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形而上学 公安局长蒙冤屈
一九四九年农历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夜已经很深了,长穹银河清澈,珠斗斑
斓,一轮圆圆的明月,高挂中天,照得大地如同白昼。解放了的磐安山城,一切都
显得那么明净、安谧而和谐。小河里的水在明月群星下,荡起层层涟漪,泛起闪闪
银光;山上的苍松在微风中,似乎得意地在摇头晃脑,窃窃私语。新分得了土地的
农民大伯、大妈、大叔、大婶们,早更已经甜甜地进入了梦乡。只有那海螺山上的
林荫道里,一块平平坦坦的大石头上,却坐着一位年轻人。他时而凝目远眺,时而
低头沉思,有时又点起一支香烟,大口大口地吞云吐雾,他好像在想很远很远的事
情,又好像在思考很深很深的问题。他就是在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大名鼎鼎的破
敌英雄梁勇同志。
梁勇今年二十二岁,那次安文战斗结束,第二天就在安文镇成立了磐安县人民
政府。二野一○三团的指战员们在这座山城里休整了数天后,就奉命进军大西南去
了。梁勇同志因腿部负伤,正在治疗,未能随军远征。这使梁勇感到非常遗憾。
磐安这个长期处于贫穷、苦难的大山窝,几经战乱,一旦云开日出,人们那种
盼望建设美好家乡的奔放热情,就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处处在除旧布新,处处
在欢歌笑语,把梁勇遗憾的心理很快冲淡了。不久就投入了建设、巩固新政权的战
斗。他被任命为磐安县解放后的第一任公安局局长。在人们眼里,公安局长是一个
神圣的职务,在他自己的心里,也是一个崭新的任务。这同昔日在战场上拿起刀枪
向敌人奋勇冲杀,显然是不同了。摆在面前的有公开的敌人,也有还戴着假面具,
需要加以辩认才能认得出的敌人,还有更加危险的美女蛇和糖衣炮弹的进攻。这一
切都使他感到其中学问无底,决心更好地向首长学习,向人民群众学习,向书本学
习。在学习中,在解决问题中,他感到其乐无穷。
一日,他应磐安中学陈校长的邀请,第一次来到了磐安中学,正与陈校长在欣
赏一张少见的古画,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之跨进来一位年轻的姑
娘。陈校长指着介绍说:“这是我们学校里唯一的一位女教师,姓刘,名琦。去年
刚从金华师范毕业,在金师是一位出名的高材生。她不但知识渊博,还给我们学校
带来了新思潮。磐安还没解放,她就在传播新事物了。”
听了陈校长的介绍,梁勇仔细地打量了眼前这位女教师:只见她二十左右年纪,
修长的身材,文静的表情,鹅蛋形的脸庞,明眸皓齿,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着一双
圆圆的大眼睛,两颊两个浅浅的酒靥,露出微微的笑意,剪着一头齐耳的短发,穿
着一身插着两支金笔的青蓝色中山装。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很有修养、很有学问的女
性。
她见这位年轻的男子久久地凝视着她,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多亏陈校长给她
打破了尴尬,也向她介绍起了面前这位陌生的客人。
刘琦一边听着陈校长的介绍,一边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啊!您就是曾经在
金华城郊遇险的那位军人?”
“这样说来,您就是金姑了?”梁勇也认出了他。
“原来你们早已经相识?那我真是多此一举了!”陈校长兴奋地用双手同时拍
打着他俩的肩头。
“她救过我的命,是我的救命恩人,革命的功臣哩!”梁勇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双手。
“不!我只是出于对一个落难者的同情,那时候,我根本就不知道您是啥样的
人呢!”刘琦望着面前这位高大威武、显露出阳刚之气的局长,高兴地说:“没想
到昔日的天涯沦落者,今天竟成了堂堂的县府干部了。只望以后多多指教!”
梁勇听了连连说:“哪里,哪里。更多的是得向刘老师学习呀!”
梁勇与刘琦久别重逢,真乃喜出望外,就一齐坐了下来,各叙别后的情况。从
此,梁勇与刘琦时常往来,除了工作上互相支持,学习上互相探讨,生活上互相关
心外,有时还坦率地面红耳赤地争论起一些问题来。他们在工作之余,还常常在河
畔并肩漫步,常常在林荫促膝谈心,终于逐渐进入了热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突
然传来了一个骇人的消息:刘琦的父亲不但是地主,而且有累累血债,已经被人民
政府逮捕归案了。刘琦因是反动的剥削阶级的子女,也被清洗出了人民教师的队伍。
这对于梁勇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他还没来得及去向刘琦了解个究竟,县委机关
党组织当晚就召开了解决梁勇阶级立场问题的会议。
会议在县委会议室召开,参加会议的共十二个党员,由机关党委书记肖斌主持。
他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身为公
安局长的梁勇同志,却否认党的阶级路线,公然去与一个大地主、大恶霸的女儿谈
恋爱。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是关系我党是否取信于民、能否将革命进行到底
的大问题。今天召开这个会,就是要大家共同帮助梁勇同志认清问题的严重性,把
他从错误的道路上拉回来。同时也要听听梁勇同志本人的认识和态度,然后决定对
他的处理。”
肖书记的开场白带来了浓烈的火药味,每个本来战斗性就很强的党员同志,谁
也不甘落后,发言个个争先恐后,分析一个比一个上线,批判一个比一个凶狠,要
求一个比一个强烈,一丑遮百美,简直把梁勇说得一无是处,千疮百孔,不可救药
了,非要组织给以严肃处理不可。
听完了大家的批评,梁勇站起来说:“我感谢领导和同志们对我的批评和教育。
但是我还没来得及向刘琦本人了解过问题的始末,我不敢保证问题百分之百没有出
入。如果刘琦本人确实是个革命的同志,怎么不能允许她背叛本阶级,站到革命的
一边来呢?至于对我怎么处理,我相信党,相信群众……”
梁勇的发言,更激起了肖斌的火爆性子,他说:“万万没有料到,梁勇同志竟
会如此顽固。我们花了这么多的时间,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帮助他,挽救他,他竟
说不敢保证问题百分之百没有出入,还要向刘琦本人了解问题的究竟,还教训我们
要让刘琦这个反动家庭出身的子女背叛自己的本阶级,似乎唯有他才是百分之百的
布尔什维克,而其他同志统统都是不行的。毛泽东同志早就给我们指出过:”有的
人在革命战争年代,在枪林弹雨面前不愧为是英雄。而在建立政权后,在和平的环
境里,在敌人的糖衣炮弹面前,却要打败仗。‘我看梁勇同志正是这样的人。对这
样的人不严肃处理,不足以教育大家,不足以平民愤。根据梁勇同志的错误性质和
他现有的认识态度,我建议免去梁勇同志公安局长的职务,留党察看,以观后效。
同意我的意见的,请举手。“
一下子举起了十一只手,除了梁勇本人,全体到会党员一致表决通过。肖斌似
乎如释重负,大手一挥说:“散会!”
开罢会议,已经十一点钟了,梁勇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自己的卧室。此时
他睡意全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披衣爬起,拖着沉重的脚步,打开房门,踱了
出来。抬头望望天,是一个好天,一片明星朗月。他相信党是光荣正确伟大的……
想到这儿,浑身轻松了许多,就慢慢地向海螺山攀登起来。当他爬上海螺山顶时,
见郁郁葱葱的松林间,横卧着一块平平坦坦的大石头,他踏上去,站了一会儿,借
着明月从林隙透进来的白光,抬起手腕,瞧了瞧手表,正好十二点。这时候,他已
经有些疲倦了,就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起了香烟,凝神聚目地在思
考一连串的问题,慢慢地慢慢地两眼却朦胧了起来。
倏地从林间跳出两个高大的土匪,两支乌黑的手枪一齐对准了他。他猛然一跃,
跳起身来,闪电般地飞起一脚,正踢中一个土匪的睾丸。那土匪痛得嗷叫一声,踉
跄倒下,手枪抛出了好远。与此同时,他双拳连出,击中了另一个土匪的小腹和胸
口,那土匪摇晃着挣扎着,想用手中的枪向他还击,被梁勇又飞起一脚,将手枪踢
上半空,他跃起身,一伸手将手枪稳稳接住,“砰”地一声,将另一个土匪又击毙
在地上。
一刹那间打倒了两名土匪,他大叫一声“好!”挣醒过来,原来是南柯一梦!
摸摸身子,却也真个出了一身冷汗,一阵凉风掠过,浑身寒丝丝起来。梁勇站
起身,看看天:仍是明星朗月。山脚下小河里的水仍在银光闪烁,似乎还传来了村
坊中人们呼呼的打鼾声。他想:人民的江山泰然,乡亲父老安居乐业,就是一个革
命者的最大幸福了,至于个人的荣与辱,又算得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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