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追溯血缘 刘琦原是长工女
过了数天,梁勇经过反复思考,决定去找刘琦面谈一次,详细了解她的家庭情
况。
刘琦因为家庭出身问题,不能再当人民教师,被迫离开了磐安中学,但还住在
县城自己租来的一间小房子里。组织上对梁勇的批判和处理,她当然也都知道。为
了不妨碍梁勇的前途,她决定忍受一切痛苦,不再去找梁勇,免得让他为难。几天
来,她百步不出,只在房中静静地看书,让自己在书中的世界与古人同欢乐,借以
打发这度日如年的时光。
但是她什么也看不进去。尽管眼睛盯着书本,却不知道书上说的是什么。看着
看着,书本上的字似乎全变成了梁勇说过的话;慢慢地又演化成梁勇那张英俊的脸,
一会儿谴责她,一会儿安慰她。她几乎按捺不住自己急于要见他、要向他诉说委屈
的心情。
正在神思恍惚中,忽然听见有人在门外叫“金姑”。她猛地打了个悸愣,抬起
头来侧耳细听,却又什么声音也没有。还以为是自己想他想得走火入魔了,苦笑着
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正要低头继续看书,这时候忽然又传来一声亲切的“金姑”,
那熟悉的声音,分明是他。再说,“金姑”这个名字,在这里也只有他一个人这样
叫,除了他,还会是谁呢?她已经在脑子里想过多次了,认定梁勇一定会来看望她,
哪怕是来谴责她,哪怕是最后的一面。她急忙扔下书本,一溜风似的跑到大门外面
去接。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下定决心不去找他完全是假的,她的内心,是多么殷
切地盼望着梁勇会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啊!
她跑到了大门外面,但左看右看,哪儿也不见梁勇的影子。他又一次怀疑起自
己的耳朵来:难道我真的想他想疯了么?
等到她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房间,只见床前坐着一位陌生的男子:身躯魁梧,
凤目阔额,鼻直口方,耳大颧突。头上军帽红星闪闪,穿一身草绿色的军装,胸前
佩着数枚立功奖章。刘琦乍见不觉一愣,仔细一看:呵!原来是换了装束的梁勇!
刘琦心里一阵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着,扑上去就要揍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一听见你叫我,就出去接你了,你是从后门进来的吧?”
梁勇也忍不住笑:“我是正大光明来找你的,为什么要走后门?我喊了你两声,
就进来了。刚进大门,就见你瞪着眼睛往门外跑,看见我也不打招呼,我还以为你
跟我生气,不理我了呢!”
梁勇见刘琦还是一派乐呵呵的样子,也就放下了一条心。两人凑在一起,仍然
无拘无束,像往常一样,有啥说啥,海阔天空地谈论了起来。他们明明都想到了急
于要说的话题,可谁也不便于提起,只听刘琦说:“近来我对文学似乎发生了特别
的兴趣,昨天我还学做了一首歪诗哩!你听:
一轮红日喷薄出,
满天阴霾化云烟。
惊雷阵阵震心肺,
原是频频战鼓催。”
梁勇听了连连颔首称赞:“诗写得不错!尽管并不华丽,至少切意。近来我也
看点儿历史书和文学书,让我背一篇明代朱震享的”药名文学“给你听听吧!
‘牡丹亭边,常山红娘子貌若天仙,巧遇推车郎于芍药亭畔,在牡丹花下一见
钟情,托金银花牵线,白头翁为媒,设芙蓉帐,结并蒂莲,合欢久之,成大腹皮矣。
生大力子,有远志,持大戟,平木贼,诛草寇,破刘寄奴,有十大功劳,当归期,
封大将军之职。’“
刘琦听了怅然若失,幽怨地说:“‘破刘寄奴’,现在‘刘’已破,可我这个
‘奴’,还无处可寄呀!”
梁勇一听,笑着说:“你是堂堂刘府的千金,‘奴’是供你驱使的,你要‘寄
奴’,不过是把你的丫头送人罢了。如果你也是‘奴’,事情倒好办了呢!”
刘琦苦笑一声:“咱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可你连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
知道,亏你还是个公安局长呢!不错,我名义上的爸爸确实是本县有名的大地主,
可我的亲爸爸的的确确是个长工,是个地地道道的‘奴’。再说,我妈也是个工匠
的女儿,被刘家强娶之后,在刘家也是半个奴才的身份。这些情况,难道你真的一
点儿也不知道么?”
听刘琦这样说,梁勇不由得也惊讶了起来:“我这个人,交朋友交的是心,不
管人家是什么身份。何况我相信毛主席一贯的教导:”出身不能选择,路可以自己
走;贵在表现。‘可是组织上老批评我,说我脑子里缺少一根’阶级斗争‘的弦,
不配当公安局长。如果你真的是长工的女儿,那事情就真的好办了。快从头说起吧!
“
刘琦说:“我的身世,在磐安尽管不是尽人皆知,可知道底细的人还是不少,
特别是我的同乡人。你身为公安局长,跟我又是这种关系,我还以为你早就调查了
解清楚了呢!看起来,你是只顾瞪大了眼睛查别人,自己反倒让人家给蒙了。你要
是真的对我家情况一无所知,那就听我给你细细地讲来,你要不信,再派人详细调
查吧。”
大盘山下有个小村子,村子里有户姓周的人家。一家三口,男的叫周云龙,是
个木匠,女的叫张福妹,并无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小名周妮。穷乡僻壤,那时候
还没有学校,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旧社会里,女孩子更没有机会上学读书。周
妮家里虽然比一般种田人富裕些,又是爹妈的掌上明珠,尽一切努力,才把她送到
几十里外的一个女子私塾里读了两年书,在当地就算是认得几个字的“上等姑娘”
了。
周妮从小聪明伶俐,描花、刺绣、缝衣、织布,样样精细,人又生得秀丽,真
是人见人爱,谁个小伙子见了不垂涎三尺呢?周妮十六岁那年,村里做春戏,因为
风调雨顺,家家多打了几石粮,大家一高兴,凑合着接来了名誉浙中的“老紫云”
戏班唱春戏,轰动了邻近几十个村子的男女老少都赶来看。其中有位乡绅叫刘老爷
的也来凑热闹。生得如花似玉的周妮被刘老爷看中了,他一问,这姑娘并未出嫁,
就托人来给才十二岁的儿子刘宝康说媒。周妮的父母见刘老爷这样的豪门大户会要
他的女儿,当然是满口答应。在那种婚姻大事由父母作主的封建社会里,周妮又能
说什么呢?
当年,周妮就被刘家大红花轿接过了门,但是才十二岁的丈夫还只知道捏泥人,
打水仗,一副孩子气。周妮实际上是去给刘家做饭、洗衣、当佣人。后来刘宝康上
县城念了中学,又进省城读大学。待到他大学毕了业,已经十多年过去了。本来花
容月貌的周妮,眼角两鬓已经爬上了细细的鱼尾纹,如一朵盛开的花朵隐隐发出凋
谢的信号了。堂堂的大学生刘宝康又哪里会把周妮放在眼里呢?名为他的老婆,实
际上连一次也没有共过床。不久,刘宝康在外面娶了个姨太太,天天带在身边,周
妮就真正成了他家的女佣人了。
刘宝康家中,雇有几十名长工。其中有位长工叫黄阿锁,因家里穷,三十多岁
了还没有讨过老婆。这人勤劳、忠实、善良,他见周妮整天操劳,心情忧郁,虽名
为主妇,却是个苦命人。有时见她有挪不动、背不起的东西,就来帮个忙,使周妮
心怀好感。一天深夜了,周妮还在后房铡猪草,黄阿锁起来上厕所路过那里,周妮
看看四周并没有人,就轻轻地喊道:“阿锁你来帮个忙!”阿锁不知道什么事情,
急忙走了进去。周妮停下了干活,把门关上了,说:“阿锁,这世界上只有你疼我,
你可知道我也是个正常的女人吗?”阿锁听了面红耳赤,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见
周妮一步步向他靠了上来,他一边连连倒退,一边说:“这个使不得,这个使不得,
这可是挨杀头的事啊!……”周妮紧紧拉住他的双手,说:“没关系,这里没有外
人,你就可怜我这一次吧!”说着就要跪了下去。阿锁将她一把扶住,两人紧紧搂
在一起,但他的心还在怦怦地跳个不停。就这样,阿锁同周妮好上了……
从此,周妮开始有了欢乐,她真正感到了作为一个女人的价值。……慢慢的,
慢慢的,周妮的肚子膨胀了起来。世界上哪有不透风的墙?阿锁和周妮虽然做得很
秘密,但到底被刘宝康知道了。这下可不得了,尽管刘宝康自己不要周妮,可怎能
容许别人给他戴绿帽子呢?他大发雷霆,借故把黄阿锁一顿棍棒打死,把周妮关进
了冷房,受尽了折磨。只因腹中有孕,周妮决心忍辱贪生,为阿锁留下一脉。结果
十月临盆,产下一女,刘宝康和姨太太自己不会生养,又见这孩子生得秀丽,就将
她夺去,取名刘琦,作为自己的孩子,交给奶妈领养。
一日,周妮冲出了冷房,找到了奶妈,把前后情况一一告诉了奶妈,叫她将这
女孩抚养成人以后,告诉她亲爹亲妈是怎么死的就行了。回去后,周妮就自尽了。
刘琦从小乖巧,长到六七岁就出脱得十分美丽可爱。姨太太常拉住她的手对人
说:“我这小千金,长大了准能做个官太太,咱刘家荣宗耀祖可全靠她呢!”于是
把她送到学校读书,十五岁初中毕业,姨太太见刘琦长得楚楚动人了,就把她许给
了年已四十多岁的一位团长当小妾。刘琦知道后,坚决抗争,誓死不从。被姨太太
抓住头发,大骂她是狗娘生的,一顿毒打,将她打得死去活来,推出门外,说从此
别再进她的门。
她被奶妈偷偷地抱回后房,将她的亲父母是怎么死的,全部告诉了她,并拿出
自己的积蓄,叫她出走。刘琦怀着满腔的仇恨,夜以继日,逃到金华,考进了金华
师范,年年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获得了学校的奖学金。从此,刘琦就完全脱离了
家庭的供养。
三年后,刘琦在金师毕业了。刘宝康见女儿成了知识分子,又好话说尽地将她
接了回去,并将她安排进了磐安中学教书。
第二年,磐安解放了,新社会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活力,特别是她心中有了
梁勇以后,更感到有了依靠和奔头。谁知……谁知……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妈呀!”失声哭倒于地。梁勇也被说得两眼
湿润,面前一片迷迷糊糊了起来。当他渐渐睁开眼睛,刘琦却不知哪里去了,只见
案头上留下一张字条:
梁勇兄:
您对我的爱,我永远不忘。让我再妨碍您的前途,我于心不忍。望千
万保重再保重!
妹
刘 琦
敬叩
梁勇看了这张留条,惆怅万分。一步步慢慢地从她的房间里踱了出来。她之所
以忍痛离开,完全是为了他。这更使他坚定了信心,下定决心,要给刘琦还个历史
真面目而作不倦的斗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回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