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识破毒计,陶父舍身保山寨
郑禧率三千余众,把个盘石谷一层层,一圈圈,密密麻麻,围得铁桶也似,
水泄不通,大有乌云压城,泰山压顶,要把盘石谷翻个个儿,踩个稀巴烂的架势。
只是盘石谷四周悬崖千丈,唯一能够上下的谷口,早被把守得严严实实,无翼难
飞。郑禧曾命先锋王一虎督三百精兵,发起数次强攻,都被山上滚滚而下的礌石
砸得无处藏身,死伤了许多兵士。
一日,郑禧忽而想到了一条妙计,就把王一虎叫来,附在他的耳边轻轻咕哝
了一阵。王一虎得了密旨,喜孜孜地带着一班兵丁,悄悄出发了。
时将半夜,王一虎他们突然来到陶家村,把陶容的家团团围住。闯进去一看,
房空物尽,陶容的父母、妹妹早已不知去向。过了几天,王一虎好不容易地打听
到了一点儿线索。于是率队继续翻山越岭、跨涧涉水,直向缙云、仙居边界的大
深山里,陶父迁徙的新家奔去。
经过数天奔波,王一虎来到一处怪石嶙峋的冷坞里,四处一看,原来只有一
间孤零年的草窝棚,背后一块大石头像巨人一样屹立着。王一虎僵立了一会儿,
又深深地吸了口气,指挥兵丁迅速散开,待守住四面谷口以后,这才“哗啦”一
声冲进去一班人。逮出一位年近花甲的老汉——陶容的父亲陶青山。
陶青山也是共产党员,他对儿子陶容的举动,十分赞许。自陶容率队伍上山
以后,他知道在家里呆不住了,立即与老妻、小女,搬进这深山里来。今天一早,
老妻、小女上山去了,他留下来整理铺棚,不幸被王一虎他们闯进逮住。王一虎
命令张牙舞爪的兵丁拷问他老婆、女儿到哪里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人各
有志,我要奔东,她要闯西,谁又知道她们现在在哪儿呢?“
王一虎把大劈刀一扬,吓唬他说:“你不老实,就劈了你的脑袋!”
陶青山冷冷一笑,说:“今天我被你们抓住了,要砍、要劈,只好由你们了!
明天你被红军抓住了,可别哭鼻子啰!……”
一顿反唇相讥,把王一虎惹恕了,立即下令:“先把这匪窝烧了,把这老头
子带下山去!……”
众兵丁一齐动车,前后左右同时点火,转眼间把陶青山这个“家”焚成了灰
烬。陶青山见自己刚刚筑造的窝棚和瓶瓶罐罐都被一把大火毁光了,不免掉下了
几滴老泪,但他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要不是被五花大绑着,他真想操起家伙,
拼他几个……
陶容率领队伍上了山,王一虎带领爪牙冲进陶家抓走了陶容的父亲。
陶青山被押到了小马庄,王一虎得意地将他送进了姐夫郑禧的大帐里。郑禧
一听,乐呵呵地老远迎了出来,一见把陶父紧紧地捆着,不觉勃然大怒,大喝一
声:“谁叫你们如此无礼?还不快给我松了!接着他跨上前来,紧紧执住陶父的
手,说:”老大爷,受惊了!委屈了!我明明叫他们来请,他们却把您缚来了,
这不是混帐的奴才么?在下有不到之处,还请老大爷原谅!“
陶青山见敌人在变换花招,自知这是黄鼠狼见鸡假落泪,就坦然地哈哈大笑
着回答:“这回又得郑司令破费了,要说是‘请’的话,无功受请,于心不安哪!
……”
“哪里!哪里!在下求之不得呢!”
说着,两人进了临时司令部的会客厅。那里已经摆好热气腾腾的山珍海味各
种酒菜。郑禧把陶父让进首位,自己对面而坐,说:“老大爷光临,难得,难得!
来,让在下先敬老大爷一杯!……”
陶青山下决心“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本想来个翻桌子,甩凳子、
拼一个够本,砍两个赚一个的。只是几天没吃喝,饥肠辘辘,四肢无力,发不起
性子来。于是索性来个以礼答礼,先填实了肚子再说。
“好!郑司令既然这样看得起老汉,老汉也就不客气了!”他推开大碗酒,
提起筷子,夹起大块鸡肉,先吃了起来。
陶父善于忍耐的性子,落落大方的风度和对答如流的口才,都使郑禧心中暗
暗吃惊:又是一个对手!
不一会儿,陶青山吃饱喝足了,放下杯、筷,说:“郑县长,既然你请老汉
到这里来,有话就明说吧!”
“别急,别急!还是先歇息几天,把身子将养舒适了,然后再帮在下办点儿
小事不迟!哈哈合……”郑禧边笑边叫手下撤去了酒席。
“嗬!这样说来,你们是想把老汉囚禁在这里,慢慢折磨罗!……”
“不!不!哪里!哪里!老大爷既这么说,老夫也就好心不如顺意了……”
“好!先听你说吧!老汉能办的一定办,不能办的,也就请原谅了!”
只见郑禧慢慢伸出了三个手指头,一个一个扳下说:“其一,做中间人难哪!
上有上司监督着,下有地方逼着办,违心哪!其二,在下是个菩萨心肠的人,见
不得动刀动枪、砍头流血,不论哪方死了人,都会心酸落泪呀!其三,听说老大
爷的儿子陶容兄弟是个才子,如今蒋委员长最爱人才。今天在下想通过老大爷,
向陶容兄弟说说,佛家有句常言,叫做‘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能放下武器,
归顺政府,何愁没有白马可骑,高官可做呢!”说到这里。他稍停,观察了一下
陶爷的表情,然后呷了口茶:“再说,盘石谷方寸之地,虽然山高关险,可以暂
时阻挡一阵。但是连孙悟空尚且跳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一旦恼怒了蒋委员长,来
了飞机大炮,还不眨眼之间玉石俱焚吗?在下出于良苦之心,不得不向老大爷忠
告哇!……”
淘青山一听,知道郑禧是在逼阵,就一跃而起,蹬足捶胸,却又哈哈大笑不
止。笑声震得整座屋字都摇晃了起来,吓得郑禧一时不知所措,急忙离席,右手
插进裤袋里,紧紧攥住手枪……只见陶父大笑一阵,重归于座说:“真是关帝公
找上地爷课子,同出于一心了。这个么,我早就跟他说过了。我说:”鸡蛋碰石
头,何不自量力呀!你想闹共产,也得看看是什么时候哇!现在是蒋委员长身登
宝座,下令诸侯,万里河山统于一手,千军万马听于一口,你们几条小毛毛虫,
也想与呼风唤雨的蛟龙斗么?依我看,还是跟我种种地,过个安闲日子吧!‘我
好说歹说,他没听半句,真是儿大不由爷呀!郑司令的慈想心善意,我领情,我
感谢。讲句老实话,做爹娘的,谁不指望儿子能像郑司令一样,做高官,骑白马,
荣宗耀祖,封妻荫子呢!只是逆子不孝,也只好眼看他自栽苦树,自吃苦果了。
郑司令!我们已仁至义尽,尽到责任了,他自己一意孤行,让他没个好下场算了!
“……”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推得一干二净,还夹带着像蛰一样刺了他几句,不由
得郑禧恼怒了:“既这样说,你得为我亲自走一趟,上山再去劝劝你的儿子!”
“啊呀!你这不是要我去找死吗?山上枪炮把守得那么严,郑司令千军万马
都上不去。叫我单身空手如何上得去呢?……”
“不,你前边走,我派人护送你一同上,俗话说:”虎毒不吃母‘么!来人!
进老大爷马上动身!“
一声令下,涌出一群“雄兵猛将”,推推搡搡把陶父直在盘石谷上逼来——
下完了这着棋,郑禧得意极度了。他知道陶容非常孝敬父母。这回要他的父
亲领路,他能下狠心么?他的部下好开枪吗?要不,先毁了自己的父亲,他舍得
吗?想到这里,郑禧不免为自己的神机妙算,喜上了眉梢……
谁知陶容的父亲早已铁了心,一个人既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就自然一切坦然。
一路上,他一会儿以手加额,往上望望;一会儿揉揉眼睛,往下瞧瞧。好象和大
伙儿出远门似的,满心欢喜,浑身是劲儿……直往山顶上爬去。走在他身后的一
班“雄兵猛将”,倒一路提心吊胆。他们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只是上司的差遣,
不好违抗。他们怕这个老汉,一旦来个鱼死网破,或是山上的红军不惜这个老头
……不就会“雄关未破身先死”么?但也怀着一个“常理”:人谁不怕死呢?哪
个儿子不爱老子呢?……倘许一旦成功了,岂不全所了勘乱英雄、破关勇士么?
于是,他们又壮着胆子,呼啸着,一步步往上逼……
关上的红军哨兵,远远见山下涌上来一大群人,知道官兵又开始攻关了。一
个个摩拳擦掌地说:“来吧!多多益善!……”
渐渐地,渐渐地,可以看清人的轮廓了。其中一个眼特别尖的哨兵,突然惊
叫起来:“走在最前边的那个不正是陶政委的父亲——陶伯伯吗?……”大家定
睛一看,一个个全惊呆了,急忙飞报与陶政要知道。陶容、齐邦羽一听,立即飞
身来到关隘上。这时陶父领着一群国民党兵已经临近关口了。陶容一见,心都跳
出了胸口,顿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处置……只见陶父双手攀着绝壁似的悬崖,
抬头深情地望望近在咫尺的红军战士,继续一个劲儿“呼哧呼哧”地往上爬。后
面的官兵更一个个弹上膛,刀出鞘,他们觉得有了这个挡箭牌,管保红军不敢开
枪,似乎稳操胜券,眼看就可以杀上雄关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只见陶父猛地一个回身,大呼一声,拼尽全力,一
头向那接踵而来的官兵猛撞了下去,人撞人,枪碰枪,众枪齐鸣,炮火横飞,发
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你推我憧,“呼啦啦”一行百余人‘一齐摔下了悬崖…
…
郑禧率上千人的第二梯队,正齐集在山下盼等好消息。眼看破关的先遣勇士,
就要临近山顶,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了起来。哪料知功亏一篑,在那即将接近胜利
的一刻。半空中“轰然”一声,像是大气爆炸了似的,把他的一番“神机妙算”
化作了乌有,气得他一跤晕倒在地。
陶容见老父在这关键时刻,为了保全山密,为了革命的胜利,舍身跳崖了…
…他不敢正视,也一跤跌坐于地。见了英雄的父亲舍身为革命的悲壮一幕,关上
的红军战士们,全部一齐滚下了滔滔的热泪……
郑禧绞尽脑汁,煞费苦心,发动的又一次攻关,再一次宣告彻底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