怕,我们这么多人在保护着你呢。”
大马褂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让小七哥也跟着上去行不?”
朱七挺一下胸脯,刚要说话,卫澄海拦住了他:“你不要去,用不上你,人多
了反而不好。”
郑沂一把拽了大马褂一个趔趄:“来之前你是怎么说的?想当逃兵?”
大马褂抱着胸口大口喘了一阵气,把脚一跺,冲郑沂猛一伸手:“来两口!”
郑沂摇晃着酒壶笑了:“没了,最后那一口让卫老大给喝了。”
丁老三走过来,从后腰上摸出一瓶酒递给了大马褂:“来吧兄弟。本来我想在
完事儿以后喝个庆功酒……”
“已经完事儿啦!”郑沂一把抢过了酒瓶子,咬开瓶盖张口就喝。等他灌了大
半瓶,大马褂接过酒瓶子,有些悲壮地冲左右晃了晃:“三老四少,兄弟我先上路
了,”咕咚咕咚将那半瓶酒喝光了,把酒瓶子往脚下一丢,“万一兄弟遇到什么不
测,还望各位大哥帮我照顾着老娘……我走了!”朱七横着身子走到郑沂的面前,
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默默地伸出胳膊抱住了他:“兄弟,我等着你回来。”郑沂晃
开朱七,微微一笑:“少来这套,这才多大点事儿?你兄弟我命大着呢。卫哥,我
的枪你暂时替我保管着,等咱们回了崂山我还要用它杀几个鬼子呢。”卫澄海接过
郑沂递过来的枪,把手伸向了大马褂:“你的也给我。”大马褂从腰里抽出枪,犹
豫了一下:“我还是拿着吧,上了桥不一定出什么事情呢。”丁老三说:“让他拿
着,我看过了,这把枪不怕水。马褂,带在身上吧。”卫澄海从后面抱了大马褂和
郑沂一把:“我相信两位兄弟不会让大家失望的,走吧。”
岗楼里面有一个可以下到河里的后门,后门不远处就是卫澄海提前看到的那个
用藤条编的吊桥。
卫澄海赶到郑沂和大马褂的前面,探头瞅了下面一眼,不深,最多五六米的样
子。
丁老三走过去,用力踩了吊桥两脚:“没问题,下吧。”
大家默默地注视着出溜出溜往下爬的郑沂和大马褂,直到他们潜入了湍急的河
流当中。卫澄海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把长匣子枪丢给丁老三,从丁老三的手里接过
自己的枪,喃喃自语:“但愿别出什么意外,我已经负担不起责任来了……”定定
神,回头瞥了朱七一眼,“完成任务以后你就办你自己的事情去。我想好了,我卫
澄海不可以把这么好的兄弟都拴在自己的身边,我干的这个营生太危险。”朱七摇
了摇手:“你这叫什么话?合着没有你,我朱七就不应该杀鬼子报仇了?别这么说,
咱哥们儿都有一样的心气儿……”晃了一下自己带来的卡宾枪,“我听说巴光龙送
给你几条这样的家伙?”卫澄海点了点头:“是,办完了这事儿我就去取,这玩意
儿好,整个崂山没有几条这么顺手的家伙呢。”朱七用枪口瞄了瞄那座桥:“这家
伙要是能打出炸弹去就更好了,不用麻烦和尚他们了。”“炸弹不顶用,”张双说,
“想要彻底摧毁这座桥,离了炸药不行。”
“快看快看,和尚已经接近桥墩了!”宋一民伸手一指桥下面,兴奋地喊了一
声。
“哦,很好,马褂也靠过去了……”卫澄海放眼一望,猛地咬了咬牙,“和尚
应该加入共产党!”
话音刚落,岗楼外面就响起一声凄厉的嚎叫:“太君——游击队在这里!”
朱七一愣,箭步冲了出去。
幽蓝的瓦斯灯下蹿起一个人影,卢天豹挣扎几下,甩开身上的绳索,疯狗似的
往桥那边跑去。
朱七刚把枪抬起来,卫澄海就冲了出来:“别开枪!”已经晚了,朱七的枪口
里射出一串带着火光的子弹。
卢天豹踉跄了几下,一头扎进路边的草丛里。
“快!掩护和尚他们!”卫澄海将自己的枪插到腰里,一把夺过朱七的卡宾枪,
越过围住岗楼的铁丝网,横身站在峭壁的石头上面。桥下,郑沂站在桥墩凸出的一
块台子上,扛着大马褂用力地往上托他,上面隐约可以看见一根垂下来的绳子。大
马褂一蹬郑沂的肩膀,猴子一般攀援直上,一眨眼的工夫就接近了桥面。与此同时,
桥头上警报声大作,犹如千万只乌鸦发出的声音。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横空扫过桥面,
蓦地在西侧的小路上停住了。卢天豹蠕动几下,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趔趄,一排
子弹从桥头射了过来,卢天豹摇晃几下,喊了一声:“太君,你们打错啦……”噗
地跌倒在尘土当中。密集的子弹哗地地泼向这边。
朱七跳到卫澄海的身边,猛地将他拽到石头后面:“卫哥,鬼子好象还没发现
和尚他们!”
卫澄海端着枪瞄准桥头上突突喷着火光的地方扫了一梭子:“快!让三哥打迫
击炮!”
丁老三已经在岗楼的顶上架起了迫击炮,随着“咣”的一声巨响,南桥头的那
个掩体里腾起一股带着火光的烟柱。
张双将岗楼里面的机关枪架在前面的石头上,哒哒哒地扫射。
朱七的手里没有枪,翻身跳到岗楼里,正要摸挂在墙上了一把冲锋枪,眼前黑
影一闪,乔虾米惊鼠一般蹿出门去。
朱七猛地一激灵,他妈的!还忘了这个混蛋,提起枪追了出去。
乔虾米冷冷地站在岗楼前面,手里提的一杆三八大枪慢慢瞄准了背向岗楼朝大
桥射击的卫澄海。朱七大叫一声:“去死吧!”冲锋枪射出了一串愤怒的子弹,乔
虾米急速地扭转身子,大枪滑到腰下,倒地的同时,一颗子弹飞鸟似的钻上夜空。
朱七跳过去,一脚踩住乔虾米僵硬的脖子,枪口对准他的脑袋,猛地一搂扳机。乔
虾米惨然一笑,一声“好”卡壳似的憋在喉咙里面。朱七补了一枪,纵身跃出铁丝
网,一手提着枪,一手抓住吊桥,刚要往下爬,卫澄海大吼一声:“别过去,没用!”
探照灯终于扫到了桥墩那边,一排子弹随即跟了过去。大马褂的身子贴在桥墩
上,一只手抱着炸药包,一只手筛子似的往炸药包上抹胶。郑沂半躺在桥墩凸出的
地方,不停地冲上面挥手。朱七大声喊:“和尚,你还在等什么?快去帮他!”郑
沂摇晃着站了起来,两条腿盘在下面,两只胳膊搅住绳索,艰难地往上攀。大马褂
已经将炸药包粘到了桥下,用力托着,似乎是想让炸药包再粘得紧一些。桥面上又
炸起一片火光,几个即将靠近大马褂的鬼子兵怪叫着腾在半空,旋转着飞进了河水。
又一群鬼子朝大马褂的方向冲了过去。朱七跳起来,将冲锋枪的枪托顶在肚子上,
哇哇叫着搂住了扳机,一直将枪打空了。鬼子倒了一批又来了一批……卫澄海将朱
七的枪扔给他,抓起张双的机关枪也站了起来:“小鬼子——你来呀!”脚下,张
双捂着汩汩冒血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扯卫澄海的脚腕子:“打炸药包……打炸药包,
来,来不及了……用枪打炸药包呀……”
“你想让我兄弟去死呀!”卫澄海抬脚将张双踢到一边,边扫射边喊,“和尚,
马褂,快回来——”
“和尚,马褂,听见了没有?快回来——”朱七跳到离河面近一些的一块空地
上,大声喊。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张双嘟囔两声,脑袋一歪,不动了。
子弹在夜空里织出一张张血红的网,交错着在桥面上飞舞。硝烟在探照灯的光
柱里面翻滚,幻化出一片绚丽的颜色。一排子弹呼啸着洒向已经接近桥墩凸出地方
的大马褂和郑沂。绳子断了,两个人一下子脱离了探照灯的光柱。朱七的心猛然抽
紧了……探照灯光刷地射向了桥墩,上面的景象让朱七撕心裂肺般的喊了一声,喊
声几乎要冲破了他的胸膛。大马褂面条一样地挂在桥墩下面,握着自来得手枪的一
只手无力地在腰间晃,郑沂在上面死命地拉着他的另一只手。
时间仿佛停止了,朱七听不见依然轰鸣的枪炮声,他只听见自己的血哗啦哗啦
的流动声。一切都在缓慢地进行,硝烟如风吹动着的雾,一扭一扭地在朱七的眼前
晃动,桥墩上两个人的动作也缓慢得如同眼前的这些雾……郑沂的身子在一丝一丝
地往下滑,大马褂的脑袋歪在肩膀下面,双腿一丝一丝地往似乎已经停止流淌的河
水里面浸。“和尚,快撒手——”卫澄海丢了机关枪,把手做成喇叭状,声嘶力竭
地喊。大马褂似乎听见了卫澄海在喊什么,努力让自己的脑袋往这边转了一下。朱
七清晰地看见,大马褂咧着毫无血色的嘴巴笑了,笑容异常灿烂。大马褂笑完,嘴
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握枪的手猛力往上一甩,自来得手枪在桥墩上砸起一串火星。
大马褂又是一笑,艰难地抬起握枪的手,子弹打偏了……大马褂的手垂下了,子弹
射向河面,击起一个一个水泡。大马褂一松另一只手,身子慢悠悠没入河水当中。
枪炮声轰然在朱七的耳边恢复了,湍急的河水裹胁着草棍一样的大马褂消失在桥墩
的那头……朱七猛地跪到地上,抱紧脑袋,号啕大哭。
一发炮弹落在岗楼顶上,岗楼瞬间塌了半边。
丁老三从硝烟里钻出来,冲朱七大声喊:“快走!”
卫澄海猛一回头:“往哪里走?桥还没有炸掉!”
“我看见了——”丁老三挥手一指桥墩,“和尚在那里用枪瞄准炸药!”朱七
回头一看,郑沂平身躺在桥墩上,将两只手合在一起,稳稳地握着大马褂的那把自
来得手枪,枪口对准粘在桥下面的那个炕桌大小的炸药包——轰!大桥遭了雷劈似
的一下子断成两半……“和尚!和尚——”卫澄海发疯似的跳起来,一股火舌闪电
似的扑向滚滚的浓烟。“老卫,不能再等了!”丁老三扑到卫澄海的身边,夺下卫
澄海的机关枪,拖着他就跑。卫澄海挣扎两下,一脚踹倒了丁老三:“死的不是你
的兄弟!”抓起已经打成红色的机关枪,野兽一样迎着蝗虫般往这边冲的鬼子兵扑
了过去。丁老三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趁卫澄海不备,一个扫堂腿将他撂到,大吼
一声:“想想你在崂山的那几百个弟兄!”说完,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火箭筒丢到卡
车上,回身打了一梭子:“谁会开车?”朱七边往后面扫射边喊:“我不会!宋一
民呢?”“他死了!”丁老三刚喊完这一声,卫澄海就跳进了驾驶室:“朱七,你
和三哥去车厢,打狗日的!”卡车离弦的箭一般冲上了小路。朱七跳到车厢里,接
过丁老三递过来的一把冲锋枪,昂首站在车厢里,大叫一声:“小鬼子,来送命吧!”
一梭子出去的同时,丁老三射出去的火箭炮也在鬼子群里面炸开了。透过滚滚的硝
烟,朱七看见鬼子群里腾起的那团火光竟然是那样的眩目那样的妖艳,像老君炉里
炼丹的火。
卡车沿着小路箭一般地飞,枪声渐渐远去,犹如扫过树林子的风。
朱七漫无目的地将冲锋枪里的子弹泼向四方,丢掉枪,扑到后挡板上抖动肩膀,
无声地哭了。
卡车在一个山坳的转弯处停下了。卫澄海下车,单手举着一把卡宾枪,冲天打
了一梭子:“好兄弟,安息吧。”
丁老三拽着朱七跳下车,默默走近了卫澄海:“张双和宋一民同志也牺牲了。”
卫澄海点点头,无声地摸了摸丁老三和朱七的肩膀,转身向山下走去,脚步从
容,身后是一片苍茫的大山。
月亮钻出了云层,月光如水银泻地般扑向他们,三个黑影刹时镀上了一层银色,
夜风飒起。
悲怆的歌声在夜空里飘荡:壮士们,志昂扬!拿起枪上战场,杀日寇,荡东洋,
夺回我河山,保卫我爹娘,豪气似虎狼……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