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只身溜脱 臣德逃匿姘妇家
一九四九年的十月二十九日夜间,在安文解放的大战中,羊臣德突然被一大汉
截住去路。他一看到处都是武工队战士,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左右顾盼,寻找脱
身之计。这大汉见羊臣德已力疲心怯,一心想生擒他,就步步紧逼,招招加码,正
好用力一拳击在他的胸口上。羊臣德痛喊一声,伏倒于地。这大汉急忙抽出绳索,
正想将他捆缚起来,没提防恰巧来到了小河岸边,被羊臣德一个翻身,跃入河里。
只听“扑嗵”一声,河水在月光下溅起一片浪花,荡起一圈圈涟漪。这大汉提起手
枪,朝旋涡处“砰砰砰”一连放了三枪。谁知羊臣德早已钻进水底,潜到对岸,窜
进松林里去了。
羊臣德像一只惊弓之鸟,一上岸,头也不敢回,拼着老命往山上树丛里钻。越
过了数条山岭,仍然提心吊胆,风声鹤唳,一听到风吹草动,就以为又被武工队追
上了。一路上,他不敢喘一口粗气,不敢稍有迟缓,急急往偏僻深山冷岙里逃命。
估摸已逃出好远了,才敢坐下来,稍歇一会儿。但又怕万一遇上个人,不又给自己
留下了尾巴么?于是又抬起疲惫的双腿,急忙赶路。
渐渐地,他来到了一条山沟里,山沟两岸全是茂蓬蓬的柴草,脚边还有淙淙的
流水。这时候他正口渴难当,就把头插进水沌里“咕噜咕噜”地喝个痛快。等到他
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才发现一身衣服还都水淋淋的。这时,天空罩上了一团
黑云,顿时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山沟里,柴草丛中,要是窜出一条大毒蛇,
怎么办呢?想到这儿,他身不由己地跑了起来,又一头碰在一块带棱角的石头上,
痛得他钻心,才又使他清醒过来:秋末冬初了,蛇已经伏洞了,这个可不用怕了。
怕就怕天亮后,又闯出一队武工队战士,才真的要命呢!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又慢慢上路……
安文街上这一夜发生的激烈战斗,枪声、炮声、吼杀声,惊天动地,把四周几
十里内几十个村子的人们,都一齐惊醒了,许多人还爬上高处,往安文这边看。听
得出这是打仗:一定是赵忻这伙土匪与武工队或人民解放军碰上了,遭天杀的赵忻
等人也该灭顶了。大家高兴地议论着,忽见安文上空腾起一股浓烟,继而升上一片
红光,映红了半边天。还有人高兴得拍起了手:“魔窟起火了,这群害人虫一定在
哭爹喊娘了吧!……”
在众人兴高采烈之中,却有一个人的心思与众不同:她听到这枪声,看到这火
光,见了人们异常兴奋的心情,却心如刀绞,脸如火烧,像是有谁挖了她的老祖宗,
像是有谁割去了她的心头肉。她发疯了,冲出了人群,直朝火光冒起、枪声响处奔
跑过来。她要来看看在这千灾万难中,她的心上人有没有遭厄?她一边跑,一边从
腰间拔出手枪,要凭着自己的神枪手,冲进千军万马之中去救出他来。
你道这人是谁?她就是羊臣德多年的姘妇冯凤英。
冯凤英今年三十七岁,磐安县双溪乡人。这人生来机灵、泼辣,能言善辩,好
交际。年轻时也算得上是个乡里的一朵花儿。不能尽其意的,是由父母包办嫁的老
公是个庄稼佬,后来又患了一场重病:半身瘫痪,成了光会吃饭的残疾人。这叫冯
凤英怎么在他家安得下心呢?后来她干脆把头发剪短了,礼帽一戴,长袍一穿,扮
成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上宁波、跑杭州、赴上海……做起生意来了。那时候,在外
面跑的人,还得有点儿武功,万一碰上一两个歹徒,还要脱得开身,护得了财。这
样,她又跟着凤阳婆学练起武艺来了。三五年工夫,居然练就了一身武艺,徒手能
摔倒三五个人。身边有了钱,她又买起了手枪,渐渐还练成了有名的神枪手。
一次,羊臣德在杭州逛妓院,与省里的一位大官争风吃醋,唆使来一群警察,
将他扭住要往官府里送,被冯凤英撞上,一听口音是近邻的老乡,就出手给羊臣德
解了围。羊臣德感恩不尽,拉他一起回到了客店,称兄道弟,一边喝酒,一边谈起
了男女风情。那时羊臣德已经四十多岁了,一副白晰的脸膛,细眉长眼的,看上去
还很年轻,说话慢条斯理,像有很深的学问,时时眨巴着的眼睛,给人一种多变莫
测的心理,嘴角虽带三分笑意,却掩藏不住那奸诈凶狠的心机。冯凤英觉得坐在自
己面前的显然是一位不平凡的人,正是她所追求的理想中男子。那天晚上,两人谈
至更深,羊臣德邀他同睡,却发现她原来是个女人。
从此,羊臣德与冯凤英表面上是结义兄弟,暗地里却是卿卿我我的恩爱夫妻。
冯凤英继续男人打扮,与羊臣德合伙做起中药材生意来。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红,
不到几个月工夫,就赚了一大笔钱。入夏以后,中药材生意是淡季,羊臣德回到了
大皿家里,冯凤英也跟他来到了大皿羊家。
羊臣德家是个大家庭,有父母、有兄弟、有妯娌、有妻子,两个儿子也都已经
长大成人。偌大一个院子里:客厅、书斋、卧室、厨房……一应齐全,羊冯两人,
白天以兄弟相称,一起谈天说地,晚上羊臣德以陪伴义弟同寝为名,再不回老婆房
里。久而久之,羊臣德的老婆起了疑心。一日,她故意突然闯进羊的卧室兼书房,
见冯凤英正坐在马桶上小便,才知道她原来是个女人。羊臣德的老婆当时不露声色,
回来以后,却把这事儿悄悄与两个儿子商量。两个儿子觉得,这种事败露出去,叫
我们的脸面往哪里搁呢?于是趁羊臣德不在家的时候,母子三人一同撞进羊臣德的
书房,一齐将冯凤英的外衣撕下,露出了女儿身。羞得冯凤英连夜逃回双溪,再不
敢到大皿来。羊臣德也只得见好就收。但他与冯凤英的关系却没有就此中断。后来,
羊臣德当上了国民党磐安县党部书记长,就更加对冯凤英照顾有加了。
一九四八年冬,双溪乡的潘长云乡长因故被朱县长免了职,羊臣德就提议让冯
凤英接任乡长。这就是国民党时代磐安县唯一的一位女乡长。这样,羊臣德与冯凤
英就可以以公事为名公开经常往来了。
谁知冯凤英的乡长没当够味儿,解放的炮声就此起彼伏地响起来了。没过几天,
朱县长悄然出走,赵县长刚来上任,大盘山区武工队就打进了磐安县城,县长、党
部书记长等都一齐被赶上了山。接着邻县东阳、永康、天台、仙居、缙云都相继解
放了。磐安县虽然一时间成了邻县国民党党政军残余势力的集结地,但共产党领导
的武工队的势力也一天天强大起来,她这个当乡长的也就天天处在提心吊胆的日子
中。
今天晚上,传来武工队攻破安文镇的惊讯,叫她怎不为羊臣德的安危担心呢?
她希望羊臣德能够安然脱险,要不,死也要死在一起。于是她直朝炮火声处奔来。
没想到的是,刚走到半路上,恰与羊臣德撞个满怀。冯凤英一见,一头扑在羊
臣德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开始羊臣德被她吓一跳,仔细一看,却是冯凤英迎接他
来了。待稍定了定心,才把今晚突然遭到武工队袭击的情况向她诉说了一番,最后
说:“其他人都遭难了,唯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冯凤英一听,谢天谢地地说:“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嘛!古话说:”大难
不死,必有后福‘哩!“
羊臣德见了冯凤英,又见她双手抡着双枪,似乎又有了保镖。这时候,摸摸身
上的衣服也干燥了,他感到浑身一阵轻松和舒爽。趁着夜幕的遮掩,就与冯凤英一
起,直向双溪乡冯凤英的老家急急奔去。
到了冯凤英家,天还未亮,冯凤英急忙亲自动手烧了顿好吃的给羊臣德充饥。
天亮前,冯凤英又把羊臣德领进了早就准备好了的暗室。从此,羊臣德就在冯凤英
家的地下室里,暂时隐匿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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