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经受考验 刘琦被劫出家门
“刘琦哭父”像一件特大的新闻,在社会上爆炸开了,一时间成了全县人的热
门话题,到处在传说着。
有许多人在骂刘琦太丧心病狂,简直是反动透顶,竟敢为被镇压了的父亲公开
招魂哭祭。这样的人不刹刹她的威风,刹谁的威风呢?也有的在暗赞:刘琦是一位
孝女,俗话说:“谁知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不管是革命的还是反动的,父母总
是父母,做儿女的总应该生尽敬,死尽孝吧!不过像刘琦这样的女子也实在罕见,
在那样的压力下,竟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公开上山哭祭!
这件事儿,很快地也传到了大盘山上的土匪耳中。蒋子钧、羊臣德听了以后,
大加赞赏:好一位天下少有的巾帼英雄!如果中国有一千名、一万名这样矢志忠于
党国的人物,大陆决失不了,国民党的天下决不会被共产党所篡夺!自古吴越多奇
女,古时的西施出在浙江;辛亥革命初期的秋瑾出在浙江;今天的刘琦,何尝不是
浙江的又一女杰呢?蒋子钧激动地说:“为了扩大我们的政治影响,使更多铁心反
共的人才集结在我们的大旗之下,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刘琦请上山来!”羊臣德说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我们正缺少像刘琦这样一心忠于党国,又有才华的人才。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必须先派个得力的人下去考察一番,免得让共产党用了苦肉计
而打进我们的内部,动摇了我们的基础。如果是属于真心的反共人物,我们再将她
请上山来不迟!”
蒋子钧听了,觉得有理,于是决定叫冯凤英乔装打扮一番,扮成一个丑陋的老
太婆,下山来到了刘家庄。
刘琦被民兵队长张阿水打成重伤。二姨太闻知去把她背回家里。从此,二姨太
更把刘琦看成了宝贝女儿,日夜给以精心调治护理,使刘琦的身体很快得到了恢复。
一个一口一声叫:“妈妈!”一个一口一声叫:“我的宝贝女!”母女俩相依为命,
打发着艰难的日子。
一日,村里来了个要饭的老太婆,衣衫褴褛,脸和手脚都很脏。她要了饭吃还
想借宿,可这样肮脏的老太婆,谁家也没有收容她。
最后,她来到了刘琦的家门口,叫声:“阿婆,省点儿吃的吧!”刘琦看看锅
里没有饭了,自己手里的一碗饭,已经吃了一半儿,就端到那位要饭老太婆的面前
说:“亲娘,锅里没有饭了,我这半碗省给你吃吧?”
“亲娘”,是当地人对年老陌生女人的客气称呼。那脏老太婆见刘琦对他很客
气,笑眯眯地说:“阿弥陀佛,难得你这位姑娘心好,佛爷保佑你长命富贵!”
刘琦将半碗饭倒进了她的破缺碗里,说:“谢谢您的金口,有人还恨我不死呢!”
那老太婆又瞧了刘琦一眼,说:“我看姑娘乃大富大贵之命,只是近日必有近
亲丧故!”
二姨太听了,慌忙出来,拉住这位要饭的老太婆说:“老亲娘是识相的么?快
给我也瞧瞧!”
这要饭的老太婆说:“随便唠唠,讲错了别怪!不过阿婆若不嫌我口直,讲一
句。你对照对照:上庭厚少年昌,中庭生好中年旺,你下庭尖削,后半生的福享尽
了!”
二姨太听了说:“老亲娘真高!这难道都是相中生定的吗?”
要饭老太婆说:“那当然,像我,生来就是一副丑相,永远做不了小姐,更做
不了太太哩!”
三个女人,唠着唠着,见天已黑下来了。要饭的老太婆说:“阿婆、姑娘都是
佛爷心肠的好人,要饭的也就放胆了。天色已晚,我也无处可去,想借你家住一宵,
未知肯方便否?”
二姨太见这个要饭的老太婆虽然衣衫褴褛,手脸肮脏,但听她说话的口气,倒
不像平凡人,就一口答应了。
这时候,刘家只有两个房间、二张床了。二姨太就邀这要饭的老太婆一起睡,
这要饭的老太婆却提出要与姑娘一起睡。刘琦也没表示嫌弃她。
谁知这一晚,刘却即与这位要饭的老太婆激烈地争论了一场:
刘琦问:“亲娘,你一见面就说我乃大富大贵之命,只是近日有亲丧故。此话
从何说起?”
要饭老太婆答:“你脸如满月,眼如丹凤,乃贵人之相也!只是你脸露忧色,
一身素服,还用再问么?”
刘琦听了,长叹一声说:“老亲娘,你也知道,如今是革命的年代,一切都在
反其道而行之。昔日当官的,如今成了阶下囚。过去的财主家,现在变成了扫街路、
打锣人。如今是穷人光荣,穷棒子坐天下,还有什么相啊命啊的?不瞒你老亲娘说,
我家原来也是书香门第,我原来就是个大小姐。共产党来了,天变成了地,地变成
了天。当官的爸爸被枪毙了,我和妈妈被扫地出门,过去住的是高楼大厦,现在却
住在这样的小矮屋里了。我到爸爸坟前哭一声,他们就说我是剥削阶级的孝子贤孙,
将我抓去戴高帽游街、批斗、挨打、关冷房……你想想气人不气人?这样突变,难
道也是相和命么?”
要饭老太婆听了,脸一沉,变得严肃起来:“姑娘此话差矣!自古好有好报,
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切都报!过去有许多当官人,不是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为老百姓办好事,而是堂堂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只要装满自己的腰包,草菅人命,屈杀了多少好人。过去有许多财主,有了千钱想
万钱,有了银山想金山,自己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却不顾穷苦人的死活。
“共产党闹革命,让穷苦人当家,去打倒原来的官老爷和财主老爷,让他们也
尝尝做下人的滋味。你说这有什么不好呢?有道是:心好天降福,人坏八字变。所
以说你相好命好还要心好哩!”
刘琦听了,讥讽说:“这样说来,你还讨饭,也是过去做尽了坏事的缘故么?”
谁知这要饭的老太婆却不容人反驳,听姑娘讥讽她,立刻厉言斥责:“要知道,
我如今还要饭,是旧社会所造的罪孳太深了的缘故。不信,请听听我的身世:
“我姓吴,叫俊妹,三十一岁那年,我有婆婆,有丈夫,还有一个八岁的男孩。
我丈夫比我大四岁,因少年时在财主家当长工,一天上山给东家爬到树上砍树桠,
从几丈高的树杆上掉了下来,背脊骨跌坏了,看来三个月半年是不会干活了,就被
老东家一脚踢出了大门。回到家没钱医治,从此落下了病根,再不能干重活儿了。
我一家上有老下有小,生活越来越困难。那一年夏连秋大旱,不但树叶摘光、草根
挖光,就连水也抢不到喝。眼看一家人就要活活饿死,我丈夫含着泪,把我典给了
一位财主去做小妾——是因为他的老婆不会生小孩,要我去给他生孩子。临走的时
候,婆婆拉着我的手,哽咽得直流泪,说不出一句话来。八岁的孩子紧紧抱着我的
大腿,哇哇大哭。我丈夫一狠心,推开了婆婆,拉走了孩子,我被一班如狼似虎的
汉子强拉硬拽地捺进了轿子。我一声声呼唤:我要孩子!我要孩子!……一家人用
哭声送走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讲好,我进钱家,由姓钱的财主给我丈夫两担大米,谁
知我被强抢走以后,那姓钱的财主一斤大米也没给我家。我丈夫又气又恨,不几天
就病死了。剩下婆婆拉着八岁的小孙子,挨家讨吃。我听到消息,偷偷儿逃回家,
到处去找我婆婆和孩子。又谁知,婆婆孩子在要饭的路上被虎狼吃掉了。我寻到她
们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堆白骨了……从此,我疯了,披头散发闯进姓钱的财主家,
要去同他拼命,要他还我丈夫!要他还我的婆婆!要他还我的孩子!可是,旧社会
哪有穷人的活路?哪有穷人说理的地方?那姓钱的财主见我已经不能为他生孩子了,
就叫狗腿子将我一顿毒打,赶出了家门。从此我这个疯婆子,就只好讨饭罗!……
“现在解放了,照理我该翻身了。可是讨了几十年的饭,成了习惯了。况且年
事已高,不讨饭还能做些啥?这不是旧社会留下深深的冤,造下深深的孳么?”
要饭老太婆字字血、声声泪的家史,确实也使刘琦的心十分动情。但是她感到
这个老太婆来得十分蹊跷,看来十有八九是大盘山上派下来试她心的,正好借机
“明心”。于是她翻脸了:“我好心好意给你饭吃,好心好意留你住。谁知你我原
是两路人。从今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你走!你给我滚蛋!”
说完将她一跤推出门外,“砰”地一声,把门关了。任凭那个老太婆叫着、骂
着,刘琦就是不再理她……
那个要饭的老太婆来过后的第三个晚上,夜已经很深了,刘琦一觉醒来,听房
外有人在轻轻地敲打门窗,刘琦警惕地问: “是谁?有什么事?明天来吧!夜
里我要睡觉了!”
“请你快开门,我们有要事找你!”那人十分焦急,简直是恳求她了。
“有屁要事,我是地主的女儿,不就是要劳动改造么!”她显然是有气。
“不!我们不是那种人,我们是你父亲生前的好朋友,今天从老远赶来,有要
事与你商量。请快开门!”
“啊呀!你为什么不早说呢!”刘琦点上了灯,穿好了衣服,前来打开了门。
一阵风扑进了四条黑影,刘琦一看,一个也不认识,只见是两个男的两个女的,
就说:“未知诸位尊姓大名?有什么事就请说吧!”
“刘小姐,我们从大盘山上下来,我们的蒋司令、羊参谋长知道您是党国的忠
诚儿女、优秀的炎黄子孙,特派我等前来,敬请小姐进山!”
“不!不行。我要在家照顾妈妈。这里不是你们的久留之地,晚上经常有民兵
监视着我。你们必须立即走。回去后,请代我向你们的蒋司令、羊参谋长表示感谢!”
那两男两女不由刘琦分说,推推搡搡,强拉硬拽,将她劫持出了村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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