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飞来警报,陶容深山访豪杰
陈萍是郑县长女儿郑芳的同窗好友,是个共产党员,如今正在郑芳这里做客。
她从郑禧那里听到了已经派人出去捉拿凶手和犯人的消息,像有三只老鼠十二条爪
子在抓心。她猜测:这位劫人的英雄,十之八九是陶容。今天县里派出大批官兵去
抓捕,万一被抓住……想到这里,她急忙回房,写了封不署名的信,立即托人送去。
提起陶容,那真是大名鼎鼎,少年时代就是一位出众的人物。
陶容的家在瓯江上游,大盘山下,是临溪傍山的一个小村子,叫陶家村。
他从小好学上进,聪颖过人。一次,老师挑了几位得意门生,到乡校——杨家
庄小学参加某项竞赛。从陶家村起身,翻过一条小岭,就是一片田野。在那岭头,
一路双分,一左一右,向前伸去。就在这叉路口上,有一块状如睡牛的大石头,名
叫“卧牛石”。陶容等一班小伙伴,奔蹦在老师前面,到了这里,不知该往哪条路
走,只好站住。老师赶上来,有意考一考大家,就哈哈大笑着说:“这块‘卧牛石’
十分奇怪,你们不妨站在这块石头的后面,伸出头去看一看,就可以判断杨家庄在
左边还是在右边了。”大家按照老师说的依次看了,一个个都说。“前面被大山挡
住了,无论头颈伸多么长,也看不到杨家庄啊!”最后轮到了陶容,他伸头一看,
立刻叫了起来:“我知道该往哪边走啦!”这可把一群小伙伴弄愣了,大家一齐问:
“你是怎么看到杨家庄的?”他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一个“石”字,说:“‘石’字
出头,不就是‘右’字么?这是老师暗示我们,到杨家庄该走右边这条路。”老师
听了欣然点头,一班小伙伴也恍然大悟,一齐竖起大拇指称赞说:“好聪明的陶容
啊!”
不久,他考上了中学,只是刚跨进新校门,母亲却去世了。这有如在陶容的心
灵上狠狠地打了一棒。幸而后母是位贤慧的女性,后外公是大清时代的武举人,见
陶容少年英俊,聪明活泼,就教了他一些拳棒。从此,陶容文武并进;初中一毕业,
即被壶镇区署聘任为主任秘书。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样一来,积仇
三代的对头人——当时任壶镇区民团总办的陈俊夫,就把他看作非拔掉不可的眼中
钉了。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陶陈两家的宿仇,可说由来已久。
陶容的爷爷陶良学,是清末的秀才。他为人正派,博学多才,富有正义感,常
为弱小和受欺的人们打抱不平,因此很受一些人的尊敬,也被一些人所妒恨。
一天深夜,陶良学从邻村办事回来,天下着蒙蒙细雨,四野一片漆黑,良学打
着雨伞,提着灯笼,慢慢往家走。突然一脚踩到了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差点地把他
绊了一咬。他吓了一跳,惊呼着慌忙向后倒退。好久好久才定下心来,借着暗淡的
灯光,仔细地瞧着那人,只见他还在断断续续地呻吟,才知道他并未死,就走上前
扶起那人问:
“你是谁?一怎么受伤的?”
那人慢慢睁开眼睛,惨白的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悲恨,先是不住地流泪,接着愤
然地诉说了起来:
“我是兰溪县东门外人,叫张世文,家里还有老娘、妻子和一双女儿。因到温
州做生意,与新渥人陈希恩同路回来。路上陈与人赌博,输了钱,被人拉住,要剥
衣裳。还是我把身上的钱拿出一些来给他还了债,才算了事。陈希恩当时千恩万谢,
叫我随他回家拿钱。今天傍黑以后,他说就要到家了,叫我跟他摸黑再走一程,赶
到他家住宿。不料这人是土匪性子,把我带进了山窝树丛里,见四野无人,突然一
拳把我击倒,又拨出尖刀朝我刺来。我昏死了过去,他以为我已经断气,抢去了我
的钱包就走了。我慢慢醒来,挣扎着爬到这个山脚,又昏倒在这里……只是,我已
经不行了,求你帮我往家里寄个信……”
说到这里。他脖子一仰,断气了。
陶良学第二天就叫人把信送到他家里。张世文的老母和妻女一齐赶来,千恳方
拜,要求陶良学帮助写状控告。陶良学仗义相助,给他连写三纸控告状,分别送进
县里、府里、省里。不见天,上面派出公差,把杀人凶手陈希恩逮进了班房,后来
判了死刑,杀了头。
这个陈希恩就是陈俊夫的爷爷。那时候陈俊夫还没有出世,他的小叔叔陈得昌
也是个亡命之徒,一怒之下,就埋伏在路上,把陶良学也打死了……
从此,陶、陈两家结下了血海深仇。今天,陈俊夫见仇人的后代又冒出来了,
而且恰巧就在他的权力之下。怎肯手下留情呢!
一天,陶容在办公室里,正伏案誊写文书,突然闯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团勇,
口里喊着:“陶先生,陈团总有请!”说着把两支手枪对准了他的胸口。陶容慢慢
地站了起来,朝左右瞟了一眼,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但他哪里把这两个乡兵放在
眼里呢?“嚓嚓”两下,把他们做一堆儿甩在了地上,拔腿就往外跑。不料外面层
层团团全是陈俊夫布下的人,一齐呐喊起来。要来抓他。他急忙跳墙逃出,溜进一
家人家,改扮成一位漂亮的姑娘,才蒙住了陈俊夫布下的爪牙的眼睛,安然地离开
了险区,逃出了陈俊夫的魔掌。他日夜兼程,半昼一夜就达到了处州城里,正好赶
上处州师范招生,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处州师范,继续读书……
后来,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该校学生运动的领袖。不久前从中共上海党
训班学习回来,特地绕道缙云县城,同陈萍会了一面,匆匆谈了一阵话,即豪情满
怀地奔回家乡,去干那掀天动地的事业……
第二天,陶容一早起来,刚打开门,从门缝里掉下封信,忙捡起打开一看,只
见上面写着:
昨天,在金刚凸肚地方,不知是谁杀了两位押差,劫走了两名囚犯。县里已派
出大批军警。搜捕凶犯。
下面没有署名,陶容知道这是陈萍通报的消息,看后随即把信烧了。
原来,昨天在山梁上时隐时现的那个人,正是陶容。只是他稍慢了一步,两名
犯人被另一位好汉救走了。他急忙跟踪,竟连影子也没有追着。
于是,他匆匆吃了早饭,就出门来。一路上,他想:昨天这件事,究竟是谁干
的呢?……想起近来乡民们的传说,莫非真是他干的?不管怎样,先找上门去会他
一会再说。
爬上金峰岭,越过银顶山,登上了蟠龙岗。抬头眺望,只见这地方,山环水绕,
绿树成荫,到处是奇花异草。那远处,一山更比一山高,高峻险陡的悬崖边缘,瀑
布临空而下,像珠帘倒挂云端,光彩烁烁地辉映着艳阳。落地时溅玉迸金,发出雷
鸣般轰响。那冰清玉洁的水流,尽管被摔得纷纷扬扬,化雾作雨,但它却汲取了丽
日的光辉,绽出瑰丽的彩虹。俯首再看脚底:群山环抱中,有一小小盆地,数进小
瓦舍建在中间,四周秀竹婷婷,门前绿水潺潺,小桥流水,老梅深院,藏而不露,
清静而幽雅……把个陶容看得赞不绝口。
那少年大喝一声,手持双刀,不由分说,向陶容连连砍去。
就在这时,院中走出一位少年,眉浓眼圆,身粗体健,武士打扮,手执双刀,
在院前左盘右旋,上下翻飞,渐渐越舞越快,寒光闪闪,似轮如团,连刀都看不见
了。看得陶容不由得喝出声来。那个少年听见有人喝彩,停住双刀,举目一看,见
山岗上有人窥视,立即大喝一声,手持双刀,奔上山来,不由分说,就向陶容连连
砍去,惹得陶容性起,也拳脚交加,两人意大战了起来。喊杀声惊动了山庵里的一
位大娘,赶出来大声吆喝:“蓄生,不得无礼……”喝着赶到面前,一把将那少年
拉开,热情招呼陶容进庵歇息。这少年见开亲如此,无可奈何,盯了陶容一眼,先
自走了。
陶容见这位少年的武艺和英姿,早已从心底里感到钦佩。下得山,过得庵,上
前向那大娘和少年深深一揖说:“大娘隐居名山,道行高深;小兄弟胸怀大志,武
艺精湛。今天偶然相会,荣幸万分。是陶某不恭,未曾拜见,实在失礼,难怪小兄
弟生气,特向二位赔礼道歉!”
那少年听了,转嗔为喜,慌忙过来向陶容还了一礼,说:“我是个山野顽童,
脾性粗鲁,不懂礼貌,还望兄台见谅!”
那少年的母亲哈哈大笑,忙把俩人拉进屋内,沏茶去了。
坐定后,那少年自述:“我本姓周,小名青锋,祖籍台州人氏。只因父亲与清
廷官府作对,中年被害。阿妈把我带到这深山冷岙里躲过官兵的追捕,给我更姓换
名,叫齐邦羽——刘邦的邦,项羽的羽,意即希望我文齐刘邦,或如项羽,集文武
于一身,好为老父报仇的意思……”
陶容听了,肃然起敬,称赞说:“小兄弟心雄志壮,钦佩,钦佩!”
接着,陶容也作了自我介绍,齐邦羽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真是闻名不如
见面,见面胜如闻名。老兄的大名,我早就听说了,正恨无缘拜会……”
两人越聊越投机,不觉天已过午,齐邦羽的母亲送上酒菜,要他俩吃饭。齐邦
羽提起酒壶“咕噜噜”给陶容倒了满满一碗黄酒,说:“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今早
多有冲撞,请喝下这碗黄酒,算是小弟对老兄的赔礼吧!”
陶容忙拿过酒壶,也给齐邦羽斟了满满的一碗,说:“愿我们情如山高,谊如
海深;为在未来的征途上同心协力而干一杯吧!”
两人一齐站起,一同端起酒碗,一仰脖子,“咕噜噜”,两大碗黄酒,一齐一
干而尽。
至此,陶容才把昨天发生的那件事一一同他说了。并问:“不知那位救人的好
汉是谁?也不如徐家兄妹现在何处?……”
齐邦羽听了,只笑不答。陶容见了,心领神会,高兴得两手在大腿上一拍,说:
“好!终于让我找到你这个大侠了!……”
当天下午,在齐邦羽的引领下,两人来到一堵悬崖峭壁下,爬上一条惊险的石
道,横穿过一条窄窄的羊肠小径,现出了又一个天地:群峰直削,怪树参天,奇花
映日,流水潺潺。跨过小桥,穿过丛林,进入了一个明亮的石洞,只见洞高丈余,
宽数米,四周洞壁光滑如凿。里面有石桌石凳,可供读书习文;还有刀枪棍棒,可
供耍刀练武,正是齐邦羽在此习文练武的地方,所以起名叫“斌洞”。
齐邦羽拉陶容在石凳上坐下后,说:“请稍等!”说罢回身走出洞外,“啪、
啪、啪”拍了三个响掌。不多时,丛林里跳出一男一女,跟着齐邦羽跨进洞来。陶
容一见,正是徐氏兄妹,忙迎了上去。徐飞、徐英一听是陶容大哥来看望他们,激
动得热泪盈眶,两人同时紧紧抓住他的大手,仔细打量着久已闻名、但第一次见面
的这位兄长,异口同声地喊:“陶大哥!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天将傍黑,齐邦羽的母亲见他们还没回去,就把晚饭送到石洞里来。饭后,夜
幕渐渐拉下,石洞里点起了如豆小灯,五人团团围坐,听齐邦羽的母亲回忆周家的
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