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回 蛇蝎心肠 借刀杀人又灭口
有一天夜里，刘琦走了之后，袁晔又坐着多看了一会儿书。初夏时分，年轻人
睡得沉，一觉醒来，已经半上午了，急忙起床，嗽口、洗脸，忙了一番，见还没人
送早饭来，就自个儿坐着，翻开昨晚没有看完的《西厢记》继续看了起来。看着看
着，只觉肚子有些饿了，一瞧表，将近十点。怎么今天连早饭都没人送来了？往日
里一早刘琦就会叫侍女送早饭过来的，有时候她也过这边来吃，吃了就陪着一起玩
儿，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刘琦姐姐有事忙去了？再一想：往日都是她过这边来瞧
我的，今日我何不过那边去瞧瞧她去呢？想到这儿，袁晔重新整装修饰了一番，朝
刘琦这边走过来。
袁晔刚跨进刘琦的院子，就碰到她的一个侍女说：“刘琦大姐昨晚后半夜病了，
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袁晔慌忙推门进去，迷迷糊糊中的刘琦听到袁晔来了，缓缓睁开眼睛，挣扎着
要坐起来，被袁晔按捺着躺回床上说：“姐姐身体不好，快别起来，不知去请医生
看过没有？”
“没关系的，大概是前几天多走了几步路，身子疲乏，只要躺几天就好了。我
自己躺在床上，忘了交待她们一声，大概你还没吃早饭吧？”说着“小徐，小徐，
……”连声呼唤了起来。
“嗳！”侍女小徐闻唤，急忙跑了进来，“大小姐，有啥事么？”
“你快去跟我妈说一声，叫她再派一个侍女到袁小姐那边去。袁小姐还没吃早
饭呢！”小徐点着头，转身去了。
冯凤英听了小徐的转告，粗声大气地呼唤：“秋丫，秋丫，快过这边来！”见
秋丫来得稍慢了些，就没好脸色地一手指着秋丫说：“吃了饭就想享清福去了，生
就的丫头的命，还能成了小姐不成？听着，那边来了一个叫什么袁晔的贱片子，先
奸后娶的没汉子要的娼妇，你有本事跟她斗气去！斗得过她，继续回我这里做丫头，
若被她整死了，活该！听说，她连早饭都还没吃，你拿上点儿猪食，喂她去！”
秋丫本来是个非常泼野的女孩子，听了冯凤英的这一番话，知道该如何对付那
个袁小姐了。
袁晔坐在刘琦的床沿，陪她说了一阵子话，小徐就回来了。刘琦说：“我这里
有小徐照料，请妹妹不必记挂，想必早饭就来了，你也回去吃早饭吧。如果有什么
事儿，我会打发小徐来叫你的！”袁晔又安慰几句，就回自己房里来了。
不一会儿，秋丫送早饭来了，她一踏进门，就高声叫了起来：“喂，要吃快来
吃，不吃我拿回去了！”
袁晔忙说：“妹妹，有劳你了！”
秋丫放下饭篮，仰起头说：“哼！妹妹，妹妹，我才不愿做你这肮脏女人的妹
妹呢！”
袁晔听了骤然一惊，揭起饭篮里的盒子一看，是半盒子冰冷的剩饭，菜也是一
些烂菜叶渣子。袁晔哪里吃过这种饭食？心一惊，“嗨”地一声叹了口气，将饭菜
“砰”然放回桌上。秋丫见了，一口唾沫朝她脸上啐去：“呸！你这不要脸的小婊
子，还是个毛姑娘，就学起偷老公来了，如今成了破鞋头，知道的人谁肯要你？就
只好往这远处送了。难怪人家会骂你，先奸后娶没汉子要的娼妓，还摆什么架子哩！
猪猡不如的，还想开洋荤、喝美酒、吃佳肴？哈哈哈！”
她臭骂了一顿，将那盆剩饭、烂菜一把掳了回去，说：“拿回去喂猪，还肥几
斤肉呢！”
听了她这一番恶毒的话，气得袁晔一跤昏绝于地。
待袁晔慢慢醒过来，挣扎着步出洞门，只见太阳都快西坠了。这时，她又想起
了临来之前同爸爸的一场争执：
“我看还是别去的好，子钧又不在家，万一是来诓你的，怎么办？”
“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瘪了，人家是诚心诚意来接我的，我要是不去，叫人
家多难为情啊？”
“小晔，你还年轻，见的事太少了，别被人家的几句好话就说动了心，凡事都
要三思而后行，才不会吃亏呢！”
“爸，我看总不能老是躲着人家不见吧？我既嫁给他了，她是他的大老婆，横
竖要一起过的。现在她好心好意来接我，我不去，以后自个儿送上门，还不如今天
去体面呢！”
“小晔，你总是这样任性，万一……后悔就来不及了！”
“爸，我都快二十岁了，您也应该相信小晔有处理自己事情的能力了！”
“好，好，好！你一定要去，爸祝你幸福！”
如今果然不出爸爸所料，我若这样回去，又有什么面子见爸爸呢？要走也要看
看刘琦姐姐的态度，她若真的与我同心，难道还怕她家的几个丫头作甚呢？况且还
有子钧呢！他回来，能不为我做主么？想到这里，袁晔决定去看看刘琦的病如何，
就便把这件事告诉她，看她如何说。于是袁晔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向刘琦的住
所踱来。
她一跨进刘琦的院子，只见刘琦的房门关着，小徐坐在门外，见袁晔来了，她
摆摆手，轻轻地说：“刘琦大姐刚喝下药，睡着了，医生吩咐，不要让任何人惊动
她！”
袁晔又只得回到自己住处来。这时候天已傍黑，气恨未消的袁晔刚刚躺回床上，
冯凤英就一脚踏进来了。她见房里没灯，就高叫道：“袁小姐在吗？”
袁晔听有人来，就爬起来点上了灯，见是刘琦的妈提着饭蓝来了，就叫声：
“伯母，小晔没先去拜望您老人家，您老人家还关心起小晔来了，真不好意思，伯
母，快坐！”
“啊呀！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嘛。你和俺小琦亲如姐妹，你也就是俺的女儿了，
俺年纪老了的人，期望的就是你们下一辈呀！袁小姐，俺今天打发来的丫环无礼，
俺都知道了，已经被俺狠狠地骂了一顿了。别见气，快吃晚饭吧！”说着冯凤英拿
起那热腾腾的饭菜递过来了。
本来两眼噙满泪水的袁晔，只得背回身子揩去泪水，装出一副笑脸：“伯母别
多心，小晔实在肚子饱得很，还一点儿不想吃呀！”她接过手去，又把饭菜放回桌
上。
“呀！袁小姐这就不对了，那丫头无礼，俺回去再狠狠治她。听说你一天不吃
东西了，饿伤了身体，可不是玩儿的呀？你和小琦都是金枝玉叶般的娇闺女，哪经
得起饥一餐饱一餐哩！来，听伯母的话，拿起筷子来多少吃一点儿，否则，俺就陪
你坐在这儿等天亮，不回去了！”
冯凤英不愧会说话，说得袁晔渐渐消了气。一看到桌上的饭菜，就想起了早上
被那秋丫的一顿臭骂，气儿又不打一处来，满肚子饱鼓鼓的了。但拗不过冯凤英的
一番劝说，只得挟起一块饭往口里送，饭未咽下，两行热泪却挂了下来……
冯凤英见袁晔拿起碗筷，高兴地站起身说：“这就对了，你多少吃一点儿，俺
回去就安心了！”她边说边回身走了。
袁晔哪里吃得下饭，越想越气，越想越悔，越想越恨。气的是秋丫那个丫头，
如果没人背后支撑她，哪里敢那么放肆？竟还能骂出那些话来？悔的是当初不该不
听爸爸的话，到底是自己太年轻了，把问题看得太简单。恨的是白脸、红脸交替来，
叫我这只刚出窝的雏鸟，哪分得出谁真谁假？谁是出于自发？谁是代人放箭呢？她
早把饭筷放回桌上，长叹一声又躺回床上。
冯凤英在回去的路上，刚好碰到赌鬼钱小三，凤英问：“小三，今天赢钱了没
有啊？”
钱小三垂头丧气地说：“这回输光了，连老本儿全输了。回去得卖房子，卖老
婆了！不过也给我瞧出了点儿道道，若有本儿，再去赌准赢的！”
凤英说：“真的吗？若真赢得回来，本钱我给你！”
“是真的？没骗我？”钱小三喜出望外，头颈伸长了三尺。
“哪有假？我几时骗过人？不过我身边可没带钱，你跟我到家里拿吧！”冯凤
英一本正经地说，显得很慷慨。
一路上，钱小三高兴得唱起了淫调：“一更里，更鼓响叮咚，情妹妹呀快开门，
俺是钱三郎……”
这钱小三是个赌博不要命的家伙，因赌博，他把祖宗留下的家当全卖光了；因
赌博，他曾偷卖过人家的耕牛；因赌博，他曾伏路打过劫、杀过人；冯凤英就是因
为掌握了他这一点，才把他引进了家里。一到家里，冯凤英就把一千大洋“咣啷”
甩在桌子上，白花花的银元堆满了一桌子，乐得钱小三又是唱，又是跳，胸脯一拍
说：“冯大姐这样看得起我钱小三，有朝一日用得上，我钱小三这一百多斤全顶上！”
“好！钱小三，我知道你有胆量，够朋友，你什么时候要用钱，我这里有的是，
够你花的！”
“嘿！我钱小三有您这个冯老板做后盾，要发了！”他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冯凤英见他上钩了，把钱抓回手里说：“这一千大洋全给你，不过暂时还要放
在我这里，只要你去完成一件好事，你回来就可以拿！”
接着她附在他的耳头，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说了一阵，听得钱小三频频点头，
一迭连声地“是！是！”然后拔出腰间的一把匕首，一亮说：“冯大姐，您等着听
好消息吧！”
这一夜，袁晔怎么也睡不着，一合眼就现出了许多张牙舞爪的魔鬼向她扑来，
几次吓得她浑身大汗，挣醒过来。时将两更时分，突听外面有人叫她，并且清清楚
楚在拍她的门。袁晔点上灯，开出门，看看四周没人，正欲把门关上回房，猛地扑
进一个鬼蜮似的高大身影来，吓得袁晔惊呼一声，退回了床边。那人哈哈狞笑着，
慢慢走近她说：“袁小姐别怕，我知道你一个人独宿非常寂寞，特地来陪伴你的哩！”
说着，一双毛茸茸的魔爪就向她的胸部伸来。袁晔本来虚惊了的心，更吓得脸
色如灰，满头渗汗，浑身颤抖着缩成一团，“呀……呀……”连话也说不成句了。
这人就是钱小三，如果在以往，他会搂住袁小姐，强行撕开衣裤，先发一通兽
性。可是今天，他急于要钱的欲望，超过了他玩儿女人的欲火，血口一张，猛地擎
起一把雪亮的匕首，直朝袁晔的心窝扎下去。袁晔惊悸之余，放声高呼一声：“救
命呀！”就被一刀扎在床上了。接着，他又狠狠地朝袁小姐的身上猛扎了数刀，急
忙吹灭了灯，拉回房门，直朝冯凤英处报喜领赏来了。
钱小三从离开冯凤英的家，到完成任务回去，还不到一个钟头，一见冯凤英就
欣喜地说：“报告冯大姐，胜利完成任务！”
冯凤英惊骇地问：“她有没有挣扎、呼喊过？”
“这小姐，一见我，魂都吓没了，才喊一声：”救命呀！‘就被我一刀扎倒，
再出不来声啦！……“
话没说完，被冯凤英一掌闷住他的嘴：“别再声张，你听……”
这时候，外面到处在喊：“快追呀，抓住杀人凶手！……”吓得钱小三急急向
她要那一千大洋：“快给我钱，我该先躲一躲了！”
冯凤英趁机吓唬他说：“杀了袁小姐，并非一般人，若被抓住，非碎尸万段不
可！我给你考虑过了，一千大洋几十斤重，带在身边，你还跑得起吗？这里先给你
一百，带在身边暂用，其余的我先给你保管起来，待风波过后，你再来我处拿就是
了！”
钱小三还想说什么，冯凤英将一百早包好的银元往他手上一塞，说：“快，从
我家暗道出去，稍迟就跑不出去了。这里的钱，我以后连本带利都算给你，你再要
用，也尽管来拿！快！快！……”
说完，将他推入暗道，钱小三只得急急逃命去了……
外面到处火把，到处喊着追抓杀人犯，还有人急急前来向羊参谋长报告袁晔小
姐半夜被杀的事。羊臣德和冯凤英假装大吃一惊，一边立即亲自前来察看现场，一
边继续派人追抓杀人犯，冯凤英悄悄儿布置三名亲信，沿她指的方向紧追到钱小三
时，可如此如此，然后回来向她报告。
冯凤英派出去的这三名亲信，沿着她指的方向，直追到天将亮，果然发现了钱
小三。这时钱小三已经躲进了一座深山中，见后边有人追来，只得直朝那山头跑。
钱小三跑上山顶一看，原来了是一条绝路，前面是悬崖绝壁，后有追兵紧追不舍。
钱小三想：反正被抓回去也是一死，不如躲在这里，等他们来近了，死也要拖一个
垫棺材底……
待那三位追捕者来近了，他认得都是冯凤英的亲信，以为是冯大姐派他们来掩
护他的，不但不害怕，反而坦然地站起来，迎了上去说：“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啦，我要早知道来的是冯大姐的人，我才不跑呢！”
三位追捕者听了同时发出一阵狞笑。钱小三觉察到不对头，是冯凤英这只老狐
狸想杀人灭口来的，就猛然拔出手枪，想来个网破鱼死。不料没等他扣动手枪的板
机，已被一把抓住，三人一齐用力，高高举起，高呼一声：“去你的吧！”将他抛
下了悬崖……钱小三粉身碎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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