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坚贞不屈,黄富武笑赴刑场
在反罗卓英血洗浙西南的战斗中,场面最壮烈、斗争最残酷、损失最惨重的是
浙西南特委所在地──王村口。
王村口属遂昌县管辖,地势高峻,四周群山挺拔,道路崎岖,雄关隘口比比皆
是,是一处易守难攻,打游击最好的地方,其中又以馒头岭生得最为奇险。坚守王
村口的二纵六支队指战员及地方赤卫队,共300 余人,由中共浙西南特委书记黄富
武亲自指挥。
黄富武当时三十一岁,铁塔似的身躯出奇的高大,健壮的身躯肌肉匀称发达,
线条呈现出力度。幼年繁重的劳动和戎马倥偬的战斗生涯,凝成了黑里透红的脸膛。
两道浓重的剑眉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像烧着两团黑火,一闪一闪的。助手是二纵政
委洪家云。300 余革命健儿在这两位刚勇无比的领导身边,一个个眼神里全闪出了
坚定的信心和渴望胜利的光彩。此时,敌兵多如蝼蚁,他们到处横冲直撞,每到一
村,砸门破窗,把群众的粮食、财物抢个精光。昔日见了红军战士点头哈腰的乡保
长,这时候也神气活现地领着“国军”来搜捕共产党员和农会干部了。敌人还强迫
山区的群众统统搬到平原地带去居住,谁要不搬,谁就是共产党、赤色分子,烧掉
房子不算,还要抓去坐牢。与此同时,敌人又野蛮地逼迫群众放火烧山,构筑碉堡。
恐怖、悲惨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根据地的上空。
为了争取时间,营造好馒头岭这个重要关口,阻止敌人进入王村口根据地,苏
维埃政府发动群众砍倒树木,阻断交通,并在所有路口的山崖上垒起滚木礌石,凭
险打击敌人。首批进犯王村口的一个团的国民党兵,几乎未近王村口就被消灭殆尽。
罗卓英闻讯,恼羞成怒,命令十四师师长黄维带领人马,配给他最精良的装备,要
他务需在一个星期内攻下王村口。于是,一场空前的大厮杀,就在馒头岭展开了。
这时的馒头岭和它四周的群山上,已经密密层层地修起了壕沟、地道,在要道、
关口上还挖了许多地穴,凿了许多石洞。小的可以住一个班,大的能容下一个排。
这些地穴和石洞都是隐蔽的,且与周围的壕沟、地道相通。上面是厚厚的土层和石
壳。疯狂的敌人首先用大炮朝山上猛轰,把树木、泥土都翻了个身,却根本伤害不
了地穴和石洞里的红军战士、赤卫队员。接着敌人以营为单位向山上发起冲锋,等
敌人吭哧吭哧地爬到了面前,战士们一齐从暗道里出来,占住壕沟,手枪、步枪、
机枪、手榴弹一齐猛打,杀得敌人立时大片地倒下,吓得还未伤着的敌兵哭爹喊娘
地滚下了山去。可是敌人的指挥官还是一次又一次组织、调整队伍,逼着士兵向山
上冲来,都一次又一次地败下山去。眼看阵地前的敌人尸堆如山,山下的血汇流成
渠,不甘心失败的敌人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拖开尸体,踏着血污,向山上发起冲杀。
这样的狙击战达七昼七夜,打得敌人无计可施。后来敌人绕到石练方向,爬上大乌
尖从侧翼进攻,红军才不得不放弃馒头岭,转到第二个隘口御敌。
在第二个隘口上,敌人继续先用大炮轰炸山头,继之用更密集、更强大的火力
向山头上的红军发起冲锋,但是仍然遭到了红军的有力反击,杀伤了大量的敌人。
这时,王村口已经被敌人占领,特委机关被破坏,群众被一批批赶下了山去。300
余红军战士和赤卫队员被敌人团团地围困在山上,已经成为无后方接济的孤军了。
眼看粮食渐渐不支,弹药也越来越少。但英勇的红军战士在黄富武和洪家云的领导
下,决心用生命和鲜血保卫这块红色的革命根据地,敌人上来了,就用石头砸,用
刺刀刺,用大刀砍,甚至徒手与敌人扭打。眼看形势越来越严重,同志们还是相互
勉励,奋起战斗,这样又坚持了两个昼夜。敌人已伤亡两个团的兵力,还不能攻下
才300 余人坚守的山头。黄维一怒之下,就命令放火焚烧山林。眨眼间,风在呼啸,
火在蔓延。铺天盖地卷筒似的狂风,粗暴地把烈火从山脚下推上了山顶。顿时,漫
天浓烟滚滚,遍地烈焰腾腾,直烧得鸟惊兽鸣无处藏身,红军也只得放弃阵地,转
移到另一处高山大坞里。
敌人向山上发起冲锋,战士们从暗道里出来,占住壕沟,手枪、步枪、机枪、
手榴弹一齐猛打,杀得敌人大片地倒下,吓得还未伤着的敌兵哭爹喊娘地滚下了山
去。
10月30日,一个更加严重的情况发生了。由于多日战斗疲劳,黄富武终于病倒。
这一天,他昏迷在一个石洞里,只留下两名警卫员护理他,却突然被一个排的敌人
团团包围了。原来是一个警卫员早上捉住了一只山兔,高兴地想为首长做一顿美餐
补补身子,在野炊中不小心冒出了烟火,被敌人发现了目标。这位警卫员一听有异
响,举目一看,看到一群敌人正向他们扑了过来,急忙开枪。黄富武昏迷中被枪声
惊醒,一骨碌挣扎起来,看到了这个情况,艰难地爬出洞口,隐身到一座岩石后面,
操起轻机枪,对准敌人就是一梭子,扫倒了三四个敌人,但是敌人密集的弹雨也向
他扫了过来。他手上腿上连中数弹,终于倒下了。这时,两名警卫员已经牺牲,黄
富武在昏迷中被敌人逮捕了。
一群持枪的国民党兵,押着一副担架,穿过大街,径直朝设在丽水的“闽浙赣
皖四省边区绥靖公署”的临时监狱抬来。只见一床破旧的毯子盖在担架上,毯子底
下,躺着一个毫无知觉的躯体。担架从牢门口缓缓抬过,看不见被破毯蒙着的面孔,
只看到毯子外面的一双鲜血淋漓的赤脚。一副粗大沉重的铁镣,拖在地上,长长的
链环在地上拖着,当啷当啷地响。被铁镣箍破的脚胫,血肉模糊,带脓的血水,一
滴一滴地往外流着。担架猛烈地摇摆着向前移动,钉死在浮肿的脚胫上的铁镣,像
钢锯似的锯着那皮开肉绽的、沾满脓血的踝骨……
担架抬进一座空无一人的阴森恐怖而又臭气熏天的囚室。走廊外边的地面上,
遗留着点点滴滴暗红的血水。
那囚室门口,守着几个士兵,刺刀时刻在闪着凶光,不让任何人接近这间囚禁
着昏厥中的重伤者的牢房。
一个士兵端了半碗稀饭,走进囚室,过一阵,又原样端走了。黄昏时分,又一
次送饭,不久,又原样地端了出来。
这位重伤的要犯,就是黄富武。
黄富武受伤被捕,敌人从他身边的文件袋里搜出了许多公文和密件,知道他就
是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政治部主任兼中共浙西南特委书记。见逮到了这样一个共军
中的大官,他们高兴不已,立即将他结结实实地捆缚在一根大木杠上抬下山来,向
上司报功领赏去了。师长黄维即时向总座罗卓英请示,罗卓英当即电示说:“可立
即动刑审讯,先让他吃点儿苦,但千万不要把他弄死了,然后押送丽水,我自有处
置!”于是出现了上述的一节。
“当──啷,当──啷!”
有节奏的声响,是从囚禁重伤者的阴暗的囚室里传出来的。黄富武被担架抬进
牢房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才过了几天,谁能想到他竟能挺身站起,从容不迫地
在魔窟中顽强地散步了。
这座监狱中关着许多共产党员、红军战士和贫苦工农。靠近这间阴暗囚室的人
们,听到铁链叮当声中,哼出了轻轻的歌声。渐渐地,歌声变得昂扬激越起来。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
要为真理而斗争!
……
歌声,像一阵响亮的战鼓,振颤着禁锢的世界。歌声,像一阵冲锋的号角,唤
起人们战斗的激情。这歌声像远征归来的壮士,用胜利的微笑,朗声欢呼战友亲切
的姓名,更像坚贞的人民之子,在敌人的绞刑架下,宣布真理必然战胜!
高昂的歌声,像战鼓,像号角,像春雷一样激起强烈的共鸣。
“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人们应声唱着。
“奴隶们,起来,起来!……”更多的人放开喉咙唱了起来,左右上下汇成一
片,四面八方,响起雄伟庄严的歌声。
“不准唱歌!”监狱长嚎叫了一声,许多看守也跟着叫嚷。
“谁再唱,马上枪毙!”监狱长的手在枪上一拍。
可是,那春雷一般的,万众一心的声浪,一旦升起,怎会被这嗡嗡的蚊蝇的阻
扰而停歇?潮水般的声浪在这位重伤的战友激越的鼓舞下,变得更加高昂豪迈,震
撼着魔窟附近的山岗。
吓得狱卒们乱舞着警棒、刺刀,在四周来回吼喝。
一天,罗卓英亲自来到了监狱,“拜望”了黄富武。他十分礼貌地一口一声:
“黄先生,罗某实在不知黄先生到此,使黄先生受惊、吃苦了!”说罢,他回过头
去,对着随从:“还不快过去拿套新衣服过来,让黄先生换了!”
不一会儿,随从送来一套崭新的长衫、马褂,递了过来。罗卓英又递过一张大
红请柬,说:“请今晚到我家小酌数杯,算是我罗某为黄先生洗尘、压惊吧!”黄
富武将衣衫和请柬一齐接过手,乜着眼久久地望了罗卓英一阵,然后将它狠狠地摔
在地上,冷冷地笑着说:“我黄某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怎肯与你这
些卖国求荣、欺压人民的流氓恶棍并起共坐呢?罗卓英,你就省了这条心吧!我黄
富武,不会使你满意的!要杀就杀,何足惧哉!”骂得罗卓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十分不是滋味。但他还是装出十分宽宏大量地说:“难怪,难怪!谁知把你弄成了
这样……只是今后何去何从?还望黄先生三思!”说罢,他奸笑着离开了。
第二天,罗卓英又叫过叛徒陈文凯(原鼎泰区委书记),让他以老部下的身份
去“规劝”黄富武,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这个叛徒在主子面前不敢违命,只
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一晚,夜已经很深了,黄富武还毫无倦意。被捕已经一个多月了,非人的监
狱生活,使他变得更加坚强起来,也使他更加看清了国民党反动派的丑恶嘴脸。若
能活着出去,定以百倍的努力投入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只未知刘英、粟裕
两位首长是否无恙?整个浙西南的反“围剿”斗争究竟怎样了?但愿……
正在这时,突然听到房门“吱”地一声被推开了。他知道来者一定不是好人,
头也不回。
“首长,我看您来啦!”陈文凯先开了口。这声音,黄富武非常熟悉。黄富武
回头一看,只见陈文凯很不自在地站在他的背后。看到叛徒,黄富武压在心里的怒
火一下子冲到了脑门上,没等陈文凯说第二句话,就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住
口!你这个出卖组织、出卖战友的叛徒,滚开!快给我滚开!……”说着,他提起
拳头,就欲将他揍瘪,吓得陈文凯连连后退。
陈文凯是个软骨头,平时能说会道,一旦被捕,他受不起大刑,经不起引诱,
投靠了敌人。这次,他还想在主子的面前邀功领赏,结果挨了黄富武的一顿臭骂,
心通通直跳,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他还不死心,企图再作一次尝试,就恬不知耻地
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老首长,事已至此,你就别死心眼儿啦!……”黄
富武听得恶心起来,手指着他的鼻子,更加大声地吼了起来:“反动派的走狗,竟
还有脸来见我,快从这里给我爬出去!”这炸雷似的吼声,震得陈文凯耳鸣心悸,
不知所措,知道再说下去,除了继续挨骂之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就灰溜溜地退
了出去。临出门时,还厚着脸皮说:“首长需要什么东西,尽管说,我就住在你的
隔壁。”黄富武愤怒地望着这叛徒的背影,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使这个
叛徒感到毛骨悚然。
原来,罗卓英对黄富武抱有很大的期望。只要他肯自首,一登报就会产生不可
估量的政治影响,他的“进剿”浙西南就算取得伟大胜利了。谁知黄富武硬软不受
:动刑,他大笑;利诱,他嗤之以鼻;劝降,他破口大骂。在万般无奈下,罗卓英
只得将此案报告蒋老头子,要他定夺。第二天,蒋介石就下了手令:立即就地处以
极刑。
1935年12月12日下午2 时,两位手持大枪的士兵,打开囚门,对黄富武说:
“黄先生,上司有令,叫给你换个地方。请走!”黄富武一看,知道最后的时刻到
了,从容地理理头发,整整衣衫,将戴在手腕上的一只手表取了下来,走出囚室,
顾自向隔壁的一间囚室走去。两个持枪的士兵喝道:“别耽误时间了,请马上走!”
黄富武笑笑说:“慌什么,上天入地,总也得有个交待呀!”走到一囚室的窗口,
叫出一位姓李的小狱友,说:“这只手表,我已经没用了,给你留个纪念吧。你还
年轻,来日方长。请记住,共产党闹革命,是一定要胜利的!”说罢,他大声地背
诵了陆游的一首诗:“'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洲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
祭毋忘告乃翁。' 待到红旗插遍全中国的时候,请告慰我一下就行了!”小狱友接
过手表,两眼涌出了连珠似的大泪。在两位士兵的连声催促下,黄富武哈哈大笑着,
直向刑场走去……
下午3 时许,丽水南门外传来数声惊枪,黄富武那高大的身躯,终于在敌人的
枪口前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