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血洒皖南,夫妻殉难留遗孤
“呀──”地一声,一匹大红马骤然站住,马上跳下一位军队首长,他身材
伟岸,气宇轩昂,风姿飘逸,神态安详。年纪二十不到,头戴八角灰军帽,身穿
灰布旧军装,屁股头悬着一把“盒子炮”,绑腿下蹬一双多耳麻草鞋。身后还跟
着一名警卫员。
他,就是当年中国工农红军盘山支队政委陶容的后裔,如今的大盘山区武工
队政治指导员──陶剑。
端坐在一座小院门口正做着针线活儿的一位大嫂,见面前突然站着这么两个
人,惊呆地急忙立起,但不失礼貌地招呼:“老总!有什么事?快进屋里坐!”
陶剑仔细端详了她一阵:“要是我没有认错的话,您姓黄,叫阿香,是吧?”
大嫂更惊疑了:“你,你,你是谁?……”
“大姐,您还记得八年前带在身边逃难的一个小弟弟么?”
黄阿香这才依稀地回忆起来:“那,你就是当年的小陶剑喽?”
陶剑一听,正是恩姐,就一头扎进她怀里。黄阿香突然重见了当年的小弟─
─陶剑,而且已经长成了这么英俊的一位军官,不知是高兴,还是激动,说不出
话来,只是热泪滚滚。
失散了多年的姐弟俩一旦重聚,这就把历史推回了战乱、苦难、悲壮的当年:
1941年1 月,“国共合作”的抗日战争进入了第五个年头。当时中国共产党
领导的以叶挺为军长、项英为政委的中国国民革命军新编第四军(简称“新四军”),
九千余人,正进驻在皖南青弋江一带,准备进军华北,深入敌后,打击日寇。
身为中国国民党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不以中国亡于日本帝国主义而
痛心,却以人民抗日武装的存在而梦寐不安。表面上,他令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
祝同继续跟叶挺讨论进军路线,暗地里却以七万之众布置在“新四军”周围,形
成了一个大包围圈,虎视眈眈,待机吞噬……
1月4、5两日,大雨倾盆,青弋江江水暴浓,正准备渡江的新四军只得暂
停前进。6日晨,在蒋介石的亲自策划下,顾祝同命令上官云相为总指挥、唐式
遵为副总指挥,以新四军“不遵北渡”为借口,向新四军发起了总攻击。新四军
九千余人,散驻在榔桥、高坦、中岭、百户坑、求岭、剪口等丘陵地带,道路狭
窄,山势陡峭,人烟稀少,供给困难,再加上枪支拙劣,弹药缺乏,完全处于挨
打的地位。只听四周大炮轰鸣,到处弹雨纷飞,天空几十架飞机狂轰滥炸。新四
军战士艰苦坚持两日两放,子弹耗尽,手榴弹打完,不惜与他们拼刺刀,牺牲甚
大,但始终坚持与阵地共存亡。
1月8日,天气转晴,时临傍晚,红日西坠,逆光中青弋江两岸,山朦胧,
田野朦胧,村庄朦胧,暮色在悄悄地扩散,薄雾在轻轻地流动。此时,陶容所部
坚持在江边的一处山崖上,已被数倍于己的国民党军队逼到绝处,而且弹尽腹饥,
只剩下跳崖的一条路了。幸亏夜幕剧降,国民党军队不敢深入新四军阵地,才暂
时退下山去。在这宁静的间隙,陶容抵不住疲劳的驱使,竟呼呼入睡。一觉醒来,
见满天星斗下,已布满了一片浓雾,正好趁此大雾过江去,跳出敌人的包围圈。
他主意打定,立即唤醒战士们,准备下山。忽见黄凤匆匆前来报告说:小陶剑夜
发高烧,至今昏迷不醒,难以随部突围了。陶容一听,当机立断地说:“你立即
化装成农妇,隐蔽进老乡家,暂驻下来,待战斗平息后,我会马上派人去接你。”
说罢,转身指挥他的队伍去了。
浓浓的大雾还在一个劲儿地从低空向地面扯,一百多名新四军战士,在陶容
的从容指挥下,下了山,上了船,迅即向江心驶去。陶容站在船头,凝眺着对岸
依稀巍峨的山峦,他像站上了山巅,看到了峰火连天的抗日战场。他那颗在血与
火中洗炼出来的老红军的心,一个共产党员对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忠诚,呼唤着
他献出自己的一切。他决心冲破罗网,奔赴抗日前线,为中华民族的自由和独立
拼搏一场……
天渐渐放晓,晨雾缓缓散去,大船已经靠近彼岸,与一古镇隔水相望。
守在彼岸的国民党军队震惊了,一面手忙脚乱地拼凑部队在沿江岸上布防,
一面火急火燎地将几十门大炮一齐对准江上的大船,“轰!轰!……”狂吼了起
来。本来在空中干嚎着寻找轰炸目标的几十架飞机,也得到了地面的信号,一齐
向青弋江低空俯冲下来。炸弹像冰雹似的撒进江中,此起彼落,水柱排空,两岸
土翻石裂,树断草焦。大木船着火了,熊熊的火焰窜上蓝天,映红了江水。陶容
等一百余名新四军指战员,高喝着“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逼着
发出最后的吼声……”在烈火中,随同大船一起沉入了江底……
晴天一声霹雳,黄凤晕倒了。江嫂和众姐妹,把她抬到床上,经过一阵急救,
黄凤渐渐苏醒。她望了望江嫂和众姐妹,泪如泉涌。
那天晚上,星稀稀,月昏昏,全村沉入死一般的寂静。黄凤穿一身雪白的素
衣,发髻上扎一朵白色的小花,独自一人蹲在江边烧纸钱,纸灰像花蝴蝶似的在
她身前身后团团飞舞,凄惨的焰光照在她灰白的脸上,映亮了两颊一串串晶莹的
泪珠。与滔滔江水相应和的,是他那半哭半唱的嚎啕与呜咽:“月光朦胧风微吹,
夜色模糊人依稀。唤声夫君你在哪?是否听见妻哭啼?自从与您结伉俪,千里行
军马并蹄,龙潭虎穴双双闯,刀山火海同同去。患难夫妻情义重,革命伴侣难分
离。如今夫君先我去,怎叫为妻不哭啼?……”
突然一阵大风刮来,把纸灰猛地卷向高空,消失在天际。黄凤骤然站起,仰
望长空,展开双臂,声嘶力竭地高喊:“陶容啊!你为什么走得这样急?去得这
样忙?”
风渐渐停息,夜仍然死一般沉寂。一缕淡淡的月光,照着黄凤惨白色的脸,
她久久地、木然地站在江边……
第二天清晨,一身缟素的黄凤,兀坐庭角,手弄琵琶,像往常一样怡然自得
地在抚琴。琴声时高时低,时急时缓,悠悠扬扬地奏出了一曲《高山流水》。桌
上炉中点着一炷青香,青烟袅袅,冉冉上升。
突然房中传来“妈呀!”一声惊叫,黄凤浑身一颤,本能地霍然站起,丢下
琵琶,急忙往房中跑去。只见孩子陶剑,惊惶地掠开被子,呆然而坐,满头渗出
黄豆般的汗珠,口里还在不住地喊着:“妈呀!您在哪?……”黄凤一把将孩子
抱住,一边给地拭去头上的大汗,一边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安慰说:“孩子,妈
在这儿,妈不会离开你的。”母子俩紧紧依偎着。小陶剑并不知道前天发生的情
况,还在一个劲儿地问:“妈!爸呢?爸快要回来了么?”黄凤轻轻点着头,泪
水却像涌泉似的滚落下来。小陶剑凝视着妈妈伤心的脸,轻轻地给妈妈试去了眼
泪,说:“妈,爸是骑马挎枪打敌人去了吧?他准是位英雄!”一语刺痛了黄凤
的心,禁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又怕谁会来夺去小陶剑,又一次把他紧紧
地搂进了怀里,脑海里却翻腾起了关于小陶剑身上的一连串往事:
……提起小陶剑,说起来话长。
四年前,陶容等奉命改编成“新四军”,北上抗日,陶容提升为第八团团政
委。团长叫刘斌,与陶容合作得非常融洽,刘夫人叫王亚男,与黄凤更是亲如姐
妹。刘团长有个孩子,叫刘剑,那时才九岁。一见黄凤就“姨姨,姨姨!”地叫,
十分亲热。这不免使黄凤想起自己短命的孩子──小振华生下才三天,就被“还
乡团”柳文昌惨杀了。黄凤闻知悲不欲生,好似摘去了她的心肝。这一致命的打
击,消亡了黄凤的生育机能。此后她最没怀过孕。这怎不使黄凤一看见刘剑,就
想起自己的振华呢?为这事,陶容却常常安慰她:“革命本来就是为大众谋幸福,
没有孩子的牵累,正好无牵无挂闯枪林冒弹雨,等到革命胜利了,谁的孩子不都
是咱们的孩子么?”
据王亚男说:“刘剑从小就聪明伶俐,活泼可爱。他两岁学语,五岁就会朗
诵朗诵唐诗,八岁就会吟诗作对。”一次,陶容把他抱在膝头逗乐,要小刘剑用
“山、水”两字,作一副对联。小刘剑略一思索,即诵出:“山高高高上云天揽
明月,水长长长到海底捆拢王。”陶政委听了惊诧地称赞说:“好一个小神童!
好,我再教你使使枪,将来做个文武双全的大将军吧!”打那以后,小刘剑真个
又练起了枪法。
一日,刘团长带着小刘剑应邀到一位国民党的曹县长家赴宴,席间曹县长说:
“刘团长是有名的神枪手,听说从来弹无虚发。”他指着远处的两盏小灯:“能
否让我等开开眼界,饱饱眼福?”还没等刘斌答话,小刘剑站起身,将手枪一扬,
说:“那就由我代劳吧!”只见他手起弹发,传来“噼!噼!”两声,两盏隐隐
约约的如豆小灯应声息灭。惊得满座宾客一片喧噪……
1939年1 月,日寇从东北大举向华中推进。一天,部队宿营后,刘团长正与
夫人王亚男在察看地形,突然遭到了日机的空袭。一颗炸弹正好落到刘团长和他
夫人的身边,刘团长当场牺牲,王亚男身负重伤,由于流血过多,不久也离开了
人世。她在临死之前,紧紧抓住了黄凤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好妹妹……我…
…已经不行了,刘剑就托付给你了。你就……把他当作你自己的孩子,改名……
陶剑吧!”说完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从此小陶就叫陶容为爸爸,叫黄凤为妈
妈了。
从那以后,黄凤把小陶剑时刻带在身边,真对他比亲生儿子还疼爱。如今小
陶剑一十三岁了,黄凤还仍然把他当作小小孩。常常捧着他的小脸蛋亲了又亲,
脑子中憧憬着未来,眼神中闪出希望之光。
陶容牺牲后,黄凤和小陶剑就在小华山江嫂家暂时住下。江嫂的丈地江大田
是位老实巴交的农民,不久前被国民党军队抓去当担夫,在路上被日寇的飞机炸
死了。江嫂成了孤苦伶仃的寡妇,更加同情黄凤和小陶剑的遭遇。
数天后,又一个晴天霹雳,把黄凤震晕在地:青弋江畔的新四军驻地,房屋
被炸塌,桥梁被炸断,到处树毁土焦,老百姓死伤无数,九千余人的新四军指战
员,几乎全部壮烈牺牲,军长叶挺被捕,政委项英战死。
这就是由蒋介石一手制造的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
新四军里的女共产党员黄凤在小华山江嫂家住下,很快被小华山的保长江长
贵知道了。他立即去向国民党军队的团长段云山通报。一天晚上,黄凤和小陶剑
在暗室里刚刚入睡,“砰!砰!砰!”房外枪声四起,一队国民党士兵冲进了江
嫂家,先把江嫂抓了起来,威胁说:“不交出姓黄的那个土匪婆,就把你宰了!”
黄凤闻声,急忙将小陶剑抱去交给隔壁的黄妈,然后挺身而出,责问那些当兵的:
“你们为什么不去打屠杀中国人民的日本鬼子?为什么要把刀枪对准人民和坚持
抗日的共产党员?……”他们不由分说,硬是把黄凤捆绑走了。
第二天上午,段云山提审黄凤。见她虽然已经三十出头了,穿一身朴素的土
布衣着,却仍不失少妇的风韵:婷婷玉立的身材,灼灼生辉的大眼睛,白里透红
的鹅蛋脸,简直还似一朵盛开的牡丹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琢饰”,使他情
不自禁地联想起了李白一句诗。心头顿时泛起了鬼胎,原来的一张虎脸,霎时换
成了一副可掬的笑容,说声:“松绑,赐坐!”一群士兵立即将黄凤身上的绳索
解开,端来一条登子,让她坐下。
段云山哈哈大笑着步下堂来,对黄凤恭维地说:“人人都说黄夫人才胆倾城,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罢,随手一甩,“嗖”地飞出一把匕首,不偏不
倚地钉在天井中的一棵柳树杆上,震飞了柳枝上的一群小麻雀,接着哈哈大笑:
“人人都说我段某杀人不眨眼,其实我是个爱才如命的人!只要你答应我一个字:
从!我不但立刻还你自由,从今之后,还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怎么样?”
黄凤见段云山色迷迷的一副轻薄相,念头一转,就大声地回答说:“段团长
既然看得起我,我也有句话想跟你说,不过……”段云山会意,大手一挥,叫众
士兵退下。
堂上只剩下段云山和黄凤两个人了。段云山得意地又瞧了黄凤一眼:
“说吧!”
“想叫我往后伺候你,是吗?”
“不敢有此奢望。若果有那么一天,段某凤愿足矣!”说着伸开双臂,就想
把黄凤搂进怀里。谁知段云山一伸手,被黄凤一个“反手擒龙”,将他的一只手
拧到背后去了。再提起脚尖,对准他的后膝窝用力一脚,段云山“啊唷”一声,
“扑”地跪倒在地。黄凤正想夺过他腰间的指挥刀,一刀结果他的狗命。段云山
却一个狮子打滚,滚出几丈远,然后一跃而起,抽出指挥刀,大吼一声,向黄凤
扑了过来。尚未远离的众士兵也闻声跑了回来,徒手空拳的黄凤,面对全副武装
的强敌,并不胆怯,虽被团团围在中间,仗着一身武艺,拳来脚去,指东击西,
打得众士兵虽有刀枪在手,却不敢近她身子,因为没有段云山的命令,众士兵不
好开枪,凭拳脚打斗,又明知不是黄凤的对手。所以大家只是团团围住,拼命叫
喊,谁也不敢向前,弄得只剩下段云山一个人单刀战黄凤了。趁此机会,黄凤施
展黄门绝技,与段云山展开大战:“捶、击、提、切、封、拿、擒、撕、扯、缠”,
招招式式,大显功夫。逼得段云山上蹦下蹿,里撩外划,前击后撤,左防右闪,
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击之力。黄凤报仇心切,一个“观音腾云”飞将起来,转
而猛使一个“雄鹰抓兔”向段云山扑了下去。段云山一见,连忙使个“韦陀献杆”,
才把黄凤挡住,正急撤步转身,稍微慢了一点儿,右肩头挨了一掌。他“呀”了
一声,踉踉跄跄连连后退,却把两个士兵撞倒了。黄凤趁此,正想越击重围。段
云山拔出手枪,“砰”地一声,一颗子弹击中黄凤的左脚膝盖骨,跃不起来,被
众士兵一齐扑倒,捆绑起来了。
段云山这才以胜利者的姿态,嘲笑带戏谑地问:“本团长从爱才出发,以宽
大为怀,只要你醒悟,还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嘛!怎么样?……”黄凤一口唾沫
吐到他的脸上:“呸!不要脸的家伙,瞎了你的狗眼,我是中国共产党党员,绝
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要杀就杀,少哆嗦!你们杀老百姓是能手,为什么不去杀
日本鬼子?”
匪兵们强迫黄凤跪下,她昂首挺胸,义正词严地说:“我们主张抗日没有罪,
为什么要跪下?国共合作,一致抗日,是为了全中国人民不做亡国奴。你们这些
可怜虫,连什么叫亡国奴都不懂!你们背信弃义,撕毁协议,大打击手,残杀抗
日人民、爱国志士,是汉奸!是卖国贼!”
段云山恼羞成怒,连连大吼:“给我敲碎她的嘴!”
匪兵们的枪托砸向黄凤,她吐出血牙,怒目而视,竭尽全力地说:“我们共
产党人是杀不尽的,你们决不会有好下场,人民总有一天会惩罚你们的!”
匪兵们不知如何是好,就问段云山:“是留还是杀?”
段云山结结巴巴地说:“杀……杀……杀了她!”
黄凤强忍痛楚,放声大笑,自豪地说:“我是共产党员,为革命而死,死得
光荣!我是中华民族的女儿,为抗日保国而死,死得其所!你们卖国投敌,为虎
作伥,活在世上,也愧对祖国人民!”
一名匪兵冲上来,用大刀一下一下砍她的胸膛;段云山兽性发作,站起来用
刺刀捅她的大腿。黄凤昏厥过去,倒在血泊中。段云山绝灭人性,一把揪住黄凤
的头发,把她拖到一块木墩上,恶狠狠地用大刀砍下她的头颅。
一位优秀的中华儿女,一位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为争取祖国的自由独立,
为天下劳苦工农的翻身解放,被凶残的敌人残酷地杀害了。
从此,九岁的小陶剑成了孤儿,寄养在黄妈家里……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回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