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出生入死,千锤百炼成金刚
10月30日,黄富武等被捕以后,形势更为严重,但同志们在群众的掩护下,掩
埋好战友的遗体,包扎好自己的伤口,整理好战斗的组织,继续战斗。支队整编为
大队,大队缩编为小队,主要领导干部伤亡了,基层干部接替指挥,最后剩下的几
个人,也自动集合起来,选出指挥员,重新与敌人周旋。为了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
减小目标,便于隐蔽,部队决定分散活动,同敌人展开更巧妙的斗争。
此后的几百个日日夜夜,不管深入到何处,都承受着饥饿、寒冷和穴居的生活,
而且还要夜以继日地应付着前来搜捕的敌人。
自从玉岩保卫战之后,刘亨云与一位叫盐山佬的,找到了原在老乡家里养伤的
杨干凡,会合当地的一批农民赤卫队,组成了一支游击队,上山继续坚持斗争。一
天,他们来到遂昌与江山交界的扦坑附近一个小山村里。当时夜幕已经拉下,他们
估计已经突出了敌人的包围圈,又考虑到大家实在太饿太累了,就决定住下来,搞
点儿吃的,让大家休息一下。
半夜里,战士们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激烈的枪炮声惊醒了。刘亨云一骨碌跳
起来,连忙集合队伍,组织应战。但敌人来势凶猛,迫击炮、机枪都用上了。绝大
部分农民游击队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加上情况来得突然,队伍很快就被打散
了,剩下三位红军战士,拼命冲出重围,天亮前到达碧龚与碧源之间的大山里。
这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且与福建省相邻,比较隐蔽。山中住有一户贫苦
人家,姓杨,一家四口靠种苞萝和香菇为生。户主四十开外年纪,红军管他叫杨大
叔。杨大叔见红军要走,连连摇头说:“你们现在不能走,二十八都、住溪、碧龚、
王村口都有大兵。我看还是先在这里住下来,等打听到部队的下落再说。”红军怕
连累他,坚持要走。杨大叔生气了,连说红军看不起他。盛情难却,三个红军只得
暂住下来。
第二天,杨大叔把他们送到离家两三里路远的香菇棚里,他们就在敌人的眼皮
子底下,日夜等待着归队的机会。
日复一日,他们始终没有打听到部队的下落,心里都很着急。尤其是盐山佬,
急得像火烧屁股似的,整天吵着要离开。杨干凡却总是乐呵呵地劝慰他要耐心等待,
并把三人比作是冷灰里的火星,总有一天会蹦出来燃起冲天大火的。他是湖南人,
矮而健壮,络腮胡子,性情爽朗,是个不知疲倦的硬汉子。他经常一边抽着树叶卷
成的烟,一边讲着鼓舞人心的革命故事,既使清冷的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也让人
们从中得到了教育和启迪。
杨大叔常来看他们,给他们送吃的,告诉他们山外的情况。一天,他兴冲冲地
给他们带来一个盼望已久的消息,说是住溪那边发现了红军。大家高兴极了,慌忙
派盐山佬去打听情况,谁知盐山佬一去,再没回来。
又过了一些日子,一天,听杨大叔说,有一支队伍已经来到他家里了。刘、杨
俩立即跑步前去,一问,果然是自己的队伍,共有30多人,都是二纵队的。虽然同
他们互不认识,但见了面都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谁知就在这时,他们又被数
百敌人重重包围了。一场激战,队伍杀开一条血路,冲了出去。只是刘亨云在冲杀
中,一脚踩不稳,掉下了数丈高的山崖,昏厥过去了。等他醒来时,队伍不知哪里
去了。他只得又回到杨大叔的香菇棚里住下。杨大叔闻讯赶来向他说了很多安慰的
话,并答应帮助继续打听红军的去向。
一天,杨大叔从住溪领来一个叫邱春风的农会主任。杨大叔告诉说,这个地方
已经暴露,需要立即转移,并说邱春风已经在扦坑找到了一户可靠的人家,刘亨云
自然感激不尽,告别杨大叔,跟他走了。
扦坑,位于龙泉、江山、遂昌三县的边境,是一个只有七户人家的小山村,群
众过的是半年糠菜半年粮的贫苦生活。邱春风把他带到一户姓程的人家,叫他先在
这里住着,等打听到红军的消息再来通知他,还对这家户主吩咐了几句,就告辞了。
这户人家的户主叫程宗亲,五十多岁,为人忠厚老实。当时,国民党反动派曾
三令五申,谁窝藏“共匪”,是要砍头问罪的。而他却甘冒风险,根本不当回事儿。
红军的到来,不但没有引起他们的不安,反而像欢迎贵客似的,一家人围着他问长
问短,泡茶让坐,又叫他换了军衣,真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那焦虑的心情,终于在
亲人们的抚慰下,慢慢地稳定了下来。
为了红军的安全,程大伯又和儿子在山上的苞萝地旁边,搭了个茅棚,让他藏
身,并叫小儿子专门照料他的生活。他的小儿子名叫程福林,那年才十五岁,年纪
虽小,却挺有心计,经常装作上山挖野菜、砍柴的样子,偷偷儿给他送粮送菜,传
递一些外面的消息。村里的群众也很好,不但经常来看望他,而且还从嘴边省下粮
食供养他,还在另外的地方给他又搭了个茅棚,好让他轮换着住,以便对付突然变
故。
乡亲们剖腹掏心的一片深情,使他深受感动,同时也更加激起他对战斗生活的
渴望。他觉得,只有为劳苦大众的解放事业努力奋斗,不惜流血献躯,才能报答乡
亲们海一样深的恩情。随着时光的流逝,他越来越想念战友和部队,归心似箭,常
常不能自已,有时真像急疯了一样,深更半夜像梦游似的,在密林中乱窜。有时愣
愣地坐在山巅上,一坐就是几小时,直到金鸡报晓,才如大梦初醒似的回到茅棚去。
有时实在耐不住了,就下决心要去找队伍。可是,乡亲们说什么也不肯,苦苦地挽
留说:“山上起了火,老虎都要进洞躲一躲。眼下敌人正在势头上,怎么能去瞎闯
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找到队伍是红军战士,留在这里也还是红军战士
嘛!别性急,红军保准能打回来……”乡亲们终于把他说服了,同时也提醒了他:
在这里,不也同样能为党做一些红军战士所能做的事吗?
于是,他的精神振作起来了。白天,和乡亲们一起去放火烧山,挥锄翻土,播
种玉米,晚上就到群众家里和老乡们谈天,讲革命故事,宣传革命道理。乡亲们也
经常向他提出一些问题。比如说,同样是人,为什么有穷有富?人的命运是不是前
世注定的?究竟有没有神仙和鬼怪?红军能不能打倒蒋介石,等等。他凭自己在革
命队伍中学到的知识和自己的见解,一一给以解答。大家对此很感兴趣,经常谈到
深更半夜,还久久舍不得离去。
由于深入了群众,他如鱼得水,生活得更加充实了。就像一颗被狂风吹落的种
子,在肥沃的土壤中生了根,发了芽,抗住了风吹雨打。
二纵战士余龙贵,在党溪镇战斗中右肩挂了彩,鲜血直往下流,班长要他先包
扎好伤口,他说:“没关系,打出去再说!”刚转过山坳,迎面碰上了一伙儿敌人,
双方立即扭打成一团。余龙贵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左手抱住一个敌人的脖子,两人
扭倒在地搏斗了起来。突然,从右边钻出一个敌人,端着刺刀向余龙贵猛刺过来,
余龙贵一闪身,裤子被戳了个大窟窿。那家伙举起枪刚想再刺,林班长见了,飞扑
过来,一枪托砸在那个家伙的头上,顿时脑浆迸流,倒在地上。这时,余龙贵也结
果了被压在地上的那个敌人,并缴获了枪支。他们在李纵队长的率领下,终于杀开
了一条血路,冲出了敌人的包围。
天黑后,部队隐蔽在党溪镇附近的一块大石崖下睡觉。同志们实在太累了,一
觉醒来,已是太阳东升,看得见四周有敌兵在蠕动,他们又一次陷入了敌人的包围。
纵队首长命令大家继续突围。
在突围中,机枪班长牺牲了。余龙贵接过他的机枪,护着李纵队长从西北方向
冲下去。刚冲到半山腰,李纵队长不幸被敌人的子弹打中,当场牺牲。余龙贵含着
泪把他的遗体安放到一个岩洞里。此时,敌兵喊声震耳。余龙贵只得选好一处陡峭
的山崖,不顾一切地“坐飞机”滑了下去。山脚是一片狭长的庄稼地,越过庄稼地
有一个小山包,小山包上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柴禾。余龙贵几步跨过庄稼地,钻进了
柴草丛里。
不一会儿,敌人哇啦哇啦地叫着朝小山包搜索过来了。余龙贵想,这小山包方
圆不到一百米,哪里藏得住人?赶紧把机枪塞进茂密的茅草丛中,钻进荆棘蓬里。
敌人的刺刀在柴禾上挑来拨去,像是发现这里有人,可又看得不准。余龙贵握
着驳壳枪,屏息以待,看着那明亮的刺刀在面前晃来晃去,随时准备拼个你死我活。
那真是茅草过刀呀!敌人想不到会有人大胆地躲在这山边,终于又转到别处搜索去
了。这时,天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下起了阵头雨。敌人顶不住风雨,骂骂咧咧
地离去了。
大雨一直落到傍晚,余龙贵独自一人,扛着机枪朝大山顶攀登,连夜翻过了山
岗,影影绰绰地瞧见了对面有个人影儿过来,余龙贵赶紧拔出手枪,隐到一棵大树
背后。那个人影儿一瘸一拐地走近了,余龙贵定睛一看,认出了是理发员老周,连
忙轻轻地喊了一声“老周”,快步跑到他面前,两人拥抱在一起。
两人一道下山,摸到一个老乡家里。那个老乡非常热情,忙烧了一锅苞萝糊给
他俩吃,并告诉他们,敌人已经全部撤走了,另有两个红军战士也到村里来过。余、
周两人高兴极了,就到山上去找。找了二十多天,竟被他们找到了十个人。这样,
和余龙贵一起的就有十二个同志了。
一天黄昏,余龙贵他们正在一个山洞里擦枪,准备天黑下来行动。忽然坐在洞
口警戒的小方透过山崖垂挂下来的藤帘,窥见有个穿长布衫的矮个子,正沿着蜿蜒
的山路朝他们这边走来。
余龙贵闻报,急忙叫小方到路上去拦截。那人一见小方,满脸堆笑地打招呼:
“喂──小同志!鄙人有重要军情求见你们的高个子长官。”
余龙贵一听来人的口音好熟,又说有重要军情,就走去同他照面,一见那尖脸
猴腮的面孔,认得他是李坑的李保长。他一见余龙贵,深深地鞠了一躬,亲亲热热
地拉着他的手说:“嗨!长官到底还认得我,鄙人素受贵军优待,时时铭怀,近来
又仰慕长官盛名,所以……”。
李保长见余龙贵的脸仍是绷得紧紧的,鸡肫皮似的皱脸又漾开几条纹路,一个
劲儿地讨好。
余龙贵见他这副死皮赖脸的肉麻相,直觉得恶心,知道他特来“登山”,定是
不怀好意。但表面上,余龙贵还不得不应付他。这时候李保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
小方,极其诡谲地贴着余龙贵的耳朵说:“此事最好咱俩商谈。”
余龙贵说:“无妨,他是我的亲信密友,有事尽管谈!”
李保长听余龙贵语意沉稳坚决,才煞有介事地谈了起来。据他说,第五保安团
的金司令,闻知附近只有十几个红军在聚众闹事,扬言要派兵“围剿”。是他得此
消息,有心要保护红军,劝说金司令不必动兵,由他前来劝说红军归降。还说,这
事对地方,对红军都有好处。
余龙贵听了,气得真想一枪嘣掉他。但转而一想,还没弄清楚敌人的底细。于
是,双手不自在地按了按额头暴起的青筋,套他的下文:“李保长真是个知情感恩
的好兄弟呀!不过,弟兄们参加红军都是起过誓的。就是李保长也说过要给红军办
事到底的,不知什么时候又靠到金司令的一边了。”
“我是一心为红军,眼下你们吃没吃,穿没穿,剩下十来个人,就是天兵天将
也翻不了国民党的天哪!至于为人处世嘛,情随事迁,事随境变,随机应变,才能
左右逢源啊!”
李保长说得眉飞色舞,余龙贵也就索性顺着他的意思进一步探问:“但不知能
给什么好处?”
“这个嘛,金司令有话。只要你愿意过去,做官、拿钱──两随其便!”李保
长两眼眨巴了几下,又咬着余龙贵的耳根低声细语地说:“其实嘛,也用不着再叫
别人了,就你一个人过去,扛上那挺机枪,一千块银元就自个儿吞了。明天清晨,
我在北山岙的小道儿上等你……”
终于,这个李保长的狐狸尾巴全部露出来了。余龙贵依旧不露声色地说:“好,
全靠你拉线了!”说着,余龙贵给小方丢了个眼色,大声叫他把李保长送下山去。
“不不不!我熟门熟路的,用不着送。”
等他走出一二百米,余龙贵连忙和小方商量好,两人立即绕道赶上前去,抢在
他的前面,隐伏在山崖背后。待这家伙走近了,小方一跃而起,从背后卡住了他的
喉咙,把他活活地掐死了。
敌人的阴谋破产了,没有捞到一点儿便宜,却白白赔了一个保长。于是又一场
“围剿”开始了。只活动着十多个红军战士的弹丸之地,被数千国民党兵纵横交错
地截断了道路,把近邻的几座山头都围了个水泄不通。还强迫山里所有小村子里的
群众移到山外的大村庄里去住,连瓦房、茅棚都被烧了。他们想以此割断红军和群
众的联系,把红军活活地饿死在山上。但群众不顾敌人的威胁,仍然千方百计上山
支援红军。源头山有个叫老大的同志,他一家人被强迫搬进敌人的白岩据点。但老
大同志为了援助红军,特地向伪保长请假,说是上山看守苞萝。他一回到山上的草
棚,就为红军磨苞萝粉,给隐蔽在山上的红军送饭。一天,伪保长带兵搜山,发现
老大草棚里的蒸笼里蒸过苞萝饭,就把他带回据点严刑拷打。老大宁死没招出半句
口供,最后竟把他杀害了。
从此,敌人对群众封锁得更加严酷,红军的生活也就更加艰苦了。敌人不管下
雨、下雪,都要来搜山、烧山、烧棚、烧房子,寻找红军的脚印。红军战士只能摘
野菜、野果子充饥。有时借敌人烧山、烧棚的余火,烤点儿青苞萝、苦菜、萝卜吃。
转眼间,进入严冬,山上的苞萝、萝卜都收割运下山了,野菜也枯死了,只能挖点
儿萝卜下脚啃啃,有时甚至与貂鼠争食。由于很久吃不到食物,同志们的身体一天
天地衰弱下去。一天,大家躺在那儿哼顺口溜:“身无冬衣夜无被,日无粮食饿肚
皮,野菜萝卜来充饥。敌人”清剿“消灭我,同你一命拼一命,打死一个不亏本,
打死三个赚一双……”余龙贵听了同志们的哼声,爬起来找了三个党员同志开了个
党小组会。会上,人人表示:一定要起先锋模范作用,团结同志,度过难关,坚持
到最后胜利。接着叫大家一齐坐起来,听党员小王唱段快板:
红旗飘飘,战鼓咚咚,
红军战士好英雄。
不怕敌人来“围剿”,
一刀戳他个大窟窿!
唱得大家一齐活跃起来,余龙贵趁此给大家讲起二纵政委洪家云牺牲时的壮烈
情景。
那天,洪政委身陷重围,钻进了近旁的岩洞,当敌人搜到洞口时,他料定难以
隐身,就来了个先发制人,一梭子撩倒了几个敌人。剩下的敌人连忙趴下,一齐向
洞里放枪。洪政委也闪到洞口,凭着凹凸的崖壁遮身,瞄准目标还击,又一连打死
了三四个。后来,敌人见洞里好一阵没往外打枪,料定是子弹打光了,就大胆往地
洞里钻。突然,洞中躺着的一个人猛然坐起,抬起殷红的左臂,又是一枪,这一枪,
打倒了两个敌人,其余的吓得连忙往外退缩。
过后,敌人的一个长官赶到,大声叱骂了一顿,“轰轰”地向洞里扔了两枚手
榴弹,这才又驱赶着士兵进洞,拖出了奄奄一息的洪政委。敌人从他的身上搜到了
文件袋,知道是个头儿,把他双脚双手捆在杠子上抬到党溪镇,尔后,又将他反剪
双手,捆缚在树杆上。敌营长亲自上前拷问,擀面杖粗的青木柴棍打得他遍体乌青,
但他苏醒过来后,仍是两眼虎睁睁地盯着敌人,瞅着敌营长靠近的时机,竭尽全力
飞起一脚,把敌营长的鼻子踢得污血喷溅。最后,敌人割下他的头,挂在树枝上
“示众”……
同志们听了,都哭了。
“政委……我们一定给你报仇!”
“政委,我们一定像你那样顽强不倔地斗争下去!”
就这样,这支十二个人的红军游击队,以牢不可破的团结,以无比顽强的斗志,
在敌人围困万千重的大深山里,既没有御寒的冬衣,也没有被子,冷了大家钻进山
洞蜷缩着依偎在一起取暖;口干了扒口雪解渴;饿了摘些树叶,刨些树皮,挖些草
根充饥。在敌人长达一个余月的封山围困中,冻、饿、病死了八个战士,最后只剩
下余龙贵和小王等四人。
师参谋长王永瑞在保卫玉岩战斗的第四天,看看身边只剩12个人了,他想:不
能再这样打下去了,我有责任带他们闯出去,并当机立断迅速离开阵地,一连翻过
几座大山,甩脱了跟踪的敌人,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岙里。他一面布置叫几个战士
烧饭,一面亲自带几个战士爬上山顶担任警戒。待选好阵地,布置了警戒和观察哨,
一切就绪,正打算坐下来歇一会儿。不料一坐下就站不起来了,眼皮直往下垂,耳
朵嗡嗡直响,不知不觉就倒在山上睡着了。
睡了一会,他猛然醒过来。一看,其余几个同志也都七歪八倒地躺在了他的身
旁,有的大张着嘴,还打着响亮的呼噜。他赶紧独自悄悄儿地站了起来,支撑着酸
痛的腿向哨位走去。谁知哨兵也盘坐在地上,手抱着枪,头埋在胸前睡着了。他正
要喊醒哨兵,刚走到哨位上,猛听到下面人声嘈杂,探头一望,只见山路上尽是黑
压压的人头,原来敌人正蜂拥着向岭顶爬了上来。相距只有300 余米了,他什么也
来不及考虑,抓起机枪,对准敌人就“嘟嘟嘟”地扫射起来。敌人遭到了意外的袭
击,慌乱地向来路溃退,王永瑞等人也乘机转移了。
这样,捉迷藏似的日日夜夜同敌人周旋转战,一连数天,没有脱过一次草鞋睡
一次觉,也没有进房子住过一宿。有时候,走着走着就走进横七竖八地睡在山路上
的敌兵中间去了。一次,有个战士顺手取了一个敌兵的枪,摘了另一个敌兵的帽子,
敌兵翻个身,叫了起来:“哪个开玩笑,把我的枪给拿了?”另一个敌兵被叫醒,
发现头上丢了帽子,也骂开了:“他妈的,哪个王八蛋把我的帽子藏起来了?”如
此一吵一嚷,惊醒了其余的敌人,当即闹哄哄地乱成一团,大喊大叫:“有赤匪!
有赤匪!”打起了乱枪。可是,红军游击队早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王永瑞率战士们又一连翻过了几个山头,仍然未能越出敌人的包围圈。一天,
他们隐蔽在玉岩至王村口中间的一座大山上,山上荆棘丛生,森林茂密,不见天日,
有的地方茅草和枯枝烂叶铺在地上有两三尺厚,非常滑溜,不好行走。特别是从下
往上走,更为困难。有时往上走一步,就要退下来好几步。王永瑞他们以为敌人不
会搜这块“死胡同”地带,就绕道爬上了这条山岭。
红军游击队在山腰一条横路的岩石后面,杂草树丛里,每隔十多步远就埋伏一
个人。大家决定:敌人不来便罢,来了就用磨得锋快的长矛和他们拼。
一会儿,敌人真的上来了。一个班的敌人成一字队形,咋咋呼呼地沿横山路攀
爬。红军游击队一个个紧握长矛,一动不动地隐蔽着,待至敌人来到跟前,所有的
长矛突然从岩石缝、大树后、草丛里刺了出去,一矛一个,一会儿工夫,就把一个
班的敌人全部报销了。王永瑞估计敌人还会接二连三地上来,就把死尸头上的帽子
取下来顶在茅柴上,诱惑敌人。不久又有一个班的敌人爬上来了。他们看见了帽子,
还以为前面的人已经爬上了山腰,把游击队追上了山顶呢!一个个吆吆喝喝,毫无
戒备。谁知还未爬到帽子跟前,又遭到了红军游击队的突然袭击,全部被歼。这下
子敌人发觉上当了,一个排长亲自带了两个班,一面向红军游击队的隐蔽点射击,
一面往上爬。王永瑞立即将13个人分成两个小组,转移到两侧岩石后面去埋伏。敌
人快接近游击队原来埋伏的地方时,停下来连着打了几排子弹,而后像疯狗一样向
上猛爬。趁敌人累得呼呼直喘、精疲力尽的时候,游击队从两边一拥而出,突然和
敌人展开了肉搏战。班长王大个子,脸上、臂上都受了伤,仍毫不在意,继续与敌
人搏斗,接连刺死了七个敌人。敌军排长也在长矛下完了蛋。剩下的几个敌人拼着
老命向山下滚了回去。
这次长矛战,共消灭了50多个敌人。
战斗了一天,大家又饿又困倦,为了保存力量,赶紧转移了阵地。
敌人第一次搜山失败后,又想出了更狠毒的办法。敌人知道群众拥护游击队,
游击队也相信群众,于是带着三四百个老百姓协同他们来搜山,并要群众在山林里
边走边喊:“游击队同志,出来吧!我们是老百姓,给你们送粮来啦!”敌人则在
大小路口架着机枪,准备等游击队出来就射击。可是受骗的不是游击队,而是愚蠢
的敌人。在红军游击队隐蔽的这段山林里,有五六十个群众来“搜山”。他们看到
了游击队非常高兴,有的远远地暗示他们不要动,有的还把带来的干粮统统交给了
游击队。然后又一边走一边大声喊着:“游击队同志,出来吧!……”王永瑞深怕
坏人混在其中泄密,也就率战士和他们一同向山上行动。他们搜到了山顶,向敌人
高声喊:“这里连个人影儿也没有!到别处去搜吧!”就这样,敌人在山上闹腾了
一天,毫无结果,不得不垂头丧气地退下山去。
敌人无数次的搜山“围剿”,却没有抓到一个游击队员,就放火烧山。白天黑
夜,黑夜白天,一连烧了几日,把附近方圆几十里的山林都烧光了。游击队根本不
理睬他们,敌人还以为游击队员都火葬了呢!岂知王永瑞等一班人都隐蔽在一座山
脚下河沟旁的树丛里,连一根毫毛也未烧掉。倒是有一次,一群“征剿队”反被游
击队员烧了个不亦乐乎。
一天,大约有一个连的敌人,又出发征剿游击队来了。王永瑞率游击队员爬上
高高的孤山上打枪,敌人发现后,一个劲儿地往上爬,最后被引上山顶。王永瑞等
却绕到山背后溜下了山麓,在山脚的四面放起火来。烈火浓烟,趁着风势,越烧越
猛。一个连的敌人就这样被游击队烧死了很多,活着的跌跌滚滚逃了回去,又挨了
一顿臭骂。
同日,王永瑞率游击队员们找到了一个险要的山谷石洞,就在那里住下,采野
菜充饥,熬过了好几天。
10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哨兵突然发现附近几个山头都被敌人占领了,并逐步缩
紧包围圈,似乎他们知道这里有人。见情况严重,大家决定突围,还没动身,200
多敌人已经沿着山腰小道,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了。
敌人离这石洞只有百来米远,王永瑞命令大家一齐猛烈射击。前面的敌人迎弹
而倒,后面又拥了上来。红军只得迅速撤到另一高地,一部分敌人紧跟着追来,见
前面是悬崖绝壁上不去,山腰两侧的道路又被敌人堵住了,下面是一个深潭,无路
可走,怎么办呢?王永瑞站在悬崖上往下一看,见深潭左侧有一块丈把宽的盆地,
全是青石头,只有石缝里长出了几丛蒿草。盆地离他站的地方有10余米高,悬崖下
有个石洞,可以隐蔽,敌人的步枪、手榴弹都打不到。众敌当前,不容犹豫,就对
大家说:“同志们,跳下去。要注意往那几丛草上跳。”刹那间,13位同志都奋不
顾身地跳了下去。有的同志跌昏了,不久就清醒过来。还有的摔坏了手脚。大家钻
进了悬崖下的石洞,等着敌人跳崖追来,好消灭他们。可是胆小的敌人却不敢前进。
机枪、步枪也不响了。游击队员们在石洞里,还清晰地听到敌人在上面吵嚷着:
“游击队都摔死啦!过不去啦,要跳下石崖就活不了命啦!”敌人咋呼了一阵,就
回去了。
夕阳渐渐跌落进西山,夜空挂满了闪烁的星星。深伙的晚风从山谷里吹来,这
对于鼓足了勇气的红军战士来说,只觉得舒爽。王永瑞率领的这支游击小分队,怀
着坚决与敌人拼到底的决心,沿着深潭的边沿,攀着树木杂草,蹬着岩石的疙瘩,
爬上了山腰,顺着羊肠小道,又转移到另一座深山中去了。
为了共产主义的远大理理,他们经受了千辛万苦,经历了千难万险,终于为革
命保存了一批战士。后来,陆续回到了挺进师主力部队,又在刘英、粟裕的率领下,
开始了新的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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