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盘石动摇，蒋介石下令绥靖

    十二月二十四日夜，陶容把部分枪支、弹药交给杨天宝，决定他暂留卧牛岗，
把全村男女老小编成赤卫队，保护“二五减租”的胜利果实，并配合山上的红军，
相机打击敌人。然后由陶容、陈萍、徐飞率领队伍悄悄起程，直向盘石谷进发。
六十里的行程，不到四个钟头，天刚蒙蒙亮，就到了盘石谷下的小马庄了。

    小马庄的伪保长马得彪是几代的老财主，近几年来当了保长，又与山上的
“活阎罗”拜了把兄弟，人胖脖粗势更大了。他的老婆羊兰花是有名的“辣椒头”，
也更辣起来了。马得彪那晚从半山溜走后，还不敢回家，可那“辣椒头”却整天
在骂红军不得好死。因此今天红军一到，就闯进她家杀猪出谷，把“辣椒头”拖
出来，戴上高帽子游街示众。还把他们平日剥削来的数百担粮食，全部搬了出来，
给每户贫苦农民都送去好几箩，余下的雇人挑上盘石谷。村里的人们无不拍手称
快，都说红军为他们治了两个害人精，红军真是穷人的好队伍。当即就有十多位
小伙子要求参加红军，还有几十里外闻声赶来投军的。这样队伍就越拉越长了。

    红军在小马庄吃了早饭，随即又浩浩荡荡上盘石谷去了。那儿齐邦羽、徐英、
云天龙等人早已在隘口迎候。大家上得盘石谷一看，果然是个好地方。全谷分五
个小村子：向阳坡、清水涧、梅花坞、杨柳坪、燕子窝。燕子窝在最中心，不久
前郑禧还在这里造了幢“避暑别墅”，别墅面前辟了个练兵场，可容纳好几百人。

    全谷五个村，不到二百户人家，人口才一千挂零，全是种田、垦地、开山的
穷人，没有一户财主。也许是山高皇帝远，道路奇险、信息殊闭的原因，现代城
镇的繁华，乡村的进步都好像与他们绝缘，简直是人间之外的“世外桃源”。他
们除了种田用木犁，以畜代劳外，许多生产方式与生活习惯，都还落后得与山下
的人们相差好几个世纪。他们还仍然过着挑担用肩膀、春米用石臼、磨面用手磨、
纺纱用手摇、织布用脚踏、狩猎用弓箭，防盗用刀棍、照明用篾片的唐、宋时代
的生活。

    郑禧县长到缙云上任以后，对这儿好像发现了新大陆：忙着建别墅、立关隘、
派守军，每逢夏天还带着亲信、家属上这里避暑、观光，给这里带来了一些进步
的信息。但他们的到来并不是福音，而是严重的祸患和灾难。那“活阎罗”简直
成了这山窝里的土皇帝，开口就是“圣旨”，文书、勒令满天飞，七捐八税收不
完，就是打下一只獐子，也得送上一条腿去作“孝敬礼”。还说什么“交了粮，
好供粮；纳了税，好安睡”，谁若敢说半个“不”字，谁就会遭到不堪设想的后
果。更令人发指的是，无论谁家娶媳妇，都得先让“活阎罗”睡三夜。常叔志一
家的灭顶之灾，就是其中的一例。

    自此，盘石谷的人们，打掉了牙齿往肚里咽，含悲受辱，只恨自己不该长在
这一朝，住在这一方。但是人们的心底里却坚信：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
报，时间未到！只盼天上能早日降下个真龙天子来：一朝红日出，收尽世间妖！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共产党领导的一支工农红军浩浩荡荡地开上山来了。
开始出窝里的人们还有些惊怵，仍拿冷冷的目光，斜视着这群带枪的人们。陶容
等人一到，立即召开了盘石谷的群众大会，向大家宣传共产党的主张和红军的革
命目的，使人们凉结的心，渐渐开始解冻，慢慢露出了将信将疑的微笑。会后，
红军立即分散到各家各户，做群众工作，帮助大家挑水、劈柴、烧火、扫地……
同他们聊家常，讲自己的苦难家史，使群众进一步感到这群拿枪的人，与众不同，
也与往常的当兵人不一样。有的从问一句答一言，慢慢打开拘束，倾诉起各自的
悲苦来。

    经过半天的深入了解，就把全谷二百多户人家的底细，全部记在红军的调查
本子上了。根据许多人家早已经“日无米、夜无被、一件破衣烂衫不遮体”的情
况，红军就把从山下打上豪得来的粮食、棉被、银元，按人口，按困难程度，挨
家挨户地分发下去。许多老人都激动得流下了热泪，他们紧紧拉住战士们说：
“我活这么大年纪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这样的好人哪！”

    当晚，盘石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男男女大，老老小小，喜笑颜开。真是满
山灯火满山亮，到处都沸腾起来。妇女们有的拿来热气腾腾的白薯，有的端来了
刚煮熟的鸡蛋，纷纷拥进红军战士驻地。他们说：“我们山窝里的人穷，拿不出
好东西给红军大哥吃，送这点儿东西，表表心意吧！”红军战士一一付给了他们
钱，并再三向他们说明，这是红军的纪律，谁违反了这纪律，谁就不是红军了。
还当场给大家唱了“借物要还人，讲话要轻声，买卖要公平，亲热对待老百姓”
的一首红军纪律歌。这一下，人们更加感动得热泪滔滔。

    在军民的一片欢腾声中，陶容召集支队领导，又认真研究，部署了下一步的
工作：

    一、由陈萍、云天龙带领一班战士，继续深入群众，发动群众，给向阳坡、
清水涧、梅花坞、杨柳坪、燕子窝五个自然村，各建立了“农民协会”组织，还
有赤卫队、妇女会、儿童团也一齐建立了。在民主选派代表的基础上，通过集中、
统一，宣布建立了“盘石谷乡苏维埃政府”，大家一致推选云天龙为乡苏维埃主
席。从此，盘石谷人民真正开始统治起自己这块土地来了。

    二、由齐邦羽、徐英率一部分战士下山，分头深入各地，打土豪，开仓济贫，
同时发动群众，帮助挑一部分粮食上山，使山上储备足够的粮食，以防官兵围困、
征剿。不到三天工夫，就送上来上千担粮食。

    三、由徐飞率一部分战士，化装成群众，把从张太公那里取来的六担银元拿
到临近集镇上，全部买成棉布、食盐，运回山来，以备停兵久守之用。

    四、由陶容亲自率一部分战士与当地群众一起，修建加固隘口关道，巡逻防
护山寨。并在新近加入的红军战士中，挑选数名胆大心细的人，悄悄儿化装下山，
继续隐蔽在群众中，做革命的堡垒户，充当山寨耳目，使红军永远与上级与山下
群众保持必要的联系。


    再说十二月二十日晚，“盘山霸”陈俊夫的保安团被陶容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枪支弹药几乎失光，保安团人员，伤者哀嚎无救，完好者溃散无踪。手下四员大
将，一死一俘二伤，连妹妹陈丽贞也不知下落。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威镇一方的
堂堂保安团长，却败在几个乳毛未干的年轻人手里。更可恨的是：正当他重娶佳
偶之日，喜盈门庭之时，被陈萍偷梁换柱，假冒新娘，来了个实实在在的“老婆
打新郎”，搞得他威风扫地，无脸见人。如今落得个家院被烧，妻子无踪，身边
天兵，光杆儿司令一个。甚至自己也几遭血灾，九死一生，逃了出来……

    想到这儿，他长长地叹了们气，但他没有流露出颓丧的样子，而是极力使自
己保持安静。听听后边没有追兵了，心稍踏实了些，只是四周显得更加漆黑，一
时不知往何处去是好。这时，脑子里突然跃出了袁世凯的一句名言：“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他又立刻兴奋了起来。疲惫不堪的身子，似乎又有了点儿力气，
就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又停住脚步了：“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呢？
就这样如实地去向郑县长报告么？他给我的”剿共“本钱，全盘输光了，剩下只
身入城，他见了还不勃然大怒，把我撤职、查办吗？兵卒无剩，主将落荒，自古
以来，无非有的贬职杀头，有的自咎殉身，有的投靠他国，有的遁入空门。但我
还想东山再起，出这口气，吐这口冤呢！别慌，待想妥了办法再说。于是，他悄
悄挨近邻村钱保长家，思谋去了……


    “盘山霸”陈俊夫续偶佳期，陈萍冒充新娘，闹了洞房，保安团被杨天宝率
卧牛岗的佃农打得一败涂地的消息，尤如无线电波，很快传遍了大盘山区及四邻
五县，人们到处沸沸腾腾地传嚷着。这消息，也送进了整天泡在小老婆身边的缙
云县县长郑禧耳里。他大吃一惊，立即派人四处打听，陈俊夫才不得不上城里走
一遭。当他无精打采地踱进城里时，已是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了。

    正当陈俊夫在战战兢兢向郑禧哭诉时，突然又跄跄踉踉跌进一人，把郑禧和
陈俊夫都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活阎罗”王一虎。郑禧见王一虎一脸颓丧，
惶惶恐恐，忙问：“什么事情如此惊慌？”

    王一虎一听，一头俯跪在地报告：“红军使调虎离山计，把盘石谷夺了……”

    说到这里，他哇啦一声哭了起来。惊得郑禧脸色如土，继而大发雷霆：

    “你……你们这些饭桶，简直是在拆我的台子呀？你们拿人家的本钱赌博，
输了不心疼吧？……”骂得陈俊夫也扑通跪了下来，与五一虎面面相觑，汗流满
脸，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厅堂上除了郑禧倒背双手，愤然来回踱步的脚步声外，
静得出奇，速落枚针都听得明。过了好一阵子，郑禧才慢慢缓过脸色，转过口气
来说：

    “也罢，也罢！杀了的头栽不回，倒了的水收不转。但总得作为教训好好总
结总结吧？都给我站起来！”

    陈、王俩人如获大赦，爬起来，连连向郑县长深谢不咎之恩。

    但郑禧的气并未消，火头还很足，只是有碍于：一个是本方土地，弄不好，
虚了省已的脚底。一个是小舅子，好歹总是老婆的弟弟。只得强忍怒火，对他俩
说：

    “看来，我们整个缙云，特别是靠近大盘山的周围，已经是匪患成灾了。我
打出去的两个拳头，都被你们毁了。现在只得向上司求救了。”

    说罢，他摊开文房四宝，立即向国民党浙江省省长朱家骅写了如下一分告急
文牍：

    朱省长阁下：

        值此国际风云变幻，国内赤匪猖狂之际，我县边区大盘山山高林密，
    道路奇险，山民慓悍，实乃虎窟狼窝。近来赤匪潜入山区，煽动民众，
    蛊惑人心，成立农协，组织红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闹得官绅不宁，
    百姓不安。更有甚者，竟敢与我官军为敌。如若坐视，癣疥将成大疾，星
    火恐致燎原。鉴于本县人微力弱，鞭长莫及，治标且不支，治本更无力。
    江西井冈，可作前车。是以恳请顾及事实，权衡得失，速遣劲旅，坐镇要
    地，以根除匪患，庶无扦格而早日完成绥靖之功效。若此，国家幸甚，民
    众幸甚！

                                       缙云县长  郑禧 上

                                  中华民国十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罢，密封，差亲信日夜兼程，向杭城飞驰……

    浙江省省长朱家骅，浙江吴兴人，早年留学德国，归国后先任北京大学校长，
后代理中山大学校长，是蒋介石的嫡系，剿共的老手，出任浙江省省长时间还不
长。他一见缙云县县长郑禧的告急文书，大吃一惊。他深知大盘山向有“（浙东）
百山之祖、诸水之源”之称，峰峦奇险，曲径幽深，素为盗匪之窝，乃缙云、永
康、东阳、天台、仙居五县的邻界之地，如果一旦被共匪所占据，实乃浙江的一
大心腹之患。况且早就得报缙云有陶容部，永康有吕思唐部，东阳有黄文玉部，
天台有陈方球都，仙居有金永红都，各率一股红军，出没于大盘山一带。只是目
前井冈山朱毛红军势盛，蒋委员长急于围剿井冈山，把浙江蒋的省防军基本调走，
因此一时无力顾及本省。正在这时，东、天、仙、永数县的告急文书也一齐飞到
了，更吓得朱家骅大声呼叹：“星火不灭。其将燎原矣！”他急忙拿起话筒，向
南京蒋委员长求示。蒋介石闻讯，随即回告他八个大字：“心腹之急，务必剿灭。”

    原来，大盘山是浙江腹地，与蒋介石的老家——奉化县毗邻相连，在蒋家皇
朝的后院，怎能容得共产党造反，与其枪口相对呢？杀别处红军，他尚且不惜工
本，消灭老家“匪患”，他当然更其不遗余力了。蒋介石生怕朱家骅还不敢大干，
又手谕一帧，派人急急送到。朱家骅拆开一看，只见上书：

    家骅详察：

        宁可错杀一千，切勿漏过一个！

                                           蒋中正  即日

    朱家骅得此密旨，立即进行部署，只是挑来选去，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将佐
为其分忧。还是朱夫人给点穿了，才使他恍然大悟：缙云县县长郑禧，既是他的
同乡，又是他的至亲，而且出身军旅，不是满可信任，满有资格担当此任么？！
于是他立即手令一道，委郑禧为大盘山区绥靖公署剿共司令，东阳、天台、仙居、
永康、缙云五县保安团全归他调遣。并附书说明，省里分拨给他兵员一千，将校
由其量才任用。待军旅到日，立即出师，进行征剿。

    郑禧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一纸告急文牍，竟换来了官升数级、权重万分。心
想：这种便宜事，倒也罕见。欣喜之余，不由得感谢起“盘山霸”和“活阎罗”
来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朱家骅遣一千兵卒来到缙云向郑司令报到。郑禧立即将其
一分为三：自己兼任第一大队长，“盘山霸”陈俊夫为第二大队长，“活阎罗”
王一虎为第三大队长。队伍第二天即誓师起程，约同邻县地方保安团，共三千余
人，把个大盘山盘石谷团团重重地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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